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价高位、风险频发,船东如何穿越周期?
发布时间:2026-05-13来源:信德海事

如何在风暴中穿越周期?三位船东在苏州给出答案
在红海危机、霍尔木兹风险、USTR政策、脱碳压力和船价高位共同交织的当下,航运业已经很难再用一个简单的“景气周期”来解释。5月13日,在苏州举行的EMC2026易贸航运大会上,一场题为“韧性航运2.0:全球变局中,如何在风暴中穿越周期”的嘉宾访谈,集中呈现了干散货和油化船船东对当前市场的真实判断。这场访谈由Cetus Maritime(上海)有限公司商务部总经理刁颖主持。Cetus Maritime创始人兼CEO杨新天、嘉恒时代国际航运有限公司邹蓬磊、兴通海运股份有限公司副总裁柯文理三位嘉宾,分别从干散货、小灵便型船、化学品船、油化船投资、企业管理、合规、现金流和绿色转型等角度,回答了一个共同问题:在今天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航运市场中,船东到底应该如何投资,如何管理,又如何真正穿越周期?这场讨论最值得关注的一点在于,三位嘉宾并没有给出简单的“看多”或“看空”结论。相反,他们的判断更接近一线船东真实的经营逻辑:市场仍有机会,但机会只属于那些能控制成本、控制杠杆、选对船型、管好团队、守住现金流的企业。航运投资,首先要看两个周期
一个是船舶资产本身的周期,也就是供需关系。另一个是经济大周期,因为航运需求最终仍然来自全球经济和贸易活动。从干散货角度看,杨新天认为,目前市场供需总体仍然处于相对平衡状态,船舶资产需求仍然健康。所以,从资产周期来看,现在并不是一个完全不能投资的阶段。虽然不少贸易商和同行认为当前运价不低,资产价格也偏高,但考虑到船厂船位和未来需求,干散货资产仍有一定投资逻辑。不过,他也提醒,真正难判断的是经济大周期。新兴市场、亚洲经济和中国出口仍有积极信号,但美国经济、通胀压力、中产阶级承压以及美国债务问题,也让未来宏观环境存在不确定性。因此,杨新天给出的判断是“偏乐观”,但这种乐观并不是无条件加杠杆的乐观。这个判断很符合当前航运市场的现实。现在很多船东并不是没有订单机会,也不是看不到货量需求,而是必须同时面对高船价、高融资成本、船台紧张、地缘政治和政策风险。换句话说,投资窗口仍在,但容错率已经明显下降。油化船市场仍有机会,但“造什么船”比“造不造船”更重要
他长期专注化学品船领域,既做过船东,也有多年化学品船经纪经验。在他看来,国内外很多投资人现在最关心两个问题:化学品船还能不能造?如果造,应该造什么船?邹蓬磊提到,目前国内主流建造的13800吨涂层不锈钢化学品船,总量大约只有100条左右。而2001年至2008年间,韩国曾建造约300条类似普通船型。这批船油耗较高,未来5至10年将逐步面临淘汰。另一主流船型全球总量约300条,其中超过一半船龄已经老化。相比之下,目前25900型船只建造了80多条。基于这些结构性因素,他认为油化船市场未来5至10年仍有不错表现。但邹蓬磊也强调,市场并不是没有风险。中国船台紧张,主机采购困难,新船大规模交付和老船淘汰之间也会存在时间差。未来5至7年,油化船市场完全可能出现阶段性调整。因此,他认为油化船投资最关键的不是一句“看多市场”,而是控制三个变量:造船成本、资金成本和船型设计。化学品船与散货船、普通油船不同。它的市场非常细分。不同航区、不同货种、不同客户,对船舶配置和设计的要求差异很大。精细化工品、普通化学品、成品油,对舱容、泵、涂层、不锈钢配置、分舱设计和营运模式都有不同要求。这也是他反复强调“船一定要造对”的原因。有些船配置过剩,但真正刚需的功能反而不足。这种船在市场上并不一定具备竞争力。他的另一个判断也值得重视:中国油化船行业正迎来一次难得的产业机会。中国造船技术在进步,国产主机、泵和相关设备正在更多船型上应用,越来越多船厂也具备化学品船建造能力。中国船东的选择面更宽,成本控制能力也在提高。接下来,真正需要补齐的是国际商务能力、技术管理能力和对国际客户标准的理解能力。谨慎,是船东在高船价时代的基本功
兴通海运从内贸起家,2022年上市后进入化学品外贸领域。柯文理认为,油化船市场确实存在更新需求,但当前新造船投资必须更加审慎。他首先提到内贸化学品船市场的运力压力。到2025年底,内贸化学品船运力约为295艘、165.8万载重吨,其中约三分之一运力,也就是80多艘、约57万载重吨,正在跑外贸。原因很简单,外贸TCE收益更好。但这也说明,内贸市场本身已经相当内卷。外贸市场也并非没有压力。柯文理援引克拉克森数据称,截至2026年2月,包含油化船在内的相关总运力约为1.4亿载重吨;如果扣除MR型油船,化学品船运力约为5600万载重吨。2025年化学品船投产量接近200万吨,目前船厂在建运力还有约1040万载重吨,将在2026年至2028年集中交付,相当于现有化学品船总运力接近20%。更重要的是,老旧船不会在短时间内集中退出。当前化学品船中,15年以上船龄占比超过50%,20年以上船龄占比也超过20%。这些船未来需要更新,但退出过程不会一蹴而就。当新船交付速度较快,而老船退出速度较慢时,市场就可能出现阶段性供给压力。所以柯文理的结论很清楚:如果是船队更新需求,新造船仍然合理;但如果只是因为市场热度而投资新船,就必须非常谨慎。他还提醒,化学品船东必须具备较强的商务能力和船舶管理能力。化学品船不同于普通货船,它要面对TMSA体系要求,也要应对大石油公司检查。船东如果没有专业团队、内控体系、风控能力和稳定现金流,仅凭一轮好市场进入这个领域,风险会很高。(可参考:→一文讲透,TMSA与SIRE2.0那些事)新造船还是二手船?关键不是价格,而是现金流
在互动环节,信德海事网主编陈洋向杨新天提出了一个很多干散货船东都在面对的问题:当前干散货船舶资产价格与运价之间似乎出现倒挂,很多船东觉得“算不过账”。在这种情况下,船东如何看待新造船和二手船投资?杨新天的回答非常直接:从财务角度看,船东要先看现金流,再看折旧。他认为,绝大多数船东,尤其是很多希腊船东,最重视的不是账面利润,而是现金流。只要现金流稳定,企业就能熬过低谷,并等到下一轮市场回升。如果现金流断裂,再好的资产也可能成为压力。这也回到他前面反复强调的杠杆率问题。当前船价确实偏高,但如果船东能控制好杠杆率,提升船舶管理水平,并在细分市场中找到更强的盈利点,现金流仍然有机会保持健康。杨新天也介绍了Cetus Maritime自身的扩张方式。公司近年来并没有直接在船厂大规模下单,而是更多通过购买较年轻、油耗更低的二手船,以及并购合作来扩张。他提到,公司过去几年完成过多次并购,包括与香港传统家族公司、德国传统公司以及一家智利公司的合作。这个路径反映了其风险偏好:相比高杠杆新造船,公司更倾向于通过较低风险方式获得团队、市场和能力。这一点值得行业关注。在中国金融创新和建造期融资支持增加的背景下,越来越多船东有机会通过较高杠杆参与新造船。但航运业一旦进入下行周期,高杠杆会迅速放大风险。控制杠杆、保持现金,仍然是船东最朴素、也最有效的风控逻辑。穿越周期,本质上是“能不能挺住”
邹蓬磊把油化船投资比作一种“保守型理财”或“买保险”。他的意思并不是说油化船没有波动,而是说如果船东选对船型、控制成本、管理专业,并且不使用过高杠杆,这类资产有机会通过长期运营穿越周期。他认为,航运业真正的核心不是某一两年的高收益,而是企业能不能在5至7年的市场低谷中挺住。这也是他更建议投资新船,而不是老旧二手船的原因。老旧二手船如果遇到较长时间的市场调整,可能等不到下一轮周期就无法回本。新造船,尤其是不锈钢化学品船,使用寿命可以达到25至30年,只要成本控制合理,就有更大概率等到下一轮资产变现机会。第一是控制造船成本。船厂当前订单饱满,利润要求较高,船东可以通过长期战略合作、稳定订单和自身运营管理口碑,才可能获得更有竞争力的造价。第二是合理使用国产设备。国产设备短期内在国际市场仍会面对质疑,但随着更多船舶实际运营,国产设备会逐步得到市场验证。中国设备和中国中小型船厂走向国际市场,需要这个过程。第三是控制资金成本。杠杆不能过高,资金链不能断裂。只要船东能够控制住这三点,就有机会等到老旧船逐步退出市场,并在下一个周期实现资产价值释放。这个判断也揭示了当前中国油化船行业的一个关键转折点:中国船东不缺造船能力,也不缺资本关注,但真正决定长期胜负的,是成本纪律、资产纪律和运营纪律。地缘政治已经进入船东日常管理
如果说投资讨论更多关注资产,那么企业管理讨论则把话题拉回到现实操作层面。杨新天提到,Cetus Maritime主要经营小灵便型散货船,目前自有船舶约30艘,加上合作船队,日常营运接近50艘。小灵便型船航行区域广,营运模式不固定,因此更容易暴露在地缘政治和合规风险之中。他表示,过去12个月,公司管理层花了大量时间应对地缘政治挑战,包括中美博弈相关政策、USTR政策执行方向以及中国应对措施。公司合规部门和财务部门都深度参与相关工作。杨新天还分享了一个具体案例。美伊冲突期间,其公司一艘名为“Iron Maiden”的船仍在相关区域卸货。船长发回的视频显示,附近原油码头被击中并起火。公司随后在保险公司、岸基团队、船员和各部门之间进行密集沟通,并最终抓住时间窗口,使船舶较早离开相关区域。这个案例说明,今天的船东已经无法把地缘政治视为“外部新闻”。它已经成为船队调度、保险安排、合规审查、船员沟通和客户服务的一部分。杨新天把企业应对这类风险的能力概括为两个关键词:国际化和透明化。国际化不是简单在海外设办公室,而是真正理解当地政策、当地客户、当地保险和当地法律环境。透明化则是指公司内部必须建立清晰规则和充分沟通机制。当不同区域团队都希望船队向自身市场倾斜时,公司必须通过透明平台比较不同选择,找到最优营运方案。在极端情况下,这种透明沟通甚至决定一艘船能否安全离开风险区域。因为当战争险保险即将失效时,公司不可能在没有充分沟通和支持的情况下强行要求船舶行动。合规、法律、船员、操作、保险和商务必须在短时间内形成共同判断。这就是今天航运企业真正的韧性。它不只来自船多船少,也不只来自资产负债表,而来自组织的反应速度和信任机制。油化船企业的竞争,最后还是人才和专业能力
柯文理从兴通海运的实践出发,把风险管理的核心放在人才上。他提到,兴通海运有自身企业文化,核心是通过明确选人用人标准和人文关怀,吸引优秀人才。公司此前外贸船舶委托专业船管公司管理,虽然成本更高,但专业度有保障。从去年开始,兴通成立自有船舶管理公司,并合资成立船员公司。相关布局筹备了两年,也吸引了一批来自国际知名企业的优秀船长和轮机长。他的判断是,企业最终还是靠人才支撑。对于化学品船这种高门槛细分领域,船队扩张只是表面,真正决定长期竞争力的是船管能力、船员能力和体系能力。邹蓬磊也从嘉恒时代的定位出发,强调团队、服务和透明平台的重要性。他认为,投资一个产业,首先要看大环境和项目是否靠谱,其次就是看团队。嘉恒时代希望打造油化船资产管理平台,从造船项目规划到经营管理形成闭环服务。商务层面,公司希望坚持契约精神,不靠低价抢市场,而是通过专业服务、大合约保有量和大石油公司认可来穿越周期。管理层面,公司强调公开透明,只赚合约里约定的钱,并通过制度建设、股权激励和本地化团队吸引专业人才。尤其值得关注的是他的本地化思路。新加坡市场用新加坡人团队,中东市场用中东人团队,欧洲市场用欧洲人团队。因为不同市场的客户、经纪、货主和船东都有不同习惯,本地团队更容易理解真实需求。与此同时,船舶管理团队则更适合扎根中国,因为中国设备和中国船厂的使用比例正在提高,国内团队更熟悉设备和造船过程。这实际上也是中国船东国际化过程中必须回答的问题:商务要全球化,管理要专业化,成本要中国化,规则要国际化。绿色转型对油化船是压力,也是新货源机会
在现场互动中,陈洋还向邹蓬磊和柯文理提出另一个问题:全球绿色转型和能源转型,会对油化船市场产生什么影响?柯文理表示,兴通海运在新能源转型方面布局较早。目前公司在建和已投产船舶中,有3艘25900吨不锈钢化学品船采用单张单泵设计,并具备甲醇双燃料就绪能力。等甲醇价格达到合适水平后,这类船可以切换甲醇燃料。该系列船公司总共订造了6艘,已投产3艘,在建船最迟明年全部投产。此外,公司还有1艘液氨燃料动力船。他同时认为,未来绿色甲醇产能很可能较多集中在中国,因为中国具备较低电力成本和规模化投产优势。当前已有不少生物柴油从中国出口至欧洲,这也会带来新的油化船运输需求。因此,能源转型不只是替代传统能源,也可能重塑油化船货源结构。邹蓬磊则给出更长期的判断。他认为,绿色转型是不可阻挡的趋势。如果企业希望成为全球知名船东,绿色转型迟早是必经之路。但从短期穿越周期角度看,绿色船舶并不是最核心变量。企业首先还是要控制成本、提升运营能力、管理资金风险。只有当投资人目标、项目属性和长期发展需求匹配时,绿色船舶投资才更适合落地。这两个判断并不矛盾。一个强调已经落地的船队布局,一个强调投资节奏和项目属性。它们共同说明,绿色转型正在进入油化船行业,但它不会自动替代商业逻辑。绿色船舶只有在成本、货源、燃料供应和客户需求之间形成闭环,才会真正成为竞争力。真正的周期,不只是市场周期
这场访谈最后给出的答案,其实不是一句“加码”或“观望”。杨新天看到的是两个周期叠加下的资产判断,是现金流、杠杆率和国际化管理能力。邹蓬磊看到的是油化船老旧船更新和中国造船产业链升级带来的结构性机会,但他同时强调成本、船型和资金纪律。柯文理看到的是订单集中交付和老船退出节奏错配带来的潜在压力,因此提醒船东要更谨慎,更重视专业能力和现金流。三位船东的观点不同,但底层逻辑一致:航运业仍然有机会,但今天的机会不属于盲目扩张者,而属于能够把风险前置、把成本算清、把团队建好、把现金流守住的企业。过去,航运企业谈穿越周期,更多是在谈运价高低和资产买卖。今天,穿越周期已经变成一套更复杂的能力体系。它包括资本结构、船型选择、造船成本、技术管理、国际合规、客户关系、保险安排、船员沟通和绿色转型判断。换句话说,真正的周期已经不只是市场周期。它也是企业能力周期。在风暴中穿越周期,船东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单一市场判断,而是能不能在每一次不确定性来临之前,把自己变得更专业、更稳健,也更有韧性。【投稿】【提供线索】【转载】请后台留言或电邮投稿,主题格式为【投稿】+文章标题,发送至media@xindemarine.com邮箱。电话/微信:159985119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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