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微阅读】农业转型金融标准试用的实践与思考

2019年，经合组织率先提出转型金融概念，同年欧盟发布《可持续金融分类方案》，标志着国际层面转型金融探索取得重要突破。中国人民银行于2021年启动转型金融研究，秉持“成熟一项、推出一项”原则，分行业推进标准研制。2023年，中国人民银行发布《推动绿色金融与转型金融有效衔接》一文，确立了完善标准体系、强化碳核算与信息披露等方向，为后续工作奠定理论基础，随后发布的《转型金融标准使用说明（试用稿）》确立了六大基本原则，为转型金融实践构建了基本框架。以此为基础，中国人民银行会同行业主管部门牵头完成钢铁、煤电、建筑建材以及农业等领域转型金融标准编制。同期，湖州、上海等地相继发布地方转型金融支持目录，逐步形成国家层面研制与地方层面探索的协同推进格局。

2024年《转型金融支持经济活动目录（农业）（试用稿）》（以下简称《目录》）发布，标志着农业转型金融标准进入实践阶段。《目录》覆盖了包括种植、畜牧、渔业、农副食品加工业四大领域的15条转型路径，并提出动态调整机制。同时，《目录》要求转型主体设定碳减排目标、制定转型计划、融资计划与治理计划等。同年9月，四川、浙江、江西、青海四省启动为期一年的标准试用工作，旨在通过区域差异化探索，为全国推广积累经验。笔者基于四川省试点实践，梳理标准落地进展，剖析堵点，并提出优化路径，以期为全国推广提供参考。

据了解，截至2025年9月末，四川农业转型库入库项目（企业）935个，已完成融资对接数量426个，56家企业完成转型计划编制，累计发放转型贷款22.57亿元。总体来看，转型贷款规模逐步扩大，融资成本与碳效实现联动，轻资产融资难题寻到破解之道，有助于达成减排与增效双重目标。

明确支持范围，转型贷款规模逐步扩大。《目录》通过15条转型路径清晰界定了支持范围，使金融机构在项目识别、转型计划编制指导与融资对接等方面效率大幅提升，直接推动了农业转型贷款规模的稳步增长。比如，巴中市围绕“畜禽粪污综合减排”标准，为已编制转型规划的“青峪猪”养殖企业发放贷款支持其建设干清粪系统并实现粪污资源化利用；雅安市依据《目录》建立转型项目库，入库企业26家，贷款余额6205万元，精准支持了茶叶等特色产业的低碳化改造。

提供定价基准，融资成本与碳效实现联动。基于《目录》提供的技术基准与核算依据，金融机构构建起与碳减排成效动态关联的差异化定价机制。比如，自贡市参照《目录》制定“基础利率+减排奖励”浮动定价方式，企业达成减碳目标后，可享利率下调20个基点的激励；成都市依据《食品碳足迹评价技术通则》，创新推出“碳减排+碳足迹”双挂钩贷款，推动企业融资成本较同类普通贷款降低超170个基点。

拓展增信路径，轻资产融资难题寻到破解之道。依托《目录》，转型技术规范被赋予信用属性，为破解轻资产农业主体融资困境开辟了新路径。比如，资阳市通过“银政担”联动，为符合“稻渔综合种养”标准的水产合作社提供了150万元担保贷款，成功破解了其轻资产、无抵押的融资难题，并推动稻虾共养规模从30亩扩大至7000亩；内江市创新采用母公司担保的形式为企业增信，为一家符合“畜禽粪污综合减排”标准的生猪养殖企业破解了其固定资产有限的抵押困境，使其授信额度从1000万元大幅增至3000万元。

驱动服务创新，有助于达成减排与增效双重目标。在《目录》指引下，金融资源得以精准配置于既定减排路径，不仅有效降低了碳排放强度，更驱动了生产技术升级，实现经济效益与生态效益的协同增效。比如，内江市通过发放转型贷款支持生猪养殖企业采购自动化环控系统，实现饲料精准配比，使饲料转化率提升8%，年甲烷排放减少120吨；巴中市发放贷款支持粪污处理设施升级及屋顶光伏项目建设，通过“光伏+生物质能”替代了60%的传统能源消耗，实现年碳减排量7000吨。

当前，我国转型金融标准体系建设进展显著，农业领域迈入试点落地与快速推广的关键期。相比钢铁等高碳行业，农业转型金融虽面临覆盖广、实施难、标准体系尚处初级阶段等挑战，但发展势头强劲。在标准指引下，四川省农业转型实践稳步推进，取得成效，为全国提供了先行经验。

转型活动农业碳排放核算口径不统一。一是核算标准不统一导致农业碳排放数据质量参差。确定核算标准是碳排放核算的首要环节。然而，现有标准涵盖国际、国家、行业、团体等多层级，在农田、畜禽、渔业等场景的核算边界、温室气体覆盖范围、排放因子取值、适用对象及活动数据获取等方面存在差异，详见表1所示。农业领域缺乏明确的碳排放标准选用规则和核算范围界定，企业自主权过大，加之农业排放源复杂多样，易出现排放源识别不全、核算边界模糊、排放因子取值随意等一系列问题，尤其是过度依赖国外陈旧排放因子数据以及漏算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直接导致排放量计算出现漏算、重算或系统性偏差，影响了数据质量和公信力。

表1：碳排放核算标准对比分析

二是核算方法不一致导致农业碳减排数据可比性差。农业领域以稻田甲烷、反刍动物肠道发酵、秸秆处理等为主要碳排放来源，可采用排放系数法、实地测量法、模型模拟法、生命周期法等多种核算方法。笔者梳理发现，不同方法在适用场景、数据要求上各有侧重，详见表2所示。但由于现行《目录》未针对种植、畜牧、渔业、农副加工等不同农业转型路径明确推荐核算方法，使得同一主体或同类活动因方法不同，核算结果差异较大，进而严重阻碍了数据的横向与纵向比较。

表2：碳排放核算方法对比分析

三是农业碳排放核算实施能力弱制约资金有效配置。可靠的活动数据与专业的核算能力，是碳排放核算有效落地的重要基础。然而，农业领域受限于底层活动数据缺失、专业人才匮乏等因素，种植业施肥量、养殖业粪便处理等基础数据往往依靠经验推算，缺乏系统记录；基层农业主体和金融机构缺少懂农业碳核算的专业人员，导致核算结果难以真实反映农业转型领域的整体碳排放水平和实际减排成效，金融机构也难以精准衡量项目环境效益与转型风险，进而影响转型资金的差异化配置和政策效能的充分发挥。

转型路径碳减排量化目标缺失。一是相较于煤电、钢铁、建材等行业可依托现行量化技术标准明确转型路径减排目标，农业因系统复杂、排放源分散、数据基础薄弱，在构建统一量化减排目标时面临比其他行业更为严峻的挑战。现行《目录》仅农副食品加工业“低碳生产加工、替代食品开发、食品损失和浪费减控”三条路径明确了“单位碳排放下降18%以上”的减排效益定量标准；种植业“稻田甲烷减排”路径模糊，仅提及“降低单位排放强度”，其余十多条路径减排描述多以“减少化肥使用”等定性表述为主，缺乏如绝对减排量、碳强度降幅或资源效率提升率等明确的量化阈值目标，转型成效评估无据可依。

二是科学设定与中长期转型计划相匹配的减排阈值与先进值是确保转型活动有序推进并实现持续减排的重要保障。《目录》中的转型路径尚未设定引领性的“先进值”目标，这种有技术规范、无效果目标的实践断层，使金融机构在贷前评估与贷后管理时缺乏衡量标尺，难以有效甄别具有实质性减排潜力的项目，也易导致政策执行出现地区差异，影响转型金融规范发展与公平竞争。

农业转型金融缺乏有效的监管和披露。一是农业转型主体前置审核机制缺失，易引发资金错配风险。受限于第三方评估的高昂成本压力，多数企业普遍选择自主制定转型计划与减排目标，但编制的内容形式多样，质量参差不齐。加之农业碳排放数据基础薄弱、专业人才匮乏，金融机构难以开展有效的贷前审核，部分农业主体虚报目标或数据造假，为农业转型资金错配埋下了风险隐患。

二是农业转型项目事中追踪与核验机制缺位，易偏离实质减排目标。金融机构普遍缺少适配于农业生产周期的量化内控系统，对“资金是否精准投向粪污处理、节能加工等农业低碳活动”“减排成效是否符合预期”等核心问题难以有效追踪核验。这种约束力的弱化，可能导致部分企业获得融资后减排履约意愿下降，甚至将资金挪作他用，使转型活动偏离实质减排目标。

三是农业转型领域全流程信息披露监管缺位，易制约政策效能发挥。信息披露是政府与金融机构掌握农业转型进展、衡量减排成效的关键环节。但现行转型金融标准下，农业主体信息披露往往不完整，种养等关键数据时有缺失，尤其在非利率挂钩的普通转型贷款中更为突出。由于缺乏连续、高质量的农业生产过程数据，金融机构无法依据披露信息对农业转型项目的风险进行动态校准与精准定价，使得转型金融对农业减排成效的约束激励作用落空，制约了整体政策效能的发挥。

统一农业碳排放核算口径，夯实转型金融数据基础。一是分层明确农业转型核算标准，提升数据权威性。建议建立分层标准适用规则，以《省级温室气体清单编制指南》为宏观框架，强制优先适用最新国家标准；对农副食品加工等国家标准覆盖不足的领域衔接《食品碳足迹评价技术通则》等行业标准；审慎选用国际标准并推动本土化替代，从源头保障核算结果的可比性与公信力。基于此，加快构建并动态更新“国家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农业）”，提供符合我国实际的参数推荐值，减少取值随意性。同时，应明确核算边界，强制要求核算范围1与范围2，对范围3根据路径特点实施差异化规定，确保核算全面统一（根据《温室气体核算体系》，范围1为直接温室气体排放，范围2为外购电力、热力或蒸汽消耗产生的间接温室气体排放，范围3为其他间接温室气体排放）。

二是分类匹配农业转型核算方法，增强路径适配性。建议根据不同转型路径的技术特性、成本约束分类施策，匹配适用的核算方法。如，对稻田甲烷减排等排放源清晰、数据易获取的路径，优先采用排放因子法，兼顾核算效率与企业实施能力；对农副食品损失和浪费减控等涉及全链条碳足迹的路径，可采用生命周期法，精准量化全流程碳排放；对智慧农业等复杂路径，可结合实地测量法与模型模拟法，平衡核算精度与实际成本。

三是分级管理农业转型核算实施，提高企业可操作性。建议开发标准化农业碳核算工具，为种植业、畜牧业等不同转型路径提供涵盖核算模板、统一排放因子及数据校验功能的集成方案。该工具应具备从数据填报到结果核验的全流程支持能力，在保障核算规范与效率的同时，降低操作门槛与实施成本。构建以企业自行核算为基础、第三方核算为补充的分级管理机制，鼓励中小微企业使用标准化工具进行核算并对结果真实性负责；对大型企业则强制要求引入第三方机构进行核算，在确保数据质量的同时，兼顾不同规模主体的实际负担。

设定量化农业碳减排目标，破解转型成效评估难题。一是建议参考《湖州转型金融支持活动目录（2023版试用）》等做法，以碳强度等为指标，设定转型路径的阈值目标和先进值目标。例如，稻田甲烷减排可设定碳排放强度下降不低于15%的阈值目标。同时，借鉴重庆、湖州等地经验，在《目录》中建立指标阈值、目标参考与动态调整机制。

二是简化减排认证机制，降低实施门槛。针对小微企业推行“技术达标视同减排”的简化认证机制，将成熟的技术规范直接转化为可核算的减排指标。例如，对符合相关节水减排技术标准的水稻种植作业，视同固碳多少吨/公顷，从而降低核算验证成本，提升政策适用性与参与度。

三是衔接金融激励约束，推动阈值有效落地。推动金融机构将减排阈值全面嵌入授信审批与定价流程，广泛实施“农业碳减排挂钩贷”模式，实现贷款利率与减排成效的动态关联。对达标企业给予利率优惠与审批便利，对未达标主体则采取审慎授信措施，形成清晰的激励约束机制，引导农业主体落实减排责任，确保金融资源精准支持真实、有效的农业低碳转型活动。

建设全国农业转型金融碳账户平台，完善监管与披露体系。建议建设全国统一的“农业转型金融碳账户公共服务平台”，以数字化手段实现农业转型计划编制、减排成效追踪与信息披露的全流程闭环管理，确保农业转型活动可监测、可报告、可核查。

一是统一农业碳核算与账户体系，夯实数据根基。平台应嵌置适配种植、畜牧、渔业等标准化农业碳核算工具，支持农业主体基于实际生产数据一键生成合规碳排放报告。同时为农业企业建立碳账户，动态记录范围1、范围2排放数据，并为农副食品加工等特定路径预留范围3数据接口，保障农业碳排放数据的完整可比。

二是推行农业主体分层级转型计划模板，强化审核校验。可借鉴中国人民银行四川省分行的实践经验，平台按主体规模提供分级模板。对中小微农业经营主体设计简版转型表格，支持系统自评估与逻辑校验，降低填报门槛；对大型农业企业设计涵盖目标设定、实施路径、融资安排与治理结构的详细模板。所有模板均与碳核算工具联动，确保减排目标与核算结果自动比对，从源头避免目标与数据脱节。

三是构建农业“融资－转型披露”协同闭环，增强激励约束效能。平台设立标准化农业转型信息披露模块，要求企业定期上报农业生产、资金使用及减排数据，自动生成可验证披露报告共享给金融机构，形成监督合力。将政策激励与农业减排成效紧密挂钩，对达标项目自动兑现支持措施，对数据造假或持续未达标主体列入黑名单并取消转型资格，形成刚性约束。（编辑：时磊 时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