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杂谈▏齐鲁工业大学“括号”七年未摘：是科教融合典范还是“半成品”？

预算超43亿，位居山东高校第二；战略目标瞄准国家“双优工程”……这些耀眼的数字背后，却有一个醒目的尴尬——在齐鲁工业大学的官方全称里，那个括号仍然紧紧跟随着“山东省科学院”。七年了，这所2017年由齐鲁工业大学与山东省科学院整合组建的新高校，已经成功跻身山东“最有钱”的省属高校行列，却在名称上依然保留着“半成品”的痕迹。

这种“括号”现象，让人不禁要问：一个被寄予厚望的“科教融合”改革样本，七年实践到底走到了哪一步？它真的是成功的典范，还是依然在困境中挣扎的“半成品”？齐鲁工业大学（山东省科学院）的七年，为中国高等教育与科研体制改革提供了怎样一个真实的、复杂的研究样本？

这场实验始于2017年5月。山东省政府做出决定，将齐鲁工业大学和山东省科学院整建制合并，组建新的齐鲁工业大学，同时保留“山东省科学院”牌子，实行“一套班子、两块牌子”的管理体制。

合并的初衷很明确。齐鲁工业大学作为省属工科院校，在轻工、机械等领域积累了深厚教学底蕴，但面临科研成果转化不畅、产业服务能力不足等瓶颈；而山东省科学院作为省政府直属的事业单位，是山东省最大的综合性自然科学研究机构，拥有47个省级以上重点实验室及1200余名科研人员的创新储备，却存在应用研究与市场需求脱节的体制性障碍。

这种合并，本质上是山东本土“工科教育”与“科研院所”两大体系的深度耦合。改革的深层驱动力，是当时山东新旧动能转换战略的迫切需求。资料显示，2016年山东省《关于推进高等教育综合改革的意见》明确提出“整合省属科研院所与高校资源”，直指高等教育与科研体系的痛点：学科重复布局、资源分散共享率低、成果转化存在梗阻、产业急需的复合型人才供给缺口等问题。

从顶层设计看，这是一个雄心勃勃的蓝图。校（院）实行理事会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旨在打破高校与科研院所之间根深蒂固的壁垒，打造一条从基础研究、应用研究到产业转化的完整创新链，构建所谓的“山东模式”。

然而，蓝图与现实之间总有距离。评价体系的冲撞是最先凸显的问题。高校的传统考核偏重“教学/论文”导向，而科研院所的绩效评价则以“项目/成果转化”为核心。这两种不同导向的系统要在一套管理体制下运行，本身就充满挑战。

人事“双轨制”更是绕不开的坎。科学院系统的科研人员原来走的是事业单位编制，而高校教师实行的是聘任制。在薪酬待遇、晋升路径、考核标准上，两种体系差异显著。合并初期，如何将原山东省科学院的600多名科研人员“融合”到教师岗位，成了一个需要精心设计的技术难题。

更深层次的还有文化与管理的磨合。高校崇尚学术自由探索，而科研院所往往带有更强的任务导向。这种文化基因的差异，不是简单的机构合并就能消除的。

七年过去了，成绩单上的数字确实亮眼。最直观的是经费的大幅增长——2025年预算达到43.34亿元，在山东省属高校中高居第二。这43.34亿元中，齐鲁工业大学部分获得26.75亿，山东省科学院部分获得16.59亿。这样的资源集聚能力，在合并前是难以想象的。

在学术声誉上，进步同样显著。虽然不同排行榜的数据有所差异，但齐鲁工业大学在多个榜单中已经进入全国150名以内，成为山东省属高校中的佼佼者。学校现有5个博士学位授权一级学科、1个专业博士点，九个学科跻身ESI世界排名前1%，甚至还曾获得1项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4项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科研能力的提升有数据佐证，校（院）在《Nature》、《Advanced Materials》等国际顶级期刊上发表论文，标志着基础研究能力的突破。

平台建设更是突飞猛进。校（院）牵头建设了国家级平台16个，其中包括全国重点实验室2个、“一带一路”联合实验室1个、国家超级计算中心1个等高端创新平台。这些硬实力的提升，让学校成功入选山东省“冲一流”高校建设行列。

然而，这些看得见的跃升背后，是更深层次的融合难题。“1+1>2”的目标真的实现了吗？从表面数据看，资源确实集中了，实力确实增强了，但深度融合的指标——如跨机构团队组建、一体化课程开发、共同培养研究生的规模等——的真实进展，很难从公开数据中找到确切答案。

那个醒目的“括号”本身，就成为一个象征符号。它暗示着内在整合仍未完全到位，成为一种体制“双轨制”的外在标识。“一套班子、两块牌子”的设计初衷或许是过渡性的，但七年的实践表明，这种过渡状态可能比预想中更加持久。

齐鲁工业大学（山东省科学院）的案例并非孤例。放眼全国，“高校+科研院所”的合并模式近年来逐渐增多。较早的有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它由原西北农业大学、西北林学院、中国科学院水利部水土保持研究所等7所科教单位合并组建。近些年的例子还有山西农业大学和山西省农业科学院进行的合署改革、杭州医学院与浙江省医学科学院合并组建新的杭州医学院等。

在山东省内，类似尝试同样存在。山东交通学院在2016年10月整建制并入山东省内燃机研究所；青岛科技大学在2017年3月正式并入山东省化工研究院；而更为人所知的，是2019年由泰山医学院、山东省医学科学院等合并组建的山东第一医科大学（山东省医学科学院）。

从这些案例的成败得失中，可以总结出一些关键要素。成功的合并往往需要强有力的顶层设计与持续政策支持，这是前提条件。清晰的战略定位与差异化发展路径同样不可或缺——知道要往哪里走，比简单地“合并在一起”更重要。但最根本的还是“以人为本”，妥善解决人事融合与利益分配，否则再好的蓝图也会在实践中变形。

普遍存在的整合难题中，体制机制性障碍是核心。这是所有类似改革都无法绕开的深水区。融合的“最后一公里”往往在于文化认同与微观管理——制度可以设计，流程可以规范，但人心和习惯的改变需要更长时间。此外，长期绩效评价体系的缺失也是普遍问题，如何科学评估这种新型科教融合体的真实成效，尚缺乏成熟的标准和方法。

进入“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齐鲁工业大学（山东省科学院）面临着新的战略机遇。学校明确提出，要抢抓国家“双优工程”机遇，积极对接国家“优质特色应用型本科院校和学科专业建设工程”，争取政策支持。相较于竞争激烈的“双一流”建设，“双优工程”为像齐鲁工业大学这样的应用研究型大学提供了差异化的发展路径。

“双优工程”的新征程，对深化内部融合提出了更高要求。如果只是简单地资源叠加，没有真正的化学反应，这种融合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新战略目标的实现，需要的是更加紧密的协同创新，而不仅仅是表面的机构合并。

那么，“括号”何时能摘？名称统一的象征意义与实际前提究竟是什么？或许可以这样理解：当人们不再需要特别说明“括号”里包含什么的时候，当山东省科学院的科研人员真正觉得自己是齐鲁工业大学教师队伍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时，当评价体系和激励机制不再有明显的“双轨”痕迹时，“摘括号”的条件才算成熟。真正的“一体”而非“拼接”，需要的不仅是时间，更是深层次的制度创新。

超越“括号”的思考或许更有价值。融合的目的从来不是要消灭差异，而是建立能够激发协同创新的新生态系统。齐鲁工业大学（山东省科学院）七年的实践告诉我们，改革的真正价值在于提供路径探索。无论未来“括号”是保留还是去掉，这段实践积累的经验与教训，对于中国科教体制改革而言都弥足珍贵。

七年过去，齐鲁工业大学（山东省科学院）的“括号”依然醒目。这或许不是设计的初衷，却成为了观察中国高等教育与科研体制改革的一个绝佳窗口。

这场改革的复杂性远超预期。它涉及到体制机制的深层调整，触及不同群体的利益格局，考验着管理者的智慧和耐心。43亿的预算、日益提升的排名、不断增加的平台数量……这些成绩值得肯定，但“括号”的存在提醒我们，真正的融合还在路上。

如果你们省的科学院要和一所省属大学合并，你支持吗？你认为这种合并最大的好处（如创新链贯通、资源集约）和最难克服的障碍（如体制壁垒、文化冲突）分别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