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焦点访谈》专访校友总师娄路亮：长十乙，先站稳，再起跑

长十乙火箭二子级发动机二次点火成功时，娄路亮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这不是指挥大厅当天第一次响起掌声。火箭一二级分离约6分钟后，一子级落向南海预定海域，被海上回收平台稳稳接住。大厅里的人已经站起来欢呼过一轮，娄路亮却仍坐在前排，目光停在屏幕上。

▲ 娄路亮在指挥控制大厅（宿东 摄）

如果把这次任务比作一场足球比赛，一子级实现海上网系回收，无疑是一粒技惊四座的关键进球。但对娄路亮来说，比赛还没有结束，他要的是完胜。

火箭仍在继续飞行。按照发射方案，二子级发动机要先后启动两次。第一次点火持续工作400余秒。接下来的两千多秒里，二子级将在太空中长时间滑行。贮箱外没有传统低温火箭厚厚的绝热层，推进剂所剩不多，温度还在变化。到了预定位置，发动机要在高真空环境中再次点燃，只工作短短几秒，为卫星补上进入目标轨道前的“临门一脚”。

任务开始前，研制队伍为各种可能做了预案。他们也曾向卫星团队交过底：这是长十乙火箭的首次发射，若发动机二次点火没有达到预期，卫星需依靠自身动力继续爬升。

对于这次任务，娄路亮曾设想过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80分就行”。

最终，发动机按时启动，火箭随后将卫星送入了预定轨道。

采访中，娄路亮说话不快。一个问题抛过去，他常常停一下，再从条件、约束和逻辑说起。“本质上”“逻辑上”“第一性”，是他谈话中常出现的词。重量、成本、可靠性、研制进度，有时还要加上发射窗口和已有的技术基础，这些看起来彼此缠绕的问题，被他一项项摆到桌面上，再一层层向下拆解。

“很多问题表面上很复杂，把背后的逻辑理清楚，解决问题的思路也就出来了。”他解释道。

这种习惯或许很早就有了。娄路亮上学时有些偏科。高中时，他的理化成绩排在全校第一，语文和外语刚及格，总分却排到了第二。他喜欢解题。起初毫无头绪的难题，顺着条件一点点推下去，忽然露出隐藏在表象后的规律，那一刻会让他感到高兴。

在西北工业大学读本科和硕士时，他学的是材料加工与成型；到清华大学读博士，又转向计算分析和力学。参加工作后，他进入长征五号研制队伍，从产品设计逐渐走向系统集成和火箭总体。

作为一型新技术比例很高的大火箭，一个问题出现，常常牵动多个系统，只站在一个专业里很难看见完整的答案。他跟着长征五号走过立项、研制和飞行，也逐渐习惯把一个局部问题放回整枚火箭中判断。

这样的经历，也让他在长十乙首飞前显得格外平静。发射前一天，队伍已经进入临战状态，他反而坦然下来，“该做的都做了，做到无怨无悔，就不必担心了”。

▲ 长十乙火箭屹立在夜幕中，静待飞天（宿东 摄）

可当看到二级发动机二次点火成功后，他还是跳了起来。不过这一幕很快过去。任务尚未完全结束，他重新坐下，盯着屏幕里的几组参数。

“参数名称取得不够准确，排列方式也不够直观，后面要按火箭从上到下的实际位置重新排列，”他当场告诉身旁的团队人员，“数值一旦变化，设计人员才能更快地把它和箭上的真实状态联系起来”。

掌声还没有完全落下，新的修改已经被他记在了本子上。

任务前，集团公司组织多名专家对长十乙火箭的发射和回收方案进行复核。专家提出的上百条意见建议，队伍逐项研究、逐项落实。甚至围绕任务中可能出现的情况，他们还准备了近千条预案。在娄路亮看来，有时间发现问题时，就应该尽可能多找出问题，然后解决它。

在长十乙火箭开展静力试验前，主管该项工作的副主任设计师反复检查、排除隐患，在试验前两天，又把设计从头检查了一遍，发现发动机与贮箱之间的一处传力结构可能存在工艺隐患。在大推力的作用下，局部铆接部位一旦承载不足，后果难以预料。

晚上10点多，问题报到了娄路亮这里。“电话里很难把结构和工艺说清楚。”他听完后立刻作出决定：去现场。

几个人开始查车票，赶上了从北京南站开往天津的最后一班高铁。到天津后，他们又打车前往厂区。等相关设计和工艺人员重新聚到产品旁边，已是深夜。

以范瑞祥院士为组长的专家组复核的结果证实了大家的担心，困难随即摆在面前。用于静力试验的产品已经生产完毕，飞行产品也完成了部分总装。此时修改，试验和发射进度都会受到影响；不改，箭上将留下一个无法放心的地方。

那是北方最冷的时候。试验产品已经放上工位，现场搭起围挡，添置加温设备，人员在里面重新处理连接结构。飞行产品更麻烦，电缆和部分设备已经装好，只能在总装车间找出一块地方，把箭体其他部位仔细保护起来，再逐个拆掉原有铆钉，重新安装。

5米直径的箭体横在那里，工人趴在上面作业，电钻声长时间响着，人员三班轮换。静力试验一直做到深夜。结果出来后，团队里有人抱在一起哭了。

娄路亮讲完这个故事，停了一下，“这只是研制中的一个例子，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

当被问到觉得自己有什么特点时，他想了想，把回答落在了整个团队身上，“我们都是比较能吃苦的人。”

从型号加快研制到首飞，留给长十乙团队的时间只有一年多。按照传统流程，一项试验结束、技术状态确定后，才会开始生产新的飞行产品。这一次，试验产品和飞行产品并行推进：一边开展地面验证，另一边已经进入生产和总装。

时间紧，火箭又要完成两项任务：二子级把卫星送入预定轨道，一子级完成完整返回剖面，以可控方式从高空返回并完成海上网系捕获回收。

对于一枚首次飞行的新火箭来说，需要验证的技术很多，但不可能在一次任务中把所有指标都推到极限。哪些技术必须在这次飞行中接受考验，哪些能力可以在取得真实飞行数据后逐步释放，团队要一次次权衡。

娄路亮打了个比方：小孩学走路，要先从爬到站，再慢慢走稳，之后才能跑起来。火箭研制也是如此。第一步迈得太大，可能连最基本的数据都无法获得；一味等待所有条件都完全成熟，又可能迟迟走不出第一步。

“有时候看起来局部快了，最后不一定是最快的。”在他和团队看来，一型火箭很难找到一个固定不变的“最优答案”。先把最核心的技术送上天，拿到真实飞行数据，再根据结果不断迭代，火箭的能力才能一步步释放出来。

从“长征一号”到“长征十号乙”，长征系列运载火箭走过的路，很少有现成答案。起步时，国家工业基础薄弱，能够使用的材料、设备和工艺有限，外部还面临技术封锁，许多能力只能从一次次设计、试验和飞行中积累。一个型号解开一些问题，留下的数据和经验，又成为下一型火箭继续向前的基础。

“如今，我国的工业基础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重复使用技术仍是一片需要持续认识的新领域。真实返回中的力热环境、部件损伤和复用规律，无法只靠地面试验全部回答。”娄路亮说，一个国家的航天力量，正是在这样的积累中一点点生长的。

采访结束前，他又说起自己为什么喜欢学习。“以前形成的认识，过一段时间再回头看，未必仍然完整。新的问题出现，就要重新去学，重新梳理其中的关系。”

首飞前，他们说80分也可以接受；任务结束后，分数已经不再重要。研制队伍更关心的是，哪些设计经受住了真实飞行考验，哪些地方还需要改进，一子级怎样完成检测、维修，再次回到发射台。

一次成功揭晓了很多答案，也带回了新的课题。火箭的下一次起飞，就从解答这些课题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