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遇突发疫情,邮轮是怎样紧急应对的?

“邮轮旅游还安全吗?”——这是“洪迪厄斯”号事件以来,很多游客最直接的问题。他们最想了解的是邮轮航行中如果突发未知或烈性传染病,是否有规范的处置流程?
上海工程技术大学管理学院副院长叶欣梁告诉中国旅游报社记者,从国际规则来看,邮轮突发传染病早已有一套相对成熟的应对框架。主要依据来自世界卫生组织的《船舶公共卫生事件管理手册》和《国际卫生条例(2005)》。
在这套体系里,船医和船长被视作第一响应人。发现疑似病例后,他们最先启动的是船上隔离程序。患者会被转移至独立舱室。船医按照标准防护流程接触患者,记录患者症状、接触史等,这是后续所有岸基救援的依据。
紧接着是船岸之间的及时报告。船方须通过船旗国和港口国的国家联络点,向世界卫生组织通报。如果涉及鼠疫、病毒性出血热等法定通报疫病,或者是像这次表现出未知烈性特征的传染病征象,通报机制必须维持在“立即启动”的紧迫状态。
随后,港口主管部门需要快速开展风险评估,研判事件性质和传播潜力,然后决定是否允许邮轮靠泊、实施在港检疫,或是要求邮轮转往指定的远海锚地进行医学观察。
最为复杂的是国际协调闭环转运机制。在世界卫生组织的协调框架下,船旗国、港口国、游客国籍国将迅速建立起多方联合行动机制,统筹医疗专机、隔离转运和接触者追踪,确保“船上隔离—岸上分筛—闭环转运—入境检疫”的无缝衔接。
“邮轮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一旦出现传染病例,能否做到第一时间阻断病源传播,避免大规模交叉感染?”采访中,有不少游客表达了相似的顾虑。
叶欣梁介绍,这主要取决于邮轮方是否抓住了4个关键点:空间隔离——把疑似病例和健康人群严格物理分区,疑似病例安置在具备独立通风或负压条件的舱室;人员管控——立即暂停非必要聚集活动,船员按“指定照护者”制度操作,杜绝交叉串岗;环境控制——加强高频接触表面消毒,避免“干式清扫”以防气溶胶扩散,确保新风系统高效运行,医疗废物双层封装、专区存放;信息透明——船长应每日广播通报疫情进展,减少恐慌。及时、准确的信息本身就是最好的“疫苗”。“现在,在应对突发传染病方面,大型邮轮公司都有较为丰富的经验和完备的预案。遇到紧急情况也会同步启动应急物资储备和远程医疗支援程序。”
这次由汉坦病毒引起的疫情并非发生在大众邮轮上,“洪迪厄斯”号属于探险邮轮。“虽然大众邮轮和探险邮轮都遵循相同的国际海事法律框架,但探险邮轮通常船小、人少、航线偏远,很多是驶向南极、北极或南美外海。它们的医疗能力、补给体系、靠港条件等,很难与皇家加勒比邮轮、MSC地中海邮轮、爱达邮轮等大众邮轮相比。”有业者分析。
正因如此,国际南极旅游组织协会(IAATO)要求成员船只建立应急互助机制,包括船舶间互救、远程医疗联动、空运后送等。但这类邮轮一旦面临“多患者+未知病毒+港口拒入”的复合场景,就需要更强大的救援力量,这也解释了为何“洪迪厄斯”号的游客撤离需要动用高规格的跨国协调力量。
“而大众邮轮的情况不同,如从中国母港出发的邮轮通常距离岸基医疗系统较近,沿途港口成熟、医疗协同机制完善,而且本身也有较强的隔离能力和医疗配置。”第三届中国邮轮发展专家委员会委员刘建斌分析,邮轮上的传染病防控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但也不要因为探险邮轮上的一个极端案例,引发整个行业的恐慌。
市场影响有多大
“洪迪厄斯”号事件发生后,有业者担心,邮轮市场会再次陷入新冠肺炎疫情发生时的低迷。记者从多家售卖邮轮产品的旅行社了解到,目前市场退订情况并不明显。
“从供给端来看,‘洪迪厄斯’这条船所属品牌在中国极地旅游市场上的占有率非常低。目前中国游客前往南北极,市场最认可、占有率最高的是法国庞洛邮轮等头部品牌。这类品牌的硬件配置、服务水准以及应急医疗保障措施在业内享有较高声誉。”刘建斌分析。
还有一个关键因素——国内大部分游客接触的仍是大众邮轮。“换句话说,多数游客不会把一次探险邮轮事件,直接代入自己的出游场景。”刘建斌说。
“更重要的是,公众对病毒的认知已经发生变化。”叶欣梁提到,此次事件与新冠肺炎疫情性质完全不同。汉坦病毒存在明确疫源地,人际传播率不高,中国也并非该病毒安第斯毒株的自然疫源地。
交通运输部水运科学研究院邮轮发展首席研究员谢燮认为,“洪迪厄斯”号疫情的发生,跟极地探险邮轮特殊属性、南美疫区环境、船舶防控漏洞、医疗资源有限这4个特殊因素有很大关系。但中国市场并不存在这样的运营环境。
谢燮分析,中国主流邮轮航线集中在东北亚、东南亚,基本避开汉坦病毒高风险地区。国内港口长期执行严格的防鼠、防疫、消杀制度,行业也已建立了完善的医学媒介生物监测计划、有害生物综合管理措施(IPM),并形成了一整套防范制度。此外,目前从中国母港出发的大型邮轮多数配备了专业医疗中心、持证医护团队及标准隔离病房,一旦有情况出现,配合国内口岸完善的医疗转运“绿色通道”,可以立即响应、快速处置。
“实际上,经历了新冠肺炎疫情,我国邮轮行业已经织起了一张体系完备的防护网。”谢燮概述了这套体系的三大支撑。第一,船舶日常防控——邮轮严格落实全流程消杀制度,每日多次对电梯扶手、门把手、公共座椅等高频接触部位消毒;客房、餐厅、剧院定时通风换气,确保新风量达到国家标准;食品采购、储存、加工全程闭环管理,饮用水、娱乐用水定期检测,杜绝污染风险;定期开展鼠害、虫害专项防控,封堵船舱缝隙,安装防鼠设施,从源头消除病毒宿主隐患。第二,港口入境检疫——海关对出入境邮轮实施风险管理和分级管控,严格执行健康申报、体温监测、症状排查等措施;船舶靠港后,海关人员登船开展卫生监督,确保船舶符合卫生安全标准。第三,行业监管与应急保障——有关部门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文件明确邮轮疫情防控标准、应急处置流程。邮轮企业制定了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预案,港口城市也建立了医疗救治联动机制,确保可疑病例可快速转运至定点医院救治。
怎样筑牢“防护墙”
“短期之内还是观望一下。”原本打算暑期带孩子乘邮轮旅游的北京游客肖璐告诉记者,这几天总能在社交媒体上刷到“洪迪厄斯”号事件的视频,心里有些不踏实。记者注意到,像肖璐这样的游客不在少数。
如何恢复市场信心?
叶欣梁认为,关键是要与公众进行专业、持续、透明的沟通。包括主动让安全“看得见”,邮轮公司可以常态化公开船上医疗配置、消杀流程等,通过短视频等传播方式,让公众安心;建立有效的保障机制,对游客来说,真正的安全感,不只是“不会出事”,也在于“出了事也不会被抛下”。当游客对这个市场抱有足够的信任感时,市场就会越做越好。
任何一次危机,都是行业走向成熟的催化剂。接下来,邮轮行业该如何更进一步,为每一位出海的游客织就一张更为细密的安全网,筑牢“防护墙”,成为业界关注的重点。
“我们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在叶欣梁看来,在医疗配置与游客权益保障上,邮轮行业仍有“进阶题”需要作答——一是尽快推动邮轮公共卫生专项法规出台,明确船东、港口等各方的责任边界,划定游客在极端情况下的权益底线;二是建立“邮轮医疗等级认证”制度,对邮轮的医务室实施标准化评级,并强制其配备远程医疗系统;三是深化亚太地区的国际协作,我国可主动发起或参与“亚太邮轮公共卫生合作网络”,在区域内实现卫生数据的实时共享,以及危急时刻的医疗人道主义救助等;四是完善游客权益保障体系,推动将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导致的行程变更、遣返费用等纳入保险范围,让游客安心出行。
“邮轮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能力,最终还是要落在‘练’字上。”刘建斌说,“我们已经积累了非常丰富的经验。接下来要做的,是让这些经验从纸面上的预案,变成定期操练的‘肌肉记忆’。”
“真正成熟的体系,不是等危险来了再反应,而是在危险出现之前,就已经做好预案。”叶欣梁建议,从整个邮轮行业来看,未来还应推动拟定“邮轮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国际处置议定书”,明确船旗国、港口国、游客所属国之间的责任边界;建立全球邮轮公共卫生数据实时交换系统;预先签署医疗撤离备忘录;定期进行国际联合演练。尤其对于探险邮轮,应加强游客健康筛查,配置船载快速检测设备、远程医疗系统,预置备用港口。
余波未平的“洪迪厄斯”号事件给全行业提了一个醒——邮轮出行的安全是设计出来、演练出来、投入资源维护出来的。“安全从来不只是一句口号,也不只是一纸预案。它深藏在每一艘船的医疗配置表里,刻在每一次靠港检疫的数据中,更写在每一次信息公开的责任担当中。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让选择海上度假的游客拥有一份踏实的安全感。”刘建斌如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