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家事 | 长杆烟袋

谨以此文，怀念我的祖父

“小镇，今天日头足，天可真好，你扶着爷出去晒会太阳吧。”

“爷，我不敢，万一摔着可咋办，以前都是俺爹抱着你出去晒太阳。”

“没事，爷感觉今天身上特别有劲儿，你稍微扶着点我就行。”

“好吧。”

那一年，老爷子八十八岁，整个人老得像一秆干枯的芦苇，下床都成了一件特别艰难的事，大部分时间老人基本都在卧床。那天不知什么原因，感觉身上一下子松快了很多，浑身充满了力气，竟有了想去院子里晒太阳的想法。

小男孩把老人专用的太师椅搬到房檐下太阳光最足的地方，在上面铺上了层厚厚的垫子，再回到屋里小心翼翼地把老人扶到椅子上。就这样年龄相差了半个多世纪的爷孙俩，坐在老房子的门口，静静地享受着冬日的阳光。背后的青石墙上印着两个一高一矮瘦瘦的影子，阳光暖得就像小男孩红红的脸蛋儿。

“镇儿，爷今天给你讲个故事吧。”小男孩满眼期待地说：“好啊，爷，你好久都没有讲故事了。”

老人从怀里，小心地抽出一杆长长的烟袋，一边讲着一边向烟锅里按着烟丝。

“那年我19岁，上头召集男劳力去南方挖水库，我和你几个爷爷就报名去了。当时我可比你爸有力气着呢，天天拼了命地干也不知道啥是累。那时候穷啊根本吃不上肉，唯一能买得起的就是一块豆腐，当时我们几个大小伙子，唯一的营养来源就是每天收了工去买块豆腐吃......”

男孩似乎对这个故事并不怎么感兴趣，听走了神，心思全跑到老人手里的烟袋上了。

“爷，俺娘不让你抽烟，你今天咋还抽上了呢。”

“哈哈，爷今天高兴，抽一口，不碍事的。”

“咦~爷，这烟袋我咋从来没见你用过啊。”

小男孩的话音刚落，老人的身体像被一股电流击中了一样，一下子顿住了，对着眼前的烟袋沉默了几秒钟，如枯树般的眼眸随着半燃半灭的烟丝黯淡得瞬间没有了星火。他并没有回答小男孩的问题，对着烟嘴大口地吸了一下，干干地咳了几声。

“你看爷，你不听话，咳嗽了吧。”男孩边说边跑向堂屋给老人端来一杯水，他并没察觉到老人咳声中夹杂着的那一丝哽咽。

“不要紧的。”然后又开始自顾自地讲着。

“当时我们去了十五个人，咱家西面的你四爷爷、你庆雨爷爷、村东的孔老六......”老人一口气说出了所有人的名字，这些老人小男孩大部分都没见过。

“五十九年了，十五个人。现在就剩你爷自己了。”老人用力地按了按已经快灭了的烟锅，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褪尽了颜色的山岭，然后继续讲道。

“当时还有一个当地的姑娘，每天傍晚都会和她的父亲推着小木车去工地卖豆腐。当时她穿着一件青色的上衣，上面还印着白色的小印花，那时节的南方每天都有下不完的雨......”讲到这，老人突然不出声了，一只手扶着烟锅，另一只手捋着长长的胡须，望着前方沉默不语。深壑般的眼角下，竟湿润了起来，烟锅内的烟丝忽明忽暗，配合着老人嘴里吐出的烟雾。小男孩被呛了一下，咳出了声，老人这才回过神来。

“镇。咱回屋吧，起风了。”

老人一整天精神状态都特别好，男孩母亲给老人做了好些个菜，每个菜都炖得特别软烂。老人还特意喝了几盅白酒，晚饭的整个过程都非常开心。只不过，每次小男孩抱着酒壶给老人倒酒时，老人都会盯着那盏用了几十年的老式酒壶，不自觉地恍惚一下。男孩母亲告诉身边的儿子：“这酒壶可是老物件了，听你爷讲这还是你奶当年的陪嫁嫁妆呢，你爷每次喝酒都得用它温酒。”

当天晚上天气骤变，下起了好大的雪，漫天的雪花将整个村庄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灯沿下一片片飞舞的雪花像极了老人故事中姑娘衣服上白色的印花。

第二天清晨，老人安静地躺在床上，停止了心跳，手里还握着那杆长长的烟袋。那天是冬月初十，离小男孩奶奶去世整整十周年，而老人手里握着的那杆烟袋正是老人妻子生前一直用的。

后来，小男孩和父母回老家祭祖时对身旁的父亲说：“我爷临终前，对我讲了一个故事，还说起他当年遇到了一个卖豆腐的姑娘。”男孩的父亲告诉她，那个姑娘就是你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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