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微阅读】商业银行气候风险管理路径与优化策略

气候风险以其演化过程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影响范围的广泛性与不均衡性，逐渐成为国际社会亟须应对的新型系统性风险。气候风险可通过多种影响渠道作用于商业银行等微观经济主体，并呈现出多元化的风险表现形式。商业银行如何科学有效地识别、计量与管理气候风险，建立健全气候风险管理体系，已成为其置身于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进程中必须应对的课题。

国际视角下通用性气候风险监管政策框架加快建立。2020年以来，巴塞尔银行监管委员会（BCBS）逐步建立起涵盖管理原则、自愿性信息披露标准的气候风险管理体系，并将其系统融入《巴塞尔协议》三大支柱，形成商业银行气候风险监管的基础性框架。其中，气候风险披露作为连接微观企业治理与宏观经济金融稳定的重要纽带，逐渐由自愿性披露向强制性披露转变。国际可持续准则理事会（ISSB）采纳并细化气候相关财务信息披露工作组（TCFD）的相关建议，形成可持续信息披露准则，推动气候风险披露走向标准化、强制化和全面化。

气候风险管理工具方面，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央行与监管机构绿色金融网络（NGFS）等机构在综合考虑气候科学、政策路径及经济发展现实等多维因素基础上设计出气候情景，为金融部门开展气候压力测试提供基准统一、结果可比的参考框架。在此背景下，欧盟、英国、加拿大、日本、新加坡等国家和地区均推出了气候风险监管框架或指引，推动气候风险管理的科学化和精细化。

我国积极探索气候风险政策体系建设。近年来，《关于进一步强化金融支持绿色低碳发展的指导意见》《关于加强金融气象协同联动服务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第1号——气候（试行）》等一系列政策相继出台，推动气候风险管理体系逐步建立和完善。一是健全气候风险审慎管理。将气候风险逐步纳入宏观审慎政策框架，推动建立高碳资产监测机制，探索构建气候风险监管指标和评估方法。二是强化气候风险分析与评估。鼓励金融机构通过情景分析、压力测试等方法开展气候风险评估，并持续组织国内主要金融机构针对风险高敏感行业和典型区域开展气候风险压力测试。三是丰富气候友好型金融产品谱系。强化绿色金融对“纯绿”产业支持，积极开发转型金融产品，推动高碳产业低碳转型。同时，创新气象保险产品，提高保险市场的风险缓释能力。四是规范气候信息披露。在国际主流信息披露框架基础上，建立涵盖治理、战略、风险和机遇管理、指标和目标等核心支柱的信息披露框架，并要求上市公司按要求开展气候信息披露。

定性与定量结合的气候风险识别体系初步建立。风险识别是有效管理气候风险的前提，其核心是根据气候风险因素的特征对风险敞口进行分类，通常按照行业、地理位置、资产类型、风险重要性程度等维度展开，逐渐形成从定性筛查到定量识别的框架体系。

在定性分析方面，主要采用问卷法和理论分析法。问卷法通过制定气候或ESG问卷、打分卡，收集详细的气候风险相关信息，系统识别信贷业务、供应链、金融资产所面临的潜在气候风险。理论分析法借助经验规律对气候风险传导渠道进行定性分析。在定量分析方面，气候风险热图将复杂、多维的气候风险数据，利用地理信息系统（GIS）技术实现空间叠加与风险等级划分，转化为直观的“风险地图”，从而识别对气候风险最敏感的行业、区域或业务领域，支持优先级决策，驱动业务与战略韧性提升。

当前，国际领先银行凭借成熟的工具应用经验和较为完善的数据生态，主要采用打分卡、气候风险热图等“进阶型”识别工具。而受限于数据基础，我国商业银行气候风险识别仍以理论分析为主。

气候风险计量与评估模型逐渐丰富。风险评估是在有效识别气候风险的基础上，针对最相关的风险类别（如特定地区、行业）进一步评估其影响程度。情景分析和压力测试是国内外商业银行广泛采用的气候风险评估工具，其基本流程为：依据测试对象和范围选择合适的基准气候情景，或对基准情景进行本土化调整，进而将气候情景转换为风险因子，建立线性或非线性计量模型，测度其对违约概率、不良贷款率、资本充足率等指标的影响。

随着IPCC、NGFS等国际机构对气候情景的持续优化更新，以及压力测试模型的不断迭代，气候风险评估模型日趋成熟。在具体应用过程中，国内外金融机构主要在情景设计、计量模型选择等方面存在差异。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理论分析还是压力测试的量化评估结果，各主要国家和金融机构对气候风险的影响存在明显分歧。相较而言，我国主要大型商业银行压力测试结果具有一致性，认为气候风险的短期或中期影响总体有限。

气候风险应对策略持续强化。商业银行等金融机构主要通过优化治理架构、制定转型计划或规划、建立健全气候风险体系等举措，持续强化气候风险防控。治理架构方面，将气候风险管理职责融入“董事会—高管层—执行层”，形成上下贯通的气候风险治理机制。转型计划方面，设定涵盖短中长期的气候目标，并配套相应的战略设定、业务创新、能力提升等行动安排。风险体系方面，将气候风险纳入全面风险管理体系，明确气候风险“三道防线”，并将其深度嵌入投融资业务的尽职调查、审查审批、贷后管理等全流程。其中，转型计划是金融支持低碳转型、防控气候风险的关键基础，受到国内外商业银行的广泛关注。然而，由于通用性框架指引缺失，以及数据和能力基础相对薄弱，当前转型计划的实施仍处在探索阶段。

气候风险管理数据基础薄弱，获取壁垒较高。气候风险的影响路径复杂、影响程度不确定性较高，其识别和评估需要长周期、连续性的气象、地理和经济等基础数据。作为发展中国家，我国在气候相关历史数据方面积累不足。同时，极端天气、自然灾害历史记录等关键信息分散于气象、应急管理、工业、经济等多个部门，数据共享机制缺失，部分数据还涉及安全保密要求，导致商业银行难以系统性地获取和整合信息，更无法实现风险的动态监测与实时交互分析。在企业端，除重点排污单位等少数强制披露主体外，多数企业的碳排放、能耗等数据可得性较弱，加之由于统计口径、测算方法存在差异，导致数据可比性不足，较大程度限制了其在实质性风险评估中的应用价值。

气候风险管理人才储备与专业评估能力不足。气候风险的评估是一项跨学科、跨领域的系统性工程，需要从业人员兼具气候科学、金融工程、数据建模与产业认知的复合型专业能力。我国气候风险评估起步相对较晚，商业银行现有人员知识结构多偏向单一领域，普遍面临人才短缺的困境。同时，高校人才培养与商业银行具体实践需求之间存在一定脱节，人才培养体系尚未有效建立，短期人才缺乏现象难以有效缓解。

气候风险管理工具有待丰富和创新。全球范围内尚未形成通用的识别、评估模型与标准化计量方法，叠加我国因自然条件复杂、经济结构多元，客观上增加了工具创新与实践难度。目前，我国商业银行一般采用情景分析、压力测试等工具进行气候风险量化评估，具体情景设计和参数选择多遵循国际主流模型或进行本土化修正。然而，由于政策与经济环境、行业发展趋势以及微观主体业务差异，我国商业银行难以照搬国际模型，也面临模型本土化深度不足的困境。此外，我国气候风险压力测试实践主要集中在转型风险层面，物理风险层面实践涉及较少。

为有效应对气候变化的挑战，强化气候风险管理有效性和前瞻性，商业银行应以夯实气候风险数据基础为起点，创新识别与计量工具，实现气候风险的科学量化。同时，为提升气候风险管理能力与韧性，应将气候风险深度融入公司治理并制定清晰的转型计划，以驱动资产结构绿色低碳转型。此外，应依托规范的信息披露机制提升气候风险管理透明度，并通过内外部合作交流赋能业务发展。

强化气候风险管理数据基础建设。气候风险数据是开展风险计量与评估的基础，应持续推进建设分层、多维的气候风险数据库建设。一是系统梳理内部客户数据、业务数据以及初步环境与气候相关数据，厘清数据缺口，在此基础上整合气象、产业、经济等管理部门的数据，必要时采购外部专业机构数据和服务，形成覆盖区域、行业、客户及产品的气候数据统计与分析体系。二是数据库应涵盖原始数据层和衍生指标层两个层级：原始数据层包括气象与灾害数据、碳排放与能耗数据、经济与金融数据；衍生指标层包括极端天气与自然灾害发生频率与强度、区域风险敏感性、碳价变化路径与行业冲击程度等。三是充分发挥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工具赋能作用，开展数据可视化、企业碳核算、绿色与高碳资产识别等工作，以有效提升数据收集、分析与管理能力。

探索运用更为科学的气候风险管理工具。科学有效的气候风险识别与评估工具是开展气候风险管理的关键环节，商业银行应加快推动压力测试等核心工具的迭代与创新。

气候风险识别工具方面，应尽可能涵盖信用风险、市场风险、流动性风险等传统风险类别，全面掌握实质性风险的影响路径。同时，可借鉴国际监管的研究成果与同业实践，运用风险热图、专家打分卡等方式，以高碳排放行业、沿海和内陆等地理位置、境内信贷和境外业务等类型为分析维度，进一步评估当前风险敞口面临的气候相关风险程度和规模。

气候风险评估工具方面，一是情景构建应兼顾国际通用与本土适配。参考国际通用性较强IPCC、NGFS等气候风险情景框架，并结合我国宏观经济以及“双碳”目标进行本土化改造，搭建科学合理的气候情景。二是转型风险压力测试聚焦多维覆盖和精准测算。行业范围上，可在评估数据可得性、风险敏感性、业务重要性的基础上，逐渐覆盖全部高碳行业；时间维度上，应与“双碳”目标、行业碳减排目标保持有效契合，赋予测试更强的现实意义；指标体系上，应涵盖企业生产经营、碳排放等数据，以及商业银行资产负债、资产质量等数据；评估模型上，可结合业务实际情况，运用综合评估模型或宏观经济模型等，衡量不同情景下气候风险因素对行业及银行客户的冲击，进而测算银行相关风险指标变化。三是物理风险压力测试关注重点风险因素和敏感性较高行业。考虑到相关实践较少、难度较大，可选用台风、暴雨等发生相对频繁且造成损失较大的风险因素，以及农业等风险敏感性较高行业，运用线性计量模型、一般均衡模型或巨灾风险模型，定量评估不同情景下气候风险因子对客户财务指标以及银行不良贷款率等指标的冲击。

建立与气候风险管理相适应的治理体系。建立上下贯通、横向协同、权责清晰的治理体系，是开展风险管理的坚实保障。一是提升气候风险管理战略定位，将应对气候变化、强化气候风险管理纳入公司顶层发展规划。二是将气候风险管理职责深度融入公司治理架构，明确董事会、高管层、业务部门以及各分行职责分工，实现全流程监督与管理。三是将气候风险作为日常经营管理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并通过完善由业务部门、风险管理部门和内部审计部门构筑的“三道防线”，推动气候风险系统性嵌入贷前尽职调查、贷中审批定价、贷后监测预警等业务全流程。

加快制定科学而全面的转型规划。转型规划是商业银行系统性应对气候变化、强化气候风险管理的重要抓手。作为一项难度较大的系统性工程，相关研究与实践仍处在探索阶段。商业银行可充分借鉴TPT、GFANZ与OECD等国际通用性较强的转型规划框架，并遵循我国三大交易所等相关部门转型规划编制指引和要求，先行先试，探索建立符合自身实际的转型规划。转型规划应涵盖以下核心内容：可量化的短、中、长期总体气候目标；高碳产业低碳转型路径和目标；为实现目标而进行的战略制定、治理体系优化、产品和服务创新、政策保障、能力建设、风险防控和信息披露等转型行动方案。

构建更具气候风险韧性的资产结构。商业银行应系统推进资产结构绿色化、合理化转型，构建更具气候风险韧性的资产结构。一方面，加大绿色产业支持力度。建立涵盖贷款、债券、保险、基金等产品的多元化绿色投融资体系，增加对清洁能源、节能环保、清洁生产等重点领域的资金投入，同时结合自身业务与产业发展现实，注重资金在绿色产业间的均衡配置。另一方面，合理支持高碳产业低碳发展。高碳产业转型风险敏感程度高、影响程度深，应逐步压降高碳产业的资金投入，禁止介入能耗或环评不达标企业或项目，以降低气候风险敞口。同时，应注意高碳产业限额管理和产能压降需渐进推进。在过渡过程中，可借助转型金融助力高碳企业把握低碳转型机遇，运用灵活性强、适用性广的转型金融工具，满足低碳转型项目的融资需求。

完善气候风险信息披露机制。气候风险信息披露是商业银行向监管机构、投资者、客户等利益相关方展示其面临的气候风险及应对措施的重要途径。商业银行应学习借鉴TCFD、ISSB等国际披露框架，并遵循国内金融监管要求，持续细化披露内容与形式，确保信息披露符合真实、客观、可衡量、完整、连续及可溯源等基本原则。此外，应加强与政府、企业、国际组织及行业协会的合作，在披露规则、流程、数据标准及气候信息等方面实现共享，从而提升披露质量、效率与国际认可度。（编辑：安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