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微阅读】中国企业“出海”历程、趋势与金融助力方向

在全球产业链加速重构的大背景下，中国对外直接投资（OFDI）规模持续扩大，经济增长核算标准正逐步由“国内生产总值（GDP）”向“国民生产总值（GNI）”转变。从企业层面来看，企业“出海”不仅是应对全球经济不确定性加剧的战略选择，更是扩大对外直接投资、提升全球竞争力、增强产业链韧性的重要路径。本文通过数据分析和企业调研展示近年来中国企业“出海”的基本情况，揭示企业“出海”的动因，聚焦银行业在支持企业“出海”过程中的实践措施与现存问题，进行整理和归纳，并在此基础上，结合当前挑战，提出有针对性的政策建议。

企业“出海”并非孤立的企业行为，而是在特定时代背景与经济趋势共同驱动下的必然选择。作为这一进程的集中体现，企业跨境经营活动最终以对外直接投资的形式被统计。因此，可以从对外直接投资的宏观维度，对企业“出海”的整体图景、阶段特征与趋势进行梳理与分析。

从国际范围看，对外直接投资的历史演进可划分为五个阶段，详见表1所示。自第四阶段（20世纪80-90年代）开始，日本、韩国、新加坡等国家的劳动密集型、资本密集型（以机械制造为主）及部分技术密集型产业逐步向中国及东南亚地区转移。在第五阶段，中国制造业实现快速发展。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受劳动力、土地等要素成本上升的影响，中国部分劳动密集型产业开始向东盟国家转移，与此同时，一些技术密集型产业也逐渐向欧美发达国家布局。

表1：国际上对外直接投资的历史演进及其特征

（来源：作者根据公开资料整理）

《2024年度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以下简称《公报》）系统梳理了当前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的态势。分行业来看，截至2024年，非金融类对外直接投资存量达到2.81万亿美元，占对外直接投资总存量的89.6%。存量规模超过千亿美元的行业主要包括租赁和商务服务业，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批发和零售业，制造业，金融业，采矿业，以及交通运输、仓储和邮政业。从发展趋势分析，尽管截至2024年制造业在对外直接投资存量中的占比仅为11.5%，但其在2024年单年对外投资流量中的占比已达到19.5%，较上年增长37.3%；采矿业在当年对外投资流量中的占比也达到11.1%，同比大幅增长115.2%，呈现强劲扩张态势。在当前国内持续推动产业结构优化、积极应对外部市场压力，并深入落实“一带一路”倡议的背景下，预计未来制造业和资源能源类产业的对外直接投资将进一步加速增长，结构占比有望持续提升。

当前中国企业“出海”整体呈现“国别领域多元化”的态势。“国别领域多元化”体现在投资地域与产业两个维度。从地域看，早期“出海”以国有企业为主导，主要面向“一带一路”沿线国家，聚焦资源、能源及基础设施等战略性领域。近年来，以光伏、整车制造及零部件等为代表的一批产业，开始加速向东南亚、欧洲、墨西哥等市场布局，其中民营企业已成为重要参与主体。民营企业通常具备较为充分的市场竞争经验，其“出海”决策往往基于实际的市场预期和成本效益分析。值得注意的是，当前企业“出海”较为活跃的领域，如锂电池、新能源汽车、光伏电池等，大多属于国内市场竞争激烈、具有所谓“内卷”特征的行业，这也进一步驱动了相关企业通过国际化布局寻求新增长空间。

中国出海企业面临的“针对性风险持续增加”情况近年来较为明显。随着中资企业海外布局加速，部分国家出于产业保护、贸易平衡等考虑，对华政策压力有所加大，其中追加关税和收紧投资限制已成为欧美及东南亚市场的主要风险来源。例如，在跨境电商领域，随着中国电商平台及商品在国际市场持续扩大份额，多国陆续调整进口税收政策。印度尼西亚则于2020年1月30日将跨境低值包裹的免税额从75美元大幅下调至3美元，对货值超过3美元的商品需缴纳进口税及11%的增值税。泰国海关近期宣布，自2026年1月1日起取消对价值不超过1500泰铢的进口商品免税政策，对价值1泰铢及以上的进口商品统一征收关税和增值税。东南亚多国相继出现的跨境电商税收收紧趋势，一定程度上可视为对中国商品大规模进入当地市场的政策应对。从中长期视角看，此类税收政策变化虽然在短期内增加了企业出口成本，但也将推动部分企业从纯贸易出口转向本地化生产与经营，从而带动相关行业对外直接投资的进一步扩大。

中资民营企业“出海”可分为“主动出海”与“被动出海”两种类型。“主动出海”主要源于部分国家制造业规模相对不足所形成的市场机遇。在美国、法国、英国、印度等主要经济体中，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普遍低于全球平均水平。尽管中国该比重近年来也呈下降趋势，但截至2024年末仍高于全球平均水平近十个百分点，处于较高水平。民营企业可利用部分国家为吸引制造业投资提供的优惠政策，在拓展海外业务的同时扩大市场份额。

“协同出海”也是企业“主动出海”的重要形式，即民营企业作为国有企业海外项目的产业链上下游配套企业共同“走出去”。此外，根据近期企业调研，设立海外研发中心以获取先进技术与高端人才，正成为越来越多企业“主动出海”的重要原因。海外研发中心能够近距离对接当地消费者与销售终端，通过定制化设计与快速产品迭代，不仅能提升品牌在本土市场的形象，也能在现有产品无法满足需求时迅速调整方向，降低试错成本。可以说，海外研发中心已成为出海企业实现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支撑。

“被动出海”的民营企业多为规避海外税负风险，在中美竞争背景下，针对特定产业的原产地规则收紧及关税提升成为推动企业调整布局的重要因素。同时，跨境电商领域面临的税收政策变化也反映出企业“被动出海”的另一动因。多国相继取消低价值商品免税政策并加强税收征管，预计也将推动更多企业在目标市场设立海外仓，以实现税务优化与物流效率提升。此外，关税政策同样对全球贸易结构带来深远影响。例如，2025年3月，美国宣布对进口汽车及关键零部件加征关税，税率在原有2.5%的基础上加征25%关税，预计将抑制整车国际贸易规模。在此背景下，各国更倾向于吸引整车制造本土化投资，而汽车零部件、研发服务与售后市场等环节的跨国交易则有望继续保持增长。

在支持中国企业特别是民营企业“走出去”的过程中，银行作为金融体系的核心，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通过对近年来企业“出海”案例的分析可以看出，相关金融服务需求随着企业国际化阶段的不同而持续演进。早期出海企业多以产品出口为主，金融需求集中于跨境结算、贸易融资及汇率风险管理等传统贸易服务。随着企业逐步扩大海外直接投资，融资需求也从短期贸易信贷扩展至中长期项目融资、股权投资等领域，尤其在能源、基础设施等资金密集型行业，项目融资需求突出。近年来，随着中国企业跨国并购活动日益活跃，并购融资、结构化融资及财务顾问等综合性金融服务的需求显著增加。

此外，不同规模、行业和发展阶段的出海企业，其金融需求也存在明显差异。大型跨国企业通常需要全球统一的授信安排、复杂的资金池管理以及多币种风险管理工具，而中小企业则更注重融资渠道的便利性、成本可控与手续简化。银行有必要根据企业类型和实际经营特点，提供差异化的金融解决方案。目前，中国企业“出海”仍处于持续深化阶段，国内银行业在支持企业国际化经营方面已形成一系列服务举措，详见表2所示。

表2：当前银行业对中国企业“出海”的支持举措

（来源：作者根据公开信息整理）

构建系统性的政策支持体系。建议整合财政、金融、税收、保险等多种政策工具，形成支持企业海外投资的“政策工具箱”。针对高新技术、绿色低碳等重点领域“出海”项目，加大扶持力度，并通过设立专项基金、提供风险补偿等方式，支持企业开展海外研发中心建设、品牌并购等战略性投资。同时，着力补齐当前企业在海外风险评估与信息服务方面的短板，及时发布覆盖主要投资目的国营商环境、本地合作资源等信息的权威指南与案例库，帮助企业降低因信息不对称带来的各类风险。

引导企业推进本土化经营，积极履行社会责任。应引导出海企业摒弃“飞地”式经营思维，推动其从“走出去”向“走进去”转变，深度融入东道国经济社会体系。为此，应鼓励企业提升本地化运营水平，并主动践行环境、社会和治理责任（ESG）。这不仅是企业规避合规风险、赢得当地认可的长远发展路径，也是塑造中国投资负责任国际形象的关键举措。

强化对出海企业的金融支持。中资银行应围绕中国企业“出海”的重点区域与行业，优化海外机构网络布局。在“一带一路”沿线、东南亚、非洲等新兴市场，可通过设立分支机构或加强与跨国金融集团、当地银行合作，持续拓展服务覆盖。同时，中资银行应推进本土化经营，为客户提供符合当地特点的差异化服务。

此外，银行可建立专业的国别风险管理团队，对重点国家的政治、经济及社会形势进行持续跟踪与评估，并在信贷决策中系统纳入国家风险因素，合理设定风险定价。值得注意的是，银行机构应更深入把握出海企业经营中的难点与痛点，通过深化银企合作、定制服务方案，精准支持企业应对挑战，助力出海企业行稳致远。（编辑：安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