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诚大讲堂 | 中国造纸产业链现代化构建路径战略思考

近期，保利中轻党委副书记、总经理，中国海诚董事长赵国昂在《中国造纸》期刊2026年第5卷第3期发表了题为《中国造纸产业链现代化构建路径战略思考》的文章。文章系统剖析了造纸行业产业链现代化面临的三大现实挑战，构建了涵盖四大核心路径的战略框架并提出三大实施保障体系。

作为国民经济重要的基础原材料产业，制浆造纸工业具有显著的资源、资本与技术密集特征，其产业链的完整性与现代化水平，深刻影响着生产、生活、社会文化，以及能源、新材料等众多上下游产业的竞争力与安全。历经数十年的高速发展，中国已成为全球造纸产业的核心力量，纸及纸板产量占全球总量约1/3，连续17年位居世界第一，正逐步实现从造纸大国向造纸强国迈进的历史性跨越^[1]。“十四五”时期，中国造纸产业经历了深刻的范式转换。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机制纸及纸板产量16405.4万t，同比增长2.9%，再创历史新高，但行业利润总额同比下降13.6%，呈现出典型的“增产不增利”特征^[2]，具体见图1。这标志着以要素投入和规模扩张为特征的增长模式已难以为继，竞争逻辑正从“量的角逐”转向“质的较量”和“链的竞争”。

当前，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格局加速重构，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深度演进，提升产业链供应链的韧性与安全水平已成为大国竞争的焦点^[3]。对于中国造纸产业而言，产业链现代化并非单一的技术或设备升级，而是一个系统性工程，其核心内涵在于提升产业链的自主可控能力、协同运转效率、持续创新动能以及绿色低碳水平^[4]。审视当下，中国造纸产业在取得巨大规模成就的同时，仍存在关键原料受制于人、中低端产能过剩与高端供给不足并存、数智化与绿色化转型迫在眉睫等深层次矛盾，产业链的韧性、效率和价值创造能力亟待提升。

“十五五”规划已经开局，这不仅是时间上的新起点，更是新发展理念与模式深刻变革的新阶段。根据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十五五”规划将高度聚焦于“新质生产力”“产业链供应链韧性与安全” 以及“绿色低碳的深层转型”。造纸行业必须摒弃对传统增长路径的依赖，将发展重心转向解决“好不好”“强不强”“安不安全”的问题。产业发展的核心命题是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其关键在于推动产业链的现代化转型，实现从全球价值链的参与者、跟随者向主导者、引领者的角色转变。

因此，从国家产业安全与升级的战略高度，系统探究中国造纸产业链现代化的内在逻辑、现实挑战与战略路径，具有重要的现实价值与实践紧迫性。本文旨在为行业破解发展困境、实现从规模扩张到内涵增长的深刻转型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指引。

从需求侧看，纸及纸板作为基础功能性材料，其应用场景广泛且持续深化。然而，供给侧未能有效响应需求结构的变化，导致产业价值创造受阻。一方面，部分纸种产能过剩严重，利润空间被严重压缩，形成“内卷化”格局。这种内卷的根源在于价值创新的缺失，企业被迫在有限的市场空间内进行零和甚至负和的博弈^[5]。

另一方面，与国家战略新兴需求相匹配的高端供给能力不足，部分高端产品仍需依赖进口^[6]。研究表明，当产业链长期依赖低水平要素投入和规模扩张时，其效率提升将陷入瓶颈，难以实现向以技术创新为核心的发展模式跃迁^[7]。中国造纸产业正面临这一转型阵痛，产业链长期被锁定在价值链中低端，结构性升级动力明显不足。

造纸企业正承受着来自产业链上下游的剧烈挤压，形成了严峻的“剪刀差”效应。这一效应的一端是受供需失衡和同质化竞争影响，成品纸市场价格持续低迷且波动剧烈，企业议价能力薄弱。在某些特定时期，大宗纸品的市场售价仅略高于乃至低于木浆价格，出现阶段性“价格倒挂”。剪刀的另一端则是各项生产成本的上涨，特别是高企且波动的上游原材料价格，深受复杂外部因素主导，长期在高位区间震荡^[8]。

这种双向挤压构成了侵蚀利润的“剪刀”，其后果是大量企业，尤其是缺乏资源与规模优势的中小企业，陷入“生产即亏损”或微利经营的生存困境。这种局面严重削弱了企业用于技术改造、环保投入和研发创新的资本积累能力，形成了负向循环与锁定效应。实证研究显示，当制造环节的利润空间被极限压缩时，企业的研发强度和创新意愿会显著下降，从而制约整个产业链的长期竞争力和升级潜力^[9]。

产业链现代化的根基在于关键环节的自主可控。对中国造纸产业而言，最突出的风险在于纤维原料的供应链安全。海关数据显示，2025 年我国进口纸浆超过3600万t，木浆对外依存度约50%，见图2。尽管纸浆进口来源呈现多元化趋势，但全球供应链的任何波动都可能对国内生产造成系统性冲击^[10]。

与此同时，在全面禁止国外废纸进口政策实施后，国内废纸回收体系虽在数量上有所发展（见表1），但纤维质量不高和稳定性不足，进一步强化了对商品木浆的依赖。为破解这一瓶颈，行业领军企业普遍推行 “林浆纸一体化”的资源布局战略，现实中更多的是采取“浆纸一体化”模式，通过国内购买或直接进口木片，将原料依赖上移到木片领域。一般来说，产业链韧性不仅体现为受到冲击后的恢复能力，更体现在通过重构与再造实现升级和跃迁的能力^[11]。原料端的过度外部依赖，构成了国家产业安全领域的潜在风险点。

提升产业链控制力是保障产业安全与收益稳定的基础，也是“链主”企业发挥引领作用的核心体现。这要求企业，特别是行业领军企业，从静态的节点竞争转向动态的链条整合乃至生态系统构建。

应对原料风险的治本之策，在于提升对上游核心资源的控制力。企业需要在全球视野与国家战略指引下，通过投资、并购、长期协议或战略联盟等方式，科学布局国内及海外的林业资源与浆厂产能。此举的战略意义远超构建企业成本“护城河”，更是国家层面保障基础原材料产业供应链安全的战略需要^[12]。成功的后向一体化，能够将外部市场的高度不确定性内化为相对可控的生产要素，是实现从“被动适应市场”到“主动塑造环境”转变的关键一步。

在强化资源端掌控的同时，必须积极、精准地向产业链下游高附加值环节延伸，深度嵌入并主动创造终端市场需求。通过与下游包装、印刷等领域的领军企业建立联合研发机制，提供定制化解决方案，使企业能够精准把握前沿需求与技术动向，驱动产品迭代与工艺革新。“链主”企业应致力于构建协同共生的产业创新生态，通过参与制定行业标准、搭建产业平台、输出解决方案等方式，在更高维度上掌控产业演进的方向与规则，实现从管理企业到运营生态的跃升^[13]。

通过市场化的横向兼并、收购与战略合作，优化产业组织结构，是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内在要求。近25年来，我国造纸产业集中度CR20（前20名企业产量占全行业比例）由 2001年的16.53%提升至2024年的64.37%，但与发达国家的70%~90%相比还有提升空间。支持优势企业整合分散产能，淘汰落后技术，有利于形成若干具有全球竞争力的龙头集团。横向一体化是产业成熟化的必经之路，能实现规模经济与创新活力的统一，提升整个产业体系的运行效率^[14]。

打破“内卷化”竞争困局，必须从同质化的成本价格战转向差异化的价值创造战，产品结构调整是价值链实现实质性攀升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

企业的研发创新必须紧密围绕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和前沿趋势。研发方向应精准聚焦服务于“双碳”战略的轻量化包装材料、全降解 可回收材料；服务于新能源产业的特种电池隔膜材料、高性能绝缘材料；服务于生物医药与健康产业的特种过滤纸、医疗包装材料等。这是一场攻克一批可能制约下游产业发展、长期依赖进口的“卡脖子”关键材料技术的攻坚战。中国制浆造纸研究院等国家级科研机构肩负着引领行业突破高端材料瓶颈的重任。

为适应高端产品多品种、小批量的内在特性与快速变化的市场需求，企业必须对生产模式进行系统性革新，构建以柔性化为核心的多元化生产体系。企业需要将创新重点延伸至生产组织方式层面，建立能灵活应对定制化订单的适配规模及柔性生产模式，其核心在于推动生产体系的深刻变革：通过推进工艺模块化与设计数字化；部署基于 AI 的智能排产系统；引入可快速重构的生产线装备。最终，在满足高端市

场、服务细分客户的同时，实现对成本的有效管控，形成符合企业自身特点的综合竞争优势^[15]。

绿色化与数智化是定义未来工业文明的双重维度，二者的深度融合不仅将改变造纸产业的生产方式，更将重塑其商业模式、价值来源和竞争力基础。

在“双碳”目标成为刚性约束的背景下，企业要把减碳任务从外部压力转化为战略选择，全面融入全生命周期管理实施路径需紧密围绕碳减排展开：在源头减碳端，积极提高经可持续认证的纸浆原料使用比例，开展生物质精炼技术，实现资源替代和减碳固碳。在过程降碳端，推动能源结构转型，提升生物质能源的自给比例，实施能源梯级利用与系统节能优化，推进资源高值化利用。在产品固碳与末端循环端，建立产品碳足迹核算体系，开发易于回收的纸基材料[16]。以减碳为目标的全面绿色转型，将使企业从被动合规，转向主动构建以碳资产管理、突破国际贸易“碳壁垒”为核心的新型竞争优势。

产业数字化的核心驱动力日益聚焦于人工智能，成为提升全要素生产率的核心引擎。以工业互联网、大数据为基础的人工智能，成为打通全链条数据，实现智能决策的主导性力量。通过构建融合AI能力的数据中台与工业互联网平台，能够实现供应链状态的实时感知，对市场波动进行智能预测，动态优化生产与库存配置，系统性提升产业链的响应敏捷性与整体韧性。在生产现场，基于智能传感器、机器视觉、AI算法与先进装备的深度集成，能够实现生产工艺参数的自主寻优与实时控制、关键设备的预测性维护、产品质量的实时检测与全流程追溯。数字化转型从根本上增强了产业链的适应能力与重构潜能，驱动产业生产力体系的系统性革新^[17]。

科技创新是产业创新的源头活水，产业创新是科技创新的落地载体和价值实现通道。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是培育新质生产力、破解关键技术瓶颈、实现产业链现代化水平根本性跃升的核心动力与根本途径^[18]。

产创深度融合模式要求创新活动必须紧密围绕产业需求展开，产业升级必须依靠创新驱动实现，改变以往科技创新与产业发展需求脱节的现象。行业企业需要紧密围绕产业链的薄弱环节、升级瓶颈和未来战略需求进行精准部署。针对纤维原料短缺的长期挑战，应系统部署速生丰产林育种、生物质精炼与高值化利用等关键技术研发。针对高端纸基材料依赖进口的现状，应部署高性能特种纤维制备、阻隔涂布与复合技术、功能性表面处理等应用基础研究与工程化开发。针对“双碳”目标下的绿色低碳转型压力，应集中攻关生物质能源高效转化、节能减排关键技术、制浆造纸过程碳捕集利用与封存等前沿技术与工艺^[19]。创新资源的配置方向应由清晰的产业需求和明确的市场前景来牵引，确保研发活动始于产业、用于产业。

企业在技术创新决策、研发投入、科研组织和成果转化中占据主体地位，行业龙头企业，特别是“链主”企业，应勇于担当，牵头组建体系化、任务型的创新联合体或产业技术创新联盟，广泛联合顶尖高校、专业科研院所、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和用户单位，开展协同攻关。中轻集团拥有多个国家级科研平台，具备贯通创新链条的独特优势，应充分发挥其在汇聚创新资源、提供共性技术供给方面的核心枢纽作用。通过建立“客户企业出题、产学研协同答题、市场用户验题”的运行机制，加速科技成果转化为现实生产力。

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需要完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建立合理的利益分享机制，解决科技成果转化的后顾之忧。大力发展面向科技成果产业化的科技金融产品与服务，缓解创新活动面临的资本约束。在组织内部，积极培育鼓励探索、宽容失败的创新文化，激发科研人员和一线技术工人的创造活力与主观能动性^[20]。最终目标是构建一个以企业为主体、以市场为导向、产学研用深度融合、各类创新要素高效配置的技术创新体系，使创新真正成为驱动产业链向高端迈进、提升内在韧性的不竭引擎。

在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下，以中轻集团等为代表的中央企业和龙头企业，被赋予了“现代产业链链长”的重大使命与历史责任，其角色定位不仅是市场竞争的参与者，更应是国家战略的践行者、产业升级的引领者、协同创新的组织者、公共服务的提供者和安全底线的守护者。为此，应实施更为系统的“一体两翼三赋能”发展战略：以突破传统“研发+服务”模式，做强做优科技成果产业转化等实体制造业务为坚实的“主体”；以多元化的战略性资源布局和面向未来的前沿科技创新为强劲的“两翼”，确保产业根基稳固与发展动力充沛。同时，凭借其系统集成能力强、创新资源密集、行业公信力高的优势，履行核心功能，主动面向全产业链提供三大关键赋能：“科技赋能”——通过国家级研科院所提供公共研发、检测认证、标准制定服务；“数字赋能”——通过工业互联网公司和智能制造研究院输出数字化工厂解决方案、供应链协同平台；“绿色赋能”——通过“双碳”服务机构提供碳核算、碳管理、绿色工厂评价等一站式服务。通过“一体做实、两翼做强、三赋能做深”的模式，全面提升产业链的整体竞争力与韧性。

推动造纸产业链现代化，需要一套更加精准、协同、稳定的政策体系与市场环境作为保障。国家层面要加强顶层设计与战略规划；制定长期稳定的财税金融政策，降低战略性投资风险与成本；优化科技资源配置，依托国家科技重大专项、产业基础再造工程等，引导创新资源向装备技术、高端材料、减污降碳等产业链薄弱环节聚集，集中力量突破瓶颈^[21]；健全碳核算、碳交易、绿色认证等市场化机制，内生绿色转型动力。行业层面要完善市场机制与生态建设；强化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加强公平竞争引领，维护产业链的层次多样性与生态活力^[22]。发挥行业组织、科研院所作用，搭建共性技术研发与供应链协同平台，降低行业创新门槛与交易成本。企业层面落实主体责任与协同创新。龙头企业要对接国家战略、突破关键技术；中小企业聚焦细分领域、走专精特新发展道路；各类企业加强协同，共同构建分工有序的产业生态。

保障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应在立足国内超大规模市场和完善产业体系的基础上，通过实施更大范围、更宽领域、更深层次的高水平对外开放，来增强产业链的全球资源配置能力和抗风险韧性。国家层面要深化国际合作与规则参与，依托“一带一路”深化技术、装备、标准等互利合作；积极地参与国际规则制定，提升全球话语权；建立健全海外投资风险预警与权益保障体系。行业层面要搭建国际平台与协同网络；发挥行业机构作用，组织国际交流与产能合作；推动跨境供应链平台建设，提升通关物流效率；加强绿色低碳领域的国际标准协调。企业层面要稳健布局全球资源与市场；支持优势企业稳妥“走出去”，提升国际化经营和风险防控能力；积极引进国际先进技术，提升核心竞争力。

“十五五”时期是中国造纸产业破解深层次结构性矛盾、重塑国际竞争新优势、实现由全球最大向全球最强转变的战略攻坚期。推动中国造纸产业链现代化是一项系统工程，其核心在于实现发展理念、产业结构、增长动力、创新驱动的根本性转变。成功的关键在于充分发挥“链长”型企业的引领作用，并与政府引导和支持相结合，高效促进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的深度融合，构建充满活力的产业创新生态。

展望未来，中国造纸产业已全面迈向高质量发展新阶段。相信只要坚定战略定力，沿着产业链现代化的方向锐意进取，中国造纸产业必将构建起“自主可控、安全高效、绿色智能、富有韧性”的现代化产业链体系。这一体系的建成，不仅将夯实中国作为全球造纸强国的坚实地位，为全球纸业的可持续发展贡献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更将为保障国家制造业供应链安全、推动制造强国战略、助力中国式现代化伟业，提供坚实有力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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