韬海论丛 | 2026年第09期 北极新局与中国路径

【论点撷萃】

在气候变化、技术变革和地缘政治等因素影响下，北极治理呈现全球共治理念和实践不断强化、安全与资源开发议题占比上升、治理制度效能下降等趋势：全球共治理念强化，域内外国家积极参与北极治理；北极安全与资源治理不足凸显，环保与科研议题推进缓慢；治理制度效能下降。新形势下，中国参与北极治理，应提出和完善北极治理理念，推动规范北极治理秩序，深化北极治理务实合作，以全球治理倡议为引领，推动北极治理向善发展，为维护北极和平稳定与可持续发展贡献智慧和力量。

【论点撷萃】

中国参与北极资源开发面临生态、勘测、运输和技术、经济等多重风险，但也具备法律基础、合法身份、国际影响力等多项利好，特别是中俄开发合作有机遇也有挑战。作为负责任大国，中国参与北极资源开发应高度重视时序上的渐进性、内力外力的综合性、整体谋划和局部参与的互助性等协同关系，采取积极合作为主线、有序竞争为辅助的发展思路。对中国面向北极矿产资源开发利用提出建议：第一，中国与国际社会共同完善北极资源开发机制；第二，政府积极开展北极外交；第三，企业加强北极资源项目合作；第四，借助国际合作平台展示技术和经济实力。

北极地区丰富的矿产资源有助于缓解国民经济发展的资源瓶颈，北极航道将为中国提供更为安全便利的海上运输环境，北极国际合作有助于提升国家的国际影响力。虽然北极在地域上离中国较远，但其涉及国家战略利益。因此，对北极矿产资源开发利用前景进行分析，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

一、中国获取北极矿产资源前景

（一）中国参与开发面临多重风险

总结中国及北极国家经验教训，北极资源开发面临多重风险。

第一，生态风险。北极愈发密集的资源开发活动导致原本脆弱的生态系统遭受二次冲击，漏油事故污染大气环流和水圈环境，穿越东北航道的破冰船及随行船舶对北极熊、海象和鸟类赖以生存的冰域造成严重破坏，污水排放问题威胁海洋生物生存安全。

第二，勘探风险。地震勘探是油气开发不可或缺的技术手段，但北极的极端天气状况和自然环境极度敏感性导致地震资料获取困难，地震数据处理难度加大，常规技术手段无法应对，勘探成功与否不可预测。

第三，运输和技术风险。北极缺乏资源运输的配套设备，中国虽已具备建造破冰运输船的能力，但技术瓶颈导致LNG运输受到季节限制，一年2/3时间无法自由通航；适用于北极冰区勘探、大气观测、海洋考察等的装备亟待创新和升级，以提高航行安全水平。

第四，经济风险。自然环境恶劣和基础设施薄弱导致项目开发成本增加，对原住民进行专业培训、矿区远离居民点导致矿工需要轮休、健康交通和安保等问题使得人力成本增加，矿区完成开采后土地复垦难度大，难以满足当地居民对居住环境和经济发展的需求。

（二）中国参与开发具备多项利好

具备法律基础。中国作为《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缔约国，在北冰洋国际公共海域享有海洋科学研究、勘探开采能源资源、建造采矿基础设施、自由安全航行等权利。该水域面积280万平方公里，对所有缔约国平等开放，由国际海底管理局负责管理资源开发活动；当主体责任国实施资源勘探开采的区域越界至沿海国主权范围内时，应当事先征得对方同意并遵守当地法律；探采出的所有能源资源为全人类共同所有。中国作为《斯瓦尔巴德条约》缔约国，有权自由进出斯瓦尔巴德群岛及其领海，平等享有采矿、捕鱼、狩猎等权利，该区域为矿产资源富集区。

具备合法身份。中国是北极理事会观察员国，虽不是成员国没有投票和协商决定权，但享有出席理事会会议、发言和参与部分议事的权利。应当充分利用该平台，促进与其他国家信息共享和文化交流，优化北极资源开发实现路径，增强主动权。

具备国际影响力。中国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拥有一票否决权，对涉及北极问题的议程和决定能否最终通过具有较大影响力。中国是国际海事组织成员国，负有保障国际航运安全、防止船舶运输造成海洋污染的责任，可以在东北航道建设方面积极作为，为更多中国企业参与创造便利条件。

（三）中俄开发合作机遇与挑战并存

中俄合作存在机遇。第一，俄属北极油气资源潜力大。2019年10月，俄罗斯远东和北极发展部副部长A.Rrutikov宣称，北极未来20年内将成为俄油气生产的主要驱动力，预计到2035年，北极天然气、石油产量分别占俄总产量的90%、25%。第二，俄政府多措并举促进北极资源开发。俄罗斯通过中央和地方财政联合拨款、预算外追加拨款等财政优惠政策为油气资源开发、东北航道建设等重大项目提供资金支持；通过免征开采税、减税、税收抵免等税收激励政策支持诺瓦泰克、卢克石油、天然气工业石油等大型能源企业在北极拓展新的LNG和天然气化工项目。第三，中俄在金融和资源领域互补性强。在美西方加大对俄制裁力度、西方公司纷纷退出俄属北极油气项目的背景下，受限于资金“短板”，俄属北极油气开发面临先进技术和装备缺乏、通信和基础设施薄弱的现实难题。中国是全球最大能源消费国，是俄寻求资金来源的重要目标国，在数字模块、船舶制造等方面技术先进，双方可以通过“以市场、资金和技术换能源”方式实现经济利益最大化。

中俄合作面临挑战。第一，北极国家领土争议增加了外部不确定性。北冰洋沿岸国家不仅注重北极领海划分，也要求北极大陆架延伸，试图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规定的“各沿海国可获得大陆架延伸200海里的专属经济区”范围扩大。俄罗斯最先提出申请，希望获得350海里的大陆架延伸，随后加拿大、丹麦也相继提出申请，三国在大陆架延伸问题上利益相冲。第二，美国北极政策增加了地缘政治风险。北极八国中美国北极政策对俄影响最大，也是北极格局走向的最重要一环。出于对北极航道的不同认识和诉求，美国推行航行自由理念，间或派出舰船对俄进行航行监督，强化与欧盟、北欧国家的北极军事演练。第三，国际环境欠佳。俄乌冲突爆发后，俄罗斯与美西方关系急剧恶化，影响波及北极地区，北极理事会其他成员国集体排俄，在北极科技合作方面对其进行孤立，导致北极理事会于2022年3月宣布暂停一切事务，主张在没有俄罗斯参与前提下有限恢复工作。美西方将中俄北极合作视为威胁，在多个场合要求中国停止与俄进一步合作，否则对中国采取必要手段。第四，北极东北航道存在运输风险。气候、技术和主权问题导致东北航道运输风险上升。海冰、低温等气象会对运输船舶造成严重破坏，目前只有夏季（7—10月）可以自由通航，但夏季的海雾会造成航行时间延误；北极海域只完成了9%的海图绘制，船舶补给和海上搜救能力差，无法为航道商业化运营提供技术服务；俄罗斯出于国家安全战略考量，主张东北航道的所有权和控制权，对所有船舶采用航行许可证、强制引航和垄断性收费管理，引发其他北极国家的担忧和反对。

二、中国面向北极的矿产资源开发利用建议

北极的未来关乎全人类福祉，需要世界各国的参与和贡献。不过，北极地缘政治格局决定了北极八国在维护地区和平与稳定、促进资源开发与可持续发展等北极治理核心议题上发挥决定性作用，脱离了北极国家的认可与支持，其他国家很难参与北极事务。因此，作为负责任大国，中国参与北极资源开发应高度重视时序上的渐进性、内力外力的综合性、整体谋划和局部参与的互助性等协同关系，采取积极合作为主线、有序竞争为辅助的发展思路。

第一，中国与国际社会共同完善北极资源开发机制。中国作为缔约国，倡导对《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和《斯瓦尔巴德条约》有关矿产资源开发利用条款进行补充，完善矿产资源开发利用原则、程序、责任分配、争端解决途径等内容。中国作为北极理事会观察员国，倡导设立专门的矿产资源开发工作组，协调各国参与北极资源开发利益冲突，推动信息共享、技术交流和标准制定。

第二，政府积极开展北极外交。加强同北极国家、北极理事会等双边或多边交流合作，以科学研究、污染防治、绿色发展等为切入点，探索符合中国利益的国际合作途径，构建多层次、全方位、宽领域的合作关系。积极参与北极治理国际规则的制定，提出中国方案，最大程度维护国家利益。

第三，企业加强北极资源项目合作。中国国企和私企经过有效整合形成企业联合体，通过参股入股、投标竞标等方式积极参与北极项目联合开发。北极项目所处自然环境恶劣，资源开发难度大，推动北极项目顺利进行，可以提升中国矿业公司资源开发水平，增强企业实力和国际竞争力。

第四，借助国际合作平台展示技术和经济实力。北极前沿论坛、北极—对话之地国际论坛、北极圈论坛等国际平台的交流议题具有前瞻性，对北极发展产生重要影响。中国可以借机展示矿产勘探和油气钻井技术、破冰船设计和制造技术、生态治理技术和环境保护管理经验，通过企业投资、技术入股、设备出口等方式提高参与水平。

*节选自《北极矿产资源开发利用及中国应对》，原刊于《中国科学院院刊》2025年第1期，作者苏轶娜，系中国自然资源经济研究院研究员。

北极变局是世界百年变局的重要内涵与一大变量。在俄乌冲突持续、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国北极政策尚未定型等情况下，北极地区各种力量的分化组合将是一个动态过程，其未来格局尚难定论。鉴于此，有必要认清北极变局对“冰上丝绸之路”建设带来的挑战与机遇，并及早探讨应对之策。

一、“冰上丝绸之路”建设面临的挑战和机遇

北极航道开通对中国不仅具有经济和商业价值，也具有重要战略意义，或可成为中国在全球航运格局中新的战略支点。随着北极地区“北约化”甚至“美国化”态势继续变化，当前及未来一段时期，中国推进“冰上丝绸之路”建设将面临不小挑战，但也存在一定机遇。

其一，受俄乌冲突延宕等因素影响，北极地区阵营化对抗趋势逐渐成形，地缘政治压力增加。北极因丰富的油气资源储备与巨大的开发潜力被称为“第二个中东”，近年来在美国外交与安全战略中的地位迅速提升。拜登政府时期，美国为维持和提升在北极地区的影响力，通过联合盟友构筑对俄围堵，防范和抵制俄罗斯在该地区的军事扩张。特朗普第二任期时美国政府的北极政策更为激进：试图通过控制格陵兰岛甚至加拿大而成为“北极帝国”，既为获取稀土等战略资源，也欲通过“霸凌”北极盟国而控制北极航道。在以美国为首的北极七国对俄围堵态势下，实质上已形成北约—俄罗斯对立的阵营化趋势。

特别是芬兰、瑞典加入北约后，北约在北极方向对俄战略挤压已导致该地区安全格局发生历史性重塑。多年来美国及其盟国频频联合军演“秀肌肉”，加上俄罗斯不断强化军事部署，已使北极这一寒冷地带成为美俄较量的“火热靶场”。未来，美国乃至北约与俄罗斯在北极的激烈竞争可能导致该地区地缘冲突风险增加，而美国及其盟友对中国的北极影响力与中俄北极务实合作将继续保持警惕和敌意，这将使中国推进“冰上丝绸之路”建设面临不确定性增加的重大挑战。

其二，在中美大国博弈加剧、欧俄关系持续恶化、欧洲经济低迷与竞争力不足等情况下，近年来中欧关系发展明显受到“俄罗斯因素”的消极影响，欧洲将持续对中俄关系包括北极合作充满疑惧，并波及中欧关系及在“冰上丝绸之路”建设上的合作。俄乌冲突爆发以来，欧盟对俄实施一系列包括政治、外交、经济、军事等手段在内的措施，在能源安全上加速了“去俄化”步伐。至今，欧盟已对俄进行18轮制裁。鉴于当前欧洲国家仍继续从外交、资金、军事等方面支持乌克兰对抗俄罗斯，未来一段时期内欧俄关系仍难以回暖。

而由于欧洲对中国在俄乌冲突中的立场一直存在误解与指责，近年来在美国炒作对华“脱钩断链”的同时，欧洲一些人士不断鼓噪对华“降低风险”“去风险”，宣称要“降低对中国依赖”，并以“防止危害国家安全”为名不断提高中国对欧投资门槛，还持续抱怨中国在俄乌冲突中支持俄罗斯而削弱了西方对俄制裁效力。2025年7月，欧盟以“与俄罗斯的交易损害了欧盟利益”为由，将位于中俄边境的两家中国地方性银行列入制裁名单，首次将金融制裁工具对准中国。这表明欧盟对华施压已从经贸领域升级至金融领域，从性质和影响上都不利于中欧关系发展。因此，从对华认知的负面性与对华政策的对抗性角度看，欧洲对中国、中俄关系的疑虑与防范可能继续增加。当前，北极地区部分国家的智库及媒体在对“冰上丝绸之路”进行解读时，往往存在较为明显的偏颇、曲解甚至谬误。另有观点认为，在未来几年，中国或许将更公开地质疑乃至挑战现行的极地治理机制。与此同时，相关国家的官方机构、产业界及学术界在如何看待“冰上丝绸之路”的对接立场与深层动因等方面，亦表现出不同程度的质疑态度。有评论认为，冰上丝绸之路体现了中国试图将北极纳入“一带一路”倡议的宏大战略布局；也有研究指出，推动中俄北极合作的关键系统性动因在于美俄之间权力格局的变动，而区域力量平衡以及中国与西方国家之间的经济利益分歧，则可能成为中俄双方合作的主要障碍；还有观点指出，关键原材料可能成为中欧在北极地区产生利益冲突的潜在领域。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中国参与北极经济开发国际合作可能遭遇的现实挑战。综合来看，未来中国与欧洲北极国家共建“冰上丝绸之路”的合作进程仍将面临较大的不确定性。

然而，在正视挑战的同时，也应看到中国参与北极事务治理及推进“冰上丝绸之路”建设所蕴含的历史机遇。在新形势下，中国领导人提出的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以及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等一系列重大理念，为应对百年变局加速演进与各种全球性风险挑战贡献了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中国始终坚持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观，秉持互利共赢原则与世界各国开展务实合作。这些理念与实践不仅日益获得国际社会的广泛认同，也为全人类共同福祉和各国民众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利益，从而为中国进一步深入参与北极合作、推进“冰上丝绸之路”建设，营造了更为有利的国际舆论环境和坚实的多边合作基础。

在气候变化治理领域，中国的国际话语权和影响力有望进一步提升。2025年1月，特朗普再次执政后宣布美国将再次退出《巴黎协定》，此举意味着美方在相当程度上放弃了其在全球气候治理中的主导权，导致欧美在“美国优先”与多边主义路线上的分歧再度凸显。美国在全球气候治理中的责任缺位，客观上为中国和欧洲在应对北极气候变化等议题上加强协调与合作创造了空间。2025年7月，中欧领导人会晤发表的关于应对气候变化的联合声明，表明双方在《巴黎协定》签署十周年后的前进方向上达成了重要共识。

在北极务实合作方面，中俄合作有望进一步拓展与深化。有研究指出，在俄乌冲突延宕、国际油气贸易加速“去俄罗斯化”的背景下，中国参与俄罗斯北极能源开发的合作潜力反而有可能得到提升。在北极航道开发和利用问题上，俄方已多次明确表达对华合作意愿。未来，“冰上丝绸之路”建设的经济价值与战略意义将进一步凸显，有望成为促进欧亚互联互通、深化中欧合作的积极增量。

二、中国的应对策略

北极是中国重要的战略新疆域，积极参与北极事务是中国对外合作的重要内容。作为近北极国家和北极利益攸关方，中国在北极事务多边治理进程中积极与包括美国、俄罗斯、欧洲（含欧盟）在内的国际社会开展交流与合作，既是推进北极事务治理的现实需要，也是展现大国责任担当的重要平台。

有国外研究指出，北极秩序从历史、现在到未来，都折射着世界秩序，一种可能的前景是：北极或将持续分野为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北极”与寻求同金砖国家及更广泛世界合作的“俄罗斯北极”。当前及未来一个时期，中国需深刻把握北极地缘政治格局的新变化及可能的直接与潜在影响，继续秉持“尊重、合作、共赢”的基本原则参与北极事务，为北极和平稳定与可持续发展作出贡献。同时，应深刻理解和把握北极航道对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时代意义，科学研判当前与未来面临的复杂挑战，及时把握历史机遇，不断探索建设性参与北极航道合作的新路径。有国内学者建议，新安全态势下中国参与北极安全治理可遵循以下四种路径：在立场上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北极“再军事化”；在政策上坚持多边主义，推动安全治理；在手段上维护好既有北极合作伙伴关系并扩大合作网络，强化与其他北极利益攸关方的联系；在理念上积极宣介中国主张，着力缩减“共识赤字”。此外，鉴于现行国际机制与相关法律规范仍存缺陷，部分北极国家将北极航道“内水化”的做法加剧了国际争端的复杂性，中国航运企业在利用北极航道时，应及时了解相关国家国内法规的约束与限制，尽快补齐在风险认知、破冰能力等方面的短板。同时，中国需进一步加强在北极航运治理“建章立制”进程中的话语权和影响力，既要在构建与完善北极航运国际管制机制中提升参与度和贡献度，也要最大限度维护和保障自身的合法权益。

*节选自《北极变局对“冰上丝绸之路”建设的影响》，原刊于《武汉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1期，作者赵纪周，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