消费级3D打印激荡20年,开源之路生变
“油管的风气一向如此,中国公司就是原罪,一点不合意就要呼吁全民抵制,拓竹这次处理确实是刚了点,但是从云服务被入侵也不能坐视不管,这跟开源是两码事”
原来有的局域网打印功能,被变成必须连服务器才能打印,这才是重点。比如你买的车,拿钥匙就能开,现在变成必须打开APP,远程解锁。手机没电了怎么办,流量费呢
fabbaloo有个最新的文章说得很在理,企业要做大都要经历这些,苹果、微软哪个不是最后要走向自己的生态
本文由网友Garry向南极熊投稿。发布时有部分改动
2026年5月,拓竹科技因给国外一个波兰开发者 jarczakpawel发了律师函,而引发了大风波,惹毛了国外极客。 这个开发者在GitHub上fork 了一个开源切片软件,试图恢复局域网内的完整通信协议,好让拓竹3D打印机用户能重新控制属于自己的打印机。有网友表示,拓竹其实不反对开源。

从2005年RepRap项目在英国巴斯大学的一间实验室里破土而出,到2026年中国厂商占据全球消费级3D打印市场90%的份额,开源精神这条隐线,始终贯穿于桌面级3D打印产业近二十年的发展史。
在这个由开源社区哺育而生的行业中,中国厂商们正在书写一个关于“受惠于开源”的复杂故事。当拓竹因开源合规争议被推上风口浪尖,当快造科技将社区开发者收入团队——中国消费级3D打印厂商究竟在如何传承、改造乃至挑战开源精神?让我们一起回到2005年那个起点,沿着RepRap的血脉,梳理中国力量与全球开源的二十年交织。
第一章 开源:3D打印行业的血脉基因
要理解桌面级3D打印,就必须理解开源——这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条与生俱来的血脉。
2005年,英国巴斯大学机械工程系讲师Dr. Adrian Bowyer阿德里安·鲍耶发起了一个看似疯狂的项目:他要制造一台能够“自我复制”的3D打印机。他将这个项目命名为RepRap,即“Replicating Rapid Prototyper”的缩写。彼时,工业级3D打印设备动辄数万美元,是科研机构与大企业的专属领地,普通创客和爱好者根本无法触及这项技术。鲍耶的突破性创举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理念——他在GNU许可协议下,将机械结构设计、电路原理图、控制代码全部免费公开,任何人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下载、修改、再共享。

2008年5月一台RepRap“Darwin”问世。这台机器虽然精度粗糙、稳定性堪忧,但它点燃了一把火。由于设计图纸和代码遵循GPL许可协议,一个庞大的全球社区迅速形成,来自世界各地的爱好者们在原始设计的基础上不断改进、迭代、再创造。短短几年间,超过70种衍生机型在社区中涌现,从Mendel到Prusa i3,从Huxley到Wallace,开源社区以惊人的速度推动着3D打印技术的迭代进化。
更关键的是,这套开源机制不仅催生了技术繁荣,还催生了商业模式。最早的“3D打印公司”正是从开源社区中诞生的——那些在社区中活跃的开发者开始在网上销售RepRap所需的零部件,随后发展为销售套件,最后演变为整机制造商。美国的MakerBot就是这条路径上的典型代表。

2009年,FDM技术的一项核心专利到期,为整个行业打开了更为广阔的空间。开源社区与到期专利的双重“解封”,使得3D打印技术从昂贵的工业设备真正走向了普通人的桌面。
可以说,没有开源的土壤,就没有桌面级3D打印产业今天的繁荣。开源不仅是这个行业的技术起点,更是它的文化基因。而中国3D打印企业的崛起,正深深得益于这片沃土。
第二章 中国力量:开源社区的“接力者”
2009年,北京太尔时代UP! Plus研发成功,是中国首台桌面级3D打印机。

△2011年,南极熊接触到的第一台3D打印机就是太尔时代的UP
2011年,当全球3D打印热潮刚刚在中国泛起涟漪时,一批先行者悄然入场。
这一年,浙江金华,三位分别来自清华大学、浙江大学和中国美术学院的年轻人创立了闪铸科技(Flashforge)。他们是国内最早一批专业桌面式3D打印设备供应商,也是最早将开源技术商业化的中国企业之一。2012年,闪铸推出首款桌面级3D打印机,性能对标海外品牌,价格却仅为对方的一半——这一定价策略,日后成为中国3D打印企业在全球市场攻城略地的核心打法。


△闪铸的木壳3D打印机
2014年,四位85后创业者在深圳一间仅20平方米的车间里,以30万元启动资金创立了创想三维(Creality)。此时的全球市场存在一个巨大的断层:工业设备高不可攀,廉价的开源DIY套件又极其原始——组装精度和运行稳定性完全依赖用户的“手感”与个人经验。创想三维的贡献在于,他们将开源社区中那些散乱的非标零件,通过高效的供应链管理转化为具备模块化设计和稳定品控的量产产品。

△创想三维四位联合创始人
2016年,CR-10以500美元的售价杀入海外市场,彻底颠覆了海外市场千美元以上的价格体系,当年出货量达1.7万台,推动3D打印机迈向真正的消费化时代。此后推出的Ender系列更是成为全球装机量最高的消费级3D打印机系列之一。

进入2015年,更多的中国厂商开始涌现。纵维立方(Anycubic)从一家元器件零售商转型进入3D打印领域,2017年推出首款LCD光固化3D打印机Photon系列,以2K分辨率和颠覆性的价格打开了此前价格高企的消费级光固化市场。

△2020年纵维立方新品
智能派(ELEGOO)同样在2015年成立,2019年上线第一台光固化打印机Mars系列,以300美元价位段和2K精度迅速切入市场,后来超越纵维立方,至今已成为全球消费类LCD 3D打印机出货量第一的品牌。

△智能派2018年的光固化3D打印机
2016年,一个更具“极客色彩”的团队在深圳成立。快造科技(Snapmaker)的创始人陈学栋,这位从小痴迷于动手创造的福建小伙,带着“让人人可在物理世界自由创造”的使命开始了创业。2017年,Snapmaker Original在Kickstarter上众筹1500万元人民币,为公司奠定了最初的用户基础和市场信心。2019年,Snapmaker 2.0以超5400万元人民币的成绩创下全球科技类目众筹金额新纪录,并开创了“三合一”多功能3D打印机的细分品类。

2020年,一位创业者——前大疆核心骨干陶冶,带着四位同样出身大疆的伙伴,在深圳创立了拓竹科技(Bambu Lab)。这支“大疆系”团队将消费级无人机领域积累的高速运动控制、多传感器融合等顶尖技术能力带入3D打印行业,2022年推出首款产品X1系列以Core-XY结构、自动调平、振动补偿等突破性功能,在短短两年内重新定义了消费级FDM 3D打印的性能天花板。拓竹的崛起,标志着中国3D打印厂商从“价格屠夫”向“技术引领者”的角色跃迁。

正是这7家企业——太尔时代、闪铸科技、创想三维、纵维立方、智能派、快造科技、拓竹科技,以及前文未及详述但同样在业内举足轻重的厂商——构成了中国消费级3D打印的完整版图。
据CONTEXT报告统计,以中国厂商为代表的深圳军团已占据全球消费级3D打印市场约90%的份额。2025年中国3D打印机产量521万台,出口502万台,里面绝大多数是消费级设备。
从北京到深圳,从2009到2020,这条开源的血脉在中国大地上开枝散叶,最终汇聚成了一股席卷全球的力量。
第三章 分化中的选择:开源精神的三重图景
当中国厂商从开源社区中汲取养分成长为参天大树,一个深刻的问题浮出水面:成长起来的中国3D打印企业,将如何处理与开源的关系?是继续开放共享,还是构建封闭生态?行业的分化正在发生。
坚守者:创想三维的开放之路
在“深圳四小龙”当中,创想三维是坚守开源路线最彻底的一家。从早期的CR系列、Ender系列到如今的K系列,创想三维多代产品的结构文件、固件接口、模块化设计都保持开放,用户和社区可以自由改装、复刻、调参、扩展。在软件生态方面,创想云早在2020年便已上线,是国内最早成型的3D打印综合社区之一。这套“硬件开放+社区协同”的体系,让创想三维积累了大量UGC内容与用户黏性。
创想一直把“3D打印布道者”作为己任,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逐渐以一种更开放的姿态,去打造创客创造的生态。
传承者:快造科技的“社区共生”范本
如果说创想三维的开放体现在产品层面,那么快造科技则走出了另一条路——将开源社区视为产品创新的共同创造者。
南极熊近期报道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事件:2026年5月,快造科技将社区开发者Radu贡献的Full Spectrum混色切片能力正式整合进官方切片软件Snapmaker Orca中,同时邀请Radu本人加入团队,参与这一能力的产品化落地。Full Spectrum最初只是Reddit用户Radu在Snapmaker Orca开源代码基础上开发的一个分支,它解决了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如何在只有3到4卷基础色耗材的条件下打出更丰富的颜色。社区中已有人用黑、白、黄、红4卷耗材打印出了9种可辨别颜色,还有人用3种基础耗材叠加出近乎全光谱的渐变效果。
快造科技在公告中具名感谢了13位以上Full Spectrum项目的贡献者,覆盖概念验证、工程化、算法、UI、传播等多个环节。有海外用户在社区论坛中评论道:“能具体认可个别贡献者、并真正与他们合作,这种事不常见”。快造CEO陈学栋的话或许最能代表这一态度:“创客社区里最重要的创新,往往就来自社区本身。Ratdoux的工作正是我们希望支持和延续的那种实验精神与创造力”。
争议者:拓竹的开源合规风波
然而,并非所有中国厂商的故事都如此和谐。2026年5月,拓竹陷入了一场席卷全球开源社区的风波。
事件的导火索是拓竹向开发者发送法务函,要求其停止修改拓竹的固件和软件。这一行为在开源社区引发了剧烈反弹——批评者们指出,拓竹的核心切片软件Bambu Studio本身就是从开源项目PrusaSlicer分叉而来,而PrusaSlicer又能一路追溯到更早的开源鼻祖Slic3r。AGPL-3.0协议要求,基于开源代码开发的产品必须将核心程序同样保持开源属性。从社区视角来看,拓竹的商业模式建立在开源社区数十年积累的基础上,却在做大之后试图关闭生态、限制社区创新——这一行为被批评者形容为“吃开源的饭,砸开源的锅”。而拓竹的核心立场是:不反对开源,不限制第三方二次开发,仅禁止未经授权侵入私有云端服务的行为。在企业视角中,开源协议允许修改软件代码,绝不等同于不经允许就可接入企业私有云服务。
更有甚者,捷克Prusa Research创始人Josef Průša公开批评部分中国公司存在“专利滥发”行为——针对社区中已经广泛使用的技术方案申请专利封锁。开源社区的通用原则是:公开的技术不应再被私人垄断。当企业从开源中攫取利润,同时用专利构筑壁垒,这就触及了开源精神的核心红线。
第四章 未来的十字路口:开源与商业化的平衡之道
纵观全球桌面级3D打印产业近二十年的历史,一个清晰的结论浮现出来:没有任何一家企业能够真正脱离开源而独立生存。GPL协议的著佐权条款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契约红线——任何基于开源代码的产品都必须保持开源。但这只是最低限度的合规要求。中国厂商面临的真正选择,远不止于是否遵守协议条款,而是更根本的问题:是继续让开源的土壤滋养整个行业,还是在自身壮大后转身筑起高墙?
2026年的中国消费级3D打印行业,正站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占据了全球90%市场份额的中国厂商,不再是被动的技术接受者,而是行业规则的塑造者。他们如何选择,将深刻影响全球3D打印产业未来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