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结剂喷射金属3D打印的“冰与火”

2026年8月,在东莞松山湖举行的增材制造产业对接交流会上,武汉易制科技董事长蔡道生应邀出席,就粘结剂喷射金属3D打印(MBJ)技术的产业化现状进行了深度分享。这位在3D打印领域耕耘了27年——其中做SLM金属3D打印13年、做粘结剂喷射金属3D打印14年的“老将”,以坦诚而犀利的视角,剖析了这项曾被MIT评为“2018年全球十大突破性技术”的技术,为何在产业化道路上走得如此艰难。
南极熊特别向致力于粘结剂喷射金属3D打印产业化的业界人士,致以崇高的敬意!
一场“为批量生产而生”的技术,为何八年仍未爆发?
蔡道生开门见山地抛出了一个行业疑问:粘结剂喷射金属3D打印被誉为“为批量生产而生”,比基于激光的金属3D打印系统快数十倍,有望与传统减材(如CNC)、等材(如铸造)形成互补的三足鼎立局面。Desktop Metal、Exone、Digit Metal率先成为先驱,惠普、GE、富士康、理光等巨头纷纷跟进。然而八年过去了,行业应用体量仍然不大。

△粘结剂喷射金属3D打印工艺流程
“一个被寄予厚望的技术,为什么行业应用8年无法扩大?”蔡道生直言,这正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从技术能力上看,MBJ的优势非常明显:速度在10~20秒/层,胚件精度±0.03mm,产品粗糙度3~5μm(部分可到2μm);常温不易氧化的材料致密度基本在99%左右,力学性能处于上等;非活泼型材料如不锈钢、钛合金、模具钢、镍基高温合金、难熔金属都可以打印;极高的设计自由度(无需支撑)和接近于传统制造的成本,让复杂零件制造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
需要十年以上来攻克的难点“一致性”
既然优势如此明显,为何产业化迟迟无法突破?蔡道生给出了他的答案。
首先,MBJ的技术起点极高。“做好一台打印机,你需要具备软件能力——因为买不到现成的软件;你要懂金属材料;你要懂粘结剂(墨水),涉及化学;还要懂烧结,涉及粉末冶金。”蔡道生说。至少五个方向以上的跨学科融合,让这项技术的入门门槛远高于激光3D打印——后者软件可以买到,激光器可以买到,振镜可以买到,抄一下结构很快就能出机器。
其次,生产过程的复杂度极高,影响因素众多。“今天是晴天,打印好好的;变阴雨天的时候就不行了,因为材料会吸潮。”蔡道生举例说。在国内很难保证恒温恒湿的环境,材料存放几天就会发生变化,流动性、湿度、温度的影响都会导致打印结果不稳定。
而最难的是“一致性”。“批产1万个、10万个零件,你要是一样的。我们的目标是偏差不能大于1%。”蔡道生说。如果密度偏差超过1%,100毫米的零件可能造成0.2~0.3毫米的误差。而他的内部目标更为苛刻——整体尺寸偏差控制在0.1毫米以内,这意味着密度偏差要在0.5%以内。“目前全球没有一家做到。”蔡道生坦言。
“几乎所有的企业失败,都是因为这个技术太难了。”蔡道生说。他以Desktop Metal为例——这家曾经的明星企业通过资本驱动快速发展,但用户普遍反映产品“今天行明天不行”,不是设备本身的问题,而是影响因素太多。“就在最近,国内一个跟我同行的做BJ技术的人说放弃了,原因就是一致性解决不了。”
从“别人做不了的事”切入,MBJ正在找到自己的位置
尽管困难重重,蔡道生对MBJ的信心从未动摇。“我觉得MBJ技术才是真正适合于批产的技术,我认为没有之一。”
他的策略很清晰:从SLM(激光选区熔化)做不了的领域切入。“我们接触的用户,基本是别人做不了的。”

在设计驱动的领域,MBJ已经实现了批量交付。蔡道生分享了一个案例——一款设计驱动的建筑五金门把手。“SLM技术做得了吗?不可能,没人做出过。”这款产品每年交付几万个,单价2000块钱。葡萄牙品牌JNF Architectural Hardware与设计师Ross Lovegrove合作推出的3D打印门把手,正是MBJ技术在建筑五金领域的创新尝试。
在极致轻薄、高度复杂的3C领域,MBJ同样展现出独特优势。蔡道生提到了小米的一款表带——SLM做的产品被国内某3C龙头认为不够好,而用MBJ做出来的产品“很惊艳”,厚度只有SLM产品的2/3甚至一半。智能指环的厚度可以做到不超过0.3毫米,内部还有复杂的结构设计。

在散热领域,MBJ更是天生适合。随着AI算力爆发,散热已经成为拉动金属3D打印市场需求的最大引擎。SLM做纯铜打印需要绿激光,国内仅有两三家能做,而且速度慢、价格贵、表面粗糙。而MBJ的优势在于:精细结构(0.1~0.2毫米的缝隙)、速度快(印刷原理)、无需支撑。

在精细纹理领域,鞋模是MBJ的新战场。“以前我放弃不做,因为太低端、价格太便宜。”蔡道生说。但现在成本降下来了——SLM最低做到500元/公斤,而MBJ的成本已经不到200元/公斤。目前易制科技已经交付了近10台设备给合作伙伴。“精细的纹理结构,远远明显优于SLM。”
“做BJ技术的,中国很少人”
蔡道生透露了一个令人深思的数据:“做SLM的中国可能都有上万人,可是做BJ技术的却很少。”
但他也看到了曙光。“从去年底开始,我就觉得有信心了。信心来源于我们对上述质量的控制已经觉得可以了。”现在要做的是批量交付——持续稳定地批量交付,这没有理论可循,“只有做才知道,遇到问题、解决问题。”
对于真正的批量化生产,蔡道生认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速度、成本与传统制造不能差太大;自动化程度要高。“我经常去参观自动化工厂,看到几乎没人的时候,我才知道3D打印离批产有多远。”“你的产值如果是1个亿,车间里可能就几个人,这才是未来做批产的必备条件。”
突破在即
蔡道生判断,2026年将是MBJ技术的重要突破期。易制科技专注这项技术14年,正从几千件的试产阶段迈向十万件级以上的大批量应用。在饰品、五金、个性化C端产品、医疗器械、散热、鞋模等多个领域,MBJ正在找到自己的位置。
“如果真正落地几个应用,那么几个产品产值就超过20个亿了,因为它都是批量应用。”蔡道生说。
从2018年被MIT评为突破性技术,到2026年真正走向批量化生产,粘结剂喷射金属3D打印用了八年时间完成了从概念到落地的艰难跨越。正如蔡道生所说:“我们做的是别人做不了的事,才有机会。”而一旦突破了批量交付的信任门槛,这项“为批量生产而生”的技术,或许将真正迎来属于它的时代。
△视频:南极熊专访易制科技蔡道生
后记
南极熊灵光一闪,脑子里蹦出我们自己写的这篇文章《金属3D打印已星火燎原,陶瓷为何小荷才露尖尖角?》,有个重要发现:陶瓷3D打印需要脱脂烧结,粘结剂金属3D打印同样需要脱脂烧结。它们的发展之路都极为相似,难道是因为脱脂烧结这个工艺过程,成为最大的发展制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