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到了提高船舶“最低安全配员”的时候?


是否到了提高最低安全配员的时候?——从两起致命事故看油船行业的“疲劳系统病”


两起死亡事故的共同点:高度疲劳
在这篇题为《Time to increase minimum manning?》(是否到了提高最低配员标准的时候?)的开篇评论中,国际船舶管理人协会(InterManager)秘书长 Kuba Szymanski 船长用两起发生在油船/化学品船上的悲剧,把行业拉回一个长期却常被忽视的焦点:船员疲劳。
在文章中Kuba船长提到的两起事故分别是,2024年7月14日化学品船 Kashima 的封闭舱室致命事故,以及2024年7月19日油/化学品船 Hafnia Nile 的碰撞事故。两起事故都造成了人员死亡,也都呈现出一个相似的背景——船上存在高强度工作与明显疲劳迹象。Szymanski 的意思很明确:如果我们只看到“有人做错了事”,却不去追问“为什么会错到这一步”,事故就很难真正减少。
“只要还在责怪船员,什么都不会改变”
Szymanski 在文中直言不讳:只要行业仍习惯性地把疲劳归因于船员个人,现实就不会有实质变化。很多时候,人们读到事故报告里写着“因疲劳导致的失误”,便以为找到了原因,从而忽略了更深层的逻辑——疲劳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它往往是被工作安排、成本逻辑和制度缺口一点点“推出来”的。在他看来,把疲劳当成“个人问题”处理,最终会让系统性风险继续积累,而船员则成为最容易被指责的那一环。
17小时/24小时:疲劳是“被制造出来的”
文章中抛出的几个问题读起来并不激烈,却很有冲击力:为什么有的船员会被要求在24小时内工作长达17小时?为什么有人通宵飞行抵达港口后,刚登船就得马上投入工作?这些并不是为了夸张,而是想强调疲劳的生成机制——它并非偶然,也不完全是个人选择,而常常来自运营节奏、港口作业窗口、人员配置和“事情必须马上做完”的惯性。疲劳在很多船上不是异常状态,而是被默认为“正常运转”的代价。
最低配员:只算“航行需要”,却没算“现实工作量”
Szymanski 指出,最低安全配员通常由船旗国制定,但它的计算往往更偏向“完成航行任务所需的人手”,而不是“完成一艘现代油船日常运营全部工作所需的人手”。而现实中,船员的时间被越来越多非航行性的任务占据:设备维护、舱室清洁、靠港作业、各类检查审核、合规文书、租家提出的额外要求……这些都在不断叠加,却未必对应更多人手。于是很多船舶出现一种矛盾状态:纸面上配员合规,但工作量的真实强度早已超过人力可以合理承受的范围。
船旗国也“不敢加人”:怕船东换旗
他还指出,即便一些标准较高的船旗国,也并不总愿意提高最低配员门槛。原因并不复杂:一旦提高门槛,就意味着船东成本上升,而船舶可能转投要求更低、成本更便宜的其他船旗国。换句话说,制度层面的“严格”在市场竞争中可能变成“劣势”。这形成一种微妙而现实的拉扯:谁都知道更高配员更安全,但谁也不愿成为第一个把成本抬上去、从而失去船舶登记竞争力的一方。
租家也要被点名:很多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租了什么”
文章并没有把压力只放在船东和船旗国身上。Szymanski 也提到,在不少情况下,租家提出了额外要求,却未必真正了解这些要求在船上意味着多少工作量、需要多少人去完成。租家当然希望船舶按时、按标准、按更多条款执行,但当这些新增动作没有对应的配员支持时,最终承担的仍是船上那组固定人数的船员。于是,疲劳往往以一种“静悄悄”的方式被转嫁:需求越来越多,而人手没有变。
OCIMF 的“间接推动”与行业覆盖的局限
Szymanski 在文中提到,OCIMF(国际油轮船东协会)在推动更高标准方面正在取得一些效果。例如在OCIMF体系内的LNG船舶上,常见配员可达到22人,而船旗国最低要求可能只有17人。不过他也提醒,这种影响并非覆盖全行业:OCIMF的船队规模约4000艘,约占全球非“影子船队”油轮的三分之一。更重要的是,OCIMF并不总是以“直接要求增加人数”的方式推进,而是通过资质、经验等间接要求(例如关注关键岗位人员的任职年限等)来提高配置与安全冗余。
让“配员水平”透明化:用“星级”让最终买家看见安全成本
在更宏观的层面,Szymanski 提出了一个颇具启发性的思路:把承运船舶的配员水平更透明地呈现给货物的最终买家,甚至可以做成类似“星级系统”的清晰标识。他的逻辑是,很多行业的安全提升并非靠道德呼吁,而是靠信息透明和市场选择。当消费者知道自己付的额外费用换来了更高安全标准时,往往愿意接受“高于最低标准”的成本。油船运输如果也能让市场看见“安全配置”背后的价值,安全就不必永远只靠船上那群人硬扛。


审查“看不见”疲劳?还是“不想看”
文章对目前的船舶审查与检查体系也提出了质疑,其表示:在很多审核中,严重疲劳很少被明确列为问题。Szymanski 的反问有些尖锐——这些机构是真的看不见问题所在,还是登船时就带着“不想看见”的预设?与此同时,他也提到一个业内并不陌生却常被回避的现实:船员被期望“把工时记录写得好看”。原因并不是船员不懂规则,而是他们害怕诚实记录会换来麻烦甚至失去工作。于是,制度要求与运营现实之间的矛盾,被压到了最脆弱的地方。
“船员短缺是个假象”:缺的是话语权,不是人
对“船员短缺”这个常见说法,Szymanski 给出了颇具争议的判断:所谓短缺在很多情况下是一种假象。他甚至说,每一个在船上工作的人背后,岸上可能还有好几个人在等待机会。如果真的存在短缺,船员的议价能力会更强,他们会更敢提出休息和安全需求,船东也会更愿意倾听。但现实是,很多船员并没有这样的底气,这意味着问题可能不只是“人数够不够”,更在于谁承担风险、谁能够说“不”。
从“人”转向“系统”:一些可以立即做的改变
在谈制度之前,Szymanski 也举了一个很实际、几乎不需要争论的例子:如果船员通宵飞行抵达登船地,船东完全可以安排其在当地先休息一晚再上船,一些公司已经这样做,并不影响运营,却能明显降低疲劳风险。他用一个对比作为结尾:如果一个团队飞行12小时去签4亿美元合同,没有人会要求他们一下飞机就直接进会议室签字——他们会被安排休息。既然如此,为何船员在高风险岗位上,却常常被默认为“落地即开工”?
结语:提高最低配员,或许不只是“选择题”
这篇文章并没有把答案写成一个简单口号,但它的指向很清楚:疲劳并非单纯的个人问题,而是一套系统性压力长期作用后的结果。最低配员制度、租家额外要求、审计机制的盲区、市场对“最低成本”的执念,最终共同塑造了船员疲劳的现实。如果行业真希望减少伤亡,就需要把关注点从“谁犯错”转向“为什么会累到出错”。而“是否该提高最低配员”,也许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议题,而是必须认真摆到桌面上的安全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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