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大学海洋学系建系80周年 ｜我国首个海洋系首届学生回忆

编者按：1945年，抗战胜利后，厦大在鼓浪屿设立新生院，成为最早在收复的沦陷区复课的大学之一。1946年6月1日，举校回迁厦门。

厦门大学于同年成立中国高校第一个海洋学系、第一个海洋研究所。

本文作者陈培光先生是厦大海洋系第一届学生，在85岁时（2008年）作此文，原标题为《海洋系第一届学生的回忆》，收录于《南强记忆——老厦大的故事》。

今天，适逢厦门大学海洋系建系80周年纪念，“海洋档案”选刊本文，和您一起聆听陈培光先生讲述那时的大学故事。

公元1923年12月26日，我出生于南洋英属北婆罗洲山打根埠(Sandakan,British North Borneo) ，祖籍广东东莞。在家中讲的是客家话，所以我的名字英文拼音是“Chin Phui Kong”。祖辈们于上世纪初，清宣统年间，带着我的先父来到这块刚开发不久的英国殖民地谋生。那时，我父亲还拖着一条大辫子，常被当地孩子戏弄及取笑。不久后，孙中山先生领导的国民革命军，推翻了满清政权，建立民国。我父亲跟着一群华侨，从此就把辫子剪掉了。

1920年代中后期厦门大学全景

（图片来源于厦门大学新闻网）

我于1946年考进厦大海洋系，海洋系也是当年创立，我也算是海洋系第一届学生。1949年战乱时期，我停学一年回到北婆罗洲，1950年再回校复课，在龙岩毕业。

海洋系一年级共有16人，都是男生。1946年的厦大一年级新生院是在鼓浪屿，新生宿舍是从前的博爱医院，四人同住一室，其中一位是和我同系的刘蝉馨。鼓浪屿从前是国际租界，二战后交还中国，地方很清静，没有机动车，只有黄包车和脚踏车代步。新生院宿舍离菽莊花园不远，端午节那天，我和刘蝉馨到那边去游泳，当时海水还很冷。我们从岸边游到海中凸起的岩石旁，不料石上长满了锋利的蠔壳，迫得马上游回岸边，差一点出事。鼓浪屿的日光岩一侧有水操台，相传是郑成功当年检阅水师的司令台。站在日光岩最顶上的观海台，可看到厦门港全景，甚为壮观。同学们常常爬上去游玩——现在不行了，上去要收费。当年鼓浪屿的美食，我最喜欢的是薄饼和法国面包。

厦门大学二十五周年纪念徽章和校徽（唐世凤教授儿子唐乐永先生捐赠照片电子版给中国海洋档案馆）

从二年级起，我们搬回厦门港校本部上课。我和另三位侨生 (倪寅、李裕森和卢善忠）共住一室，宿舍是博学楼。海洋系主任是唐世凤博士。唐老师也是海军部的顾问，通过他的关系，我们曾去参观泊在厦门港的美国海军的巨型浮坞。我们也曾乘海军军舰到金门去考察。

我们上课和做实验多在映雪楼和囊萤楼。在求学的过程中，老师们的教导，对我有特别影响并使我得益良多的，有二位。他们是李庆云教授（英文）和郑重教授(生物学)。

1947年2月，汪德耀校长（左十）与各系主任到鼓浪屿新生院指导选课后留影

（图片来源于厦门大学新闻网）

1948年厦门大学院系设置图表

李老师是澳洲华侨，以英文授课。他教英文的方法对我是非常有效，上他的课每次都觉得很新鲜，因此，进步得很快，也奠定了我的英文基础。我毕业后回到英属殖民地工作，写公文、做报告及后期的学术研究的论著，都是以英文书写。李老师也是一位桥牌高手。课余的时间，他开办桥牌讲习班（没有学分的），同学中的桥牌发烧友都一起去听他的课。有一次系际桥牌赛，我和刘蝉馨代表海洋系参加。初赛时我们顺利过关，但复赛则断羽而归。

郑老师是研究浮游生物的先驱。在没有上课之前，我不知浮游生物为何物。上了课之后，才知道海水中除了眼睛能看得见的大型生物外，还有千万不同种类的微小生物——这些小东西要靠放大镜或显微镜才可看见，有时还比大东西更有用、更值钱。

我曾跟丘书院教授（当时是助教）一起乘小船拖着一个漏斗网，在厦门港海面，学习采集浮游生物标本。郑重老师对鱼类的分类、生理、形态、生态等教导，启发了我对鱼类学的兴趣，直到今天还没有稍减。我今年已85岁了。

丘书院完整保留的讲义稿

（图片来源于厦门大学）

1947—1949年在校本部念书的日子，可以说是相当辛苦（物质上的），因为那时中国在内战，物资欠缺。只是念书，谈不上有什么物质上的享受。住的宿舍只有最基本的设备，衣、食、住、行，可以“简”、“朴”两字包含。二年级的期间，我父亲从南洋托友人带来一部脚踏车，是我唯一最宝贵、最实用的财产。当时在学校内拥有脚踏车的同学不多。有了它，个人活动范围就大了，尤其是在暑假期间，可到海堤边小食档吃东西。我最喜欢吃的是“蚵仔煎”，价钱便宜又实惠（如果我没记错，每碟只要一块钱）。其实那时在学校的生活费并不高，记得我们的学杂费每学期只收六块钱，住宿舍免费，只有吃饭要自己掏腰包。

1949年中，内战战火已快迫近厦门，父亲催促我回山打根。回家不久后，即在当地政府渔业部 (Fisheries Department )找到一份差事——受聘为试用渔业官（Probationary Fisheries Officer）。工作主要的任务是水产资源调查，实际的工作是，每天到鱼市场采集标本。离开厦门之前，我把脚踏车卖给航空系的谢希文（卖多少钱，不记得了）。希文现在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执教，我们至今还保持联络。我那部英国“Sunbean”牌脚踏车，已跟着他到北京好多年了，现在还很好，经常使用。

北婆罗洲的自然环境特殊，是一个极富生物多样性（Biodiversity）的地方，鱼的种类也特别多，经年来不停采集，已累积了近200种，鉴定的也有80多种。我于1950年7月间，回到厦大复课时，带了两大桶鱼类标本送给学校。这些标本现在仍保存于海洋与环境学院标本室。

四年级在龙岩度过，大部分的时间花在写论文上，题目是“厦门鰊鱼科鱼类食料之调査”，导师是郑重老师，题目也是他为我选的。鰊鱼的主要食料是浮游生物。在龙岩期间，有二件事比较记得清楚：

（1）在龙岩县，有一次举行校际运动会，厦大师生们亦参加。项目中最突出的是掷铁饼，比赛结果，第一名是唐世凤老师，此后我们称他“铁饼大王”。

（2）我和何大仁（现为海洋系教授）曾到学校附近的小溪中捕鱼作标本，结果非常失望——什么都没捉到。

毕业后，我被派往无锡中科院太湖水生生物研究所工作。1951年夏，我父亲病危，促我立即回家。我别无选择。收集了简单行李，一路经厦门、香港回到侨居地山打根。为了生活，我又回到渔业部，继续以前的鱼类资源调查工作。以后的10年中，曾两次参加美国芝加哥自然历史博物馆主导的婆罗洲探险队，走遍内地各河川，采集动物标本（包括鱼类）。1960年，我获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的奖学金资助到芝加哥自然历史博物馆，协助该馆的鱼类及两栖类专家英格博士撰写《北婆罗洲淡水鱼类志》。该书于1962年出版，此书为研究婆罗洲淡水鱼类首要参考书，在过去50年里，曾再版及增编两次。最新版（2002年）全书共346页。我已赠送了一本给厦大图书馆。

《北婆罗洲淡水鱼类志》

（图片来源于网络）

1963年，英国在东南亚的三个殖民地：马来半岛、沙捞越和北婆罗洲合并为马来西亚联邦，简称大马。北婆罗洲为联邦的一员，并改名为沙巴州（State of Sabah）。我继续在沙巴渔业部工作，1965年获晋级为该部总监。1978年退休，但继任水产顾问工作。1980—1987年受聘为大马国家科学发展研究院院士。1998年完成《沙巴州海产食用鱼类及渔业》一书，全书280页。也送了一本给厦大图书馆。

中国改革开放之后，我曾回校访问4次。第一次是在1990 年，有幸和郑重老师会面。当时还想去拜候已故汪德耀校长，可惜他有事在先，没获接见。最后一次是在2005年，校友毕业55周年会。我系同学到会者连我在内共5人。

厦大海洋系欢送第一届毕业同学摄于紫云岩

（唐世凤教授儿子唐乐永先生捐赠照片电子版给中国海洋档案馆）

---

资料来源：

1.如果你认识丘书院[EB/OL].厦门大学，2020-01-06

2.80件珍贵史料首次公开亮相 见证厦大在长汀八年峥嵘岁月[N].福建日报，2025-09-04

3.唐世凤(1903-1971)[EB/OL].中国海洋大学档案馆，2018-07-09

4.烽火南强丨弦歌不辍：要有一所大学屹立在敌人面前[EB/OL].厦门大学新闻网，2025-08-23

5.厦门大学海洋与地球学院网站

编辑：德福  校对：文路  审核：晓燕

中国海洋档案馆是国家海洋专业档案资料保管和开发利用基地。与国家海洋信息中心为一个单位两块牌子，馆址位于天津市河东区六纬路93号，并在天津滨海新区有独立馆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