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视点 | 从孤岛、岛群到岛海综合体：关系转向下的岛屿研究

岛—岛关系认知之后，有学者指出岛群框架某种程度上仍是陆地（干）性质的研究，因为岛群指的是点缀在海洋中的离散陆地集合，忽视了岛屿性构成中的海洋元素。正如太平洋岛国自视为“蓝色太平洋大陆”，这与国际社会定义其为“小岛屿发展中国家”的视角存在偏差。因此，需要重新调适岛—海关系，在岛群框架中考虑海洋环境。当前，针对岛—海关系的议题主要包括岛海转向与湿转向、岛屿文化与身份认同、气候变化下的岛屿可持续发展及岛屿与海洋旅游开发。

在传统社会时期的自然状态下，海洋被视为危险的无主之地，对海洋的理解主要以浅薄的“屏障”“通道”等功能性认识为主。而至近现代，随着涉海技术提升，人类与海洋的互动交流愈加深入，对海洋从生态经济功能认识转向关注其空间体积性与地球物质属性的能动作用。在此背景下，学者们纷纷将视野投向岛屿、海洋和人类社会的整体性问题，这与最近政治地理学对海洋本体探索不谋而合，即强调海洋空间的立体性、感知的瞬变性和海水的流动性之间的关系。自1994年，太平洋岛国及其岛民开始被视为“群岛之洋”和“海民”，并突出了岛民以广阔海洋为基底的水栖世界观。顺着这条脉络，岛屿研究逐渐摆脱将岛屿视为水域中有界土地的陆域思维，转向陆海一体化的整体性研究。随后，Hayward回应了这一倡导，提出岛海思维（Aquapelago），即将岛屿社会视为岛、海、人的拼装体，为岛屿研究提供了一个“湿”视角，纠正了岛屿研究常见的“干”偏见。岛海概念提出后，相关学者进一步指出岛海本质上是在强调“岛屿及其邻近水域和海底的一体化空间”。其中，人类只是构成岛海拼装体的一系列行动者之一，在不断地与环境中“活力物质”邂逅中实现社会系统与自然系统的动态拼装，即岛海性（Aquapelagality）。这一人与自然之间的连续统一而非二元对立的想法成为研究人类世下岛屿的核心内容。

从岛海视角，海洋渗透并构筑了岛屿独特的社会文化结构，并以建筑、古迹、神话、宗教等（非）物质形式存在，成为岛民世界观与身份表达的重要组成部分。例如，南太平洋地区“钓起来”（“Fished up”）与“扔下去”（“Thrown down”）的创世神话反映了岛屿社会对海洋地质结构演变的文化解读，又如海龟作为一种海洋生物资源参与到岛海系统运作中，塑造了复活节岛的历史、文化与居民生计传统。在部分岛屿地区，传统民居，如珊瑚石屋，折射出海岛社会中人海共生的地方性知识，在与现代旅游业结合后，则转型为地区渔业文化品牌。此外，尽管随着自然演化部分岛屿失去了岛屿特征，但是在其记忆与文化中仍维持其“岛屿”身份。例如，日本樱岛因火山喷发而演变为半岛，但是地名、通勤方式、海景等岛海关系表征帮助该地区避免了身份大陆化。

在人类世时代，岛屿与海洋生态环境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特别是海平面上升成为广大岛屿地区社会发展的基本背景，导致了如岛屿消失、岸线变化等现象，产生了丰富议题。例如，围绕岛屿消失与气候正义问题，小岛屿国家在国际舞台上进行了话语争锋，以驳斥外部给定的“气候难民”标签，这一称呼内嵌了层级化的权力关系，塑造出不作为的国际气候合作氛围。在微观层面，海平面上升则造成了海滩侵蚀与岸线变化，对岛屿城市的沿海空间治理体系构成了挑战，成为推动权力关系重构的重要力量。其次，鉴于气候变化对岛屿的严峻考验，学者们围绕脆弱性与韧性展开岛屿可持续发展的研究，包括生态系统评估与服务、可持续性评估、可持续发展能力的影响因素分析、可持续发展转型的社区影响等。例如，通过建构不同类型的岛屿社会生态系统可持续性评估模型，对全球范围内的岛屿型珊瑚礁进行生态调查与评估，以此释放岛屿生态系统服务价值。部分学者也探讨了岛屿地区可持续发展能力的影响因素，指出不仅在于本地社区责任感与行动力，更重要的是与更高尺度行为体（如欧盟及母国）建立紧密关系。此外，可持续发展转型为岛屿社区带来了除经济之外的多维影响，例如Chiloé群岛和Maliwaliw岛开展的海洋牧场项目对岛屿社区的经济收入、生态环境、传统知识等方面的积极影响。除了可持续发展理论指导之外，岛民在长期的海洋本土实践过程中形成了丰富的本土治理经验，有助于重新思考“科学的”海洋规划与管理方式。如Campbell探讨了“现代化”对热带太平洋岛屿社区韧性的影响，结果显示传统社区组织模式、粮食作物结构、房址选择的改变以及其他传统技艺的丧失降低了当地的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