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科学家故事】姚玉龙:高考失利,考研调剂,两次考博,在“被动”中奔赴热爱
姚玉龙,男,1989年生,安徽长丰人,现任中国科学院南海海洋研究所热带海洋环境实验室副研究员。不同于爽文主角,他走向海洋科学研究的道路充满挫折与偶然。他并非科班出身,有着高考失利、考研调剂、两次考博的曲折经历,也曾当过中学老师,最终在海洋热浪与珊瑚礁白化研究领域站稳脚跟。他的故事或许印证了:人生重要的转折并非全部源于主动规划,当机遇来临时,那些长期积累的踏实与努力自然会引领你找到值得深耕的方向。

从讲台到科研,
那些“被动”里的不放弃

1989年,姚玉龙出生在安徽长丰的一个村庄里,是家中长子。家门前有一条小河,平日温顺,但一到夏季便洪水泛滥。“由于人均田地少,又临近河流多水灾,种地收成比别人家少了许多。因此,打我记事起,全家就到外婆家种地。外婆是一位严厉而又刚毅的农村妇人,喜欢在夏夜乘凉时给我们讲各种充满奇幻情节的故事,这让我度过了幸福的童年。”
在镇上的罗塘中学,语文教师仇恒发令他印象深刻。“他是从粮站书记员转为教师的,谈吐不凡,上课时富有文人指点江山的激情。因此,我也梦想着成为一个有学识的人。”
但人生的轨迹时常出人意料。2007年高考失利,他选择一所普通本科院校。“那时我以为三尺讲台便是此生归宿了。”
命运再次转向发生在大三,“当时考研之风盛行,我最初选择兰州大学,但因为分数线上涨无奈与其失之交臂,被调剂到西北师范大学自然地理学专业。”
硕士期间,由于导师身体原因,无法分出更多精力指导他野外调查,他放弃了感兴趣的西北绿洲研究,转而做起了遥感影像解译,“一边自学一边向同学请教”,通过地表温度反演研究发表了三篇关于城市热岛效应与地表植被覆盖的中文核心论文。“当时硕士毕业只需要一篇中文核心,但我为了考博,所以尽量往多了努力。”寥寥数语,难以尽述当年的艰辛与不易,却足以窥见一个严格要求自己的学子模样。
2014年,姚玉龙报考南京大学一位做地表温度反演的专家,自感专业对口,设想一直深造该领域。“可惜这位老师被取消了招生资格,我是走完了全流程,最后因为这事未被录取。”愤懑之余,他更要思考自己的前路:“已经3月底了,很多招聘已结束,4月又要答辩”,紧张的节奏让他没有从容选择余地,仓促间签了一份教师工作,一干就是两年。
工作期间,他得以静下心来回顾过往,纷乱的思绪逐渐找到答案:“我想做科研,我要再尝试一次。”2016年,他再次叩开南京大学的大门,“在一位师兄的帮助下,我将报考方向从竞争激烈的地理信息转为海岸海洋科学,总要先考上再说!”

2020年12月博士毕业在南京大学地理与海洋科学学院前留影
惊鸿一瞥结缘南海
“我是被动与海洋结缘,”姚玉龙坦言,“读博以前我从未接触过海洋,所以博一博二时,很多基础概念和方法都要从头学起。”这段曲折的经历让他养成了谦虚、踏实、严谨的学习习惯,后来他也受益于此——就像曾国藩承认自己才智平平,因此会比别人更虚心、更肯付出,遇到问题只知硬钻过去,不走捷径。这种治学方法看似“笨拙”,但每一步都很踏实,好比盖房子,因为地基打得牢,最终会盖得比别人高。
“变换方向不止一次了,我调整得很快。幸运的是,我博士期间获得国家留学基金委资助,前往美国亚利桑那大学联合培养,并找到海洋热浪这一切入点。”

在美国亚利桑那大学与博士联培导师Jianjun Yin教授合影
谈及与南海的缘分,姚玉龙说这始于一次科学考察。2017年夏天,他参加了南京大学地理与海洋科学学院组织的南海科学调查。在郑和环礁、九章环礁近三周的航程中,南海给了他强烈的视觉与心灵冲击。“漂亮的海岛和五彩斑斓的珊瑚礁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同时,成片的珊瑚白化和成堆的塑料垃圾也让我心痛。”那种美丽与伤痛并存的震撼,在他心头久久萦绕。

2017年9月出海停靠永兴岛期间,在收复西沙纪念碑前合影
在他看来,南海的魅力与价值无与伦比。“首先,南海对我国气候有显著的影响,例如南海夏季风爆发可以影响华南降水。第二,南海生物资源丰富,航运价值巨大,关乎我国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建设。”同时,南海珊瑚礁生态系统是宝贵的自然遗产,其健康与否不仅关乎生物多样性,也紧密联系着岛礁生态安全与稳固。
2019年回国后,他偶然在公众号上看到王春在研究员的学术报告推送。关于南海的回忆瞬间被激活,“到南海海洋所做海洋热浪方面的研究,突然很有吸引力。”2021年1月,他以博士后身份进入南海海洋所王春在研究员课题组。

2019年1月在大峡谷留影
从海岸海洋科学转向海-气相互作用研究,排在第一位仍然是“补课”。“我是地理学博士,对海洋科学和大气科学所涉及的专业知识了解有限。因此,边学边补专业知识是我那段时间咬牙坚持的常态。”
聚焦“海洋发热”,
为珊瑚礁把脉问诊
珊瑚礁以不足0.25%的海洋面积,养育了至少25%的海洋物种,被称为“海洋中的热带雨林”。但珊瑚礁对温度极其敏感,持续的海水高温会导致珊瑚体内的共生藻类逃离或死亡,从而出现“白化”,严重时会导致珊瑚大面积死亡。“为了保护南海珊瑚礁生态系统,对其热压力胁迫下的白化现象进行及时预警和监测非常重要。”
姚玉龙的研究方向聚焦于海洋热浪对珊瑚礁的生态影响。他打了个比方:“海洋热浪就像海洋发热了一样,会给海洋生态系统带来严重负面影响,而我的研究就是厘清其发生发展机制,并用它来做暖水珊瑚礁白化监测。”
“海洋热浪概念最早于2011年提出,研究人员将大气科学中的‘热浪’延伸到海洋学领域,从生态角度研究海水异常升温对珊瑚白化、渔业资源的影响。”当时,学界对世界其他海域的热浪研究比较多,但对南海热浪的刻画还比较零散。姚玉龙决定,沉下心来先梳理出南海区域热浪的发生频率、持续时间、强度和空间分布特征,建立起海洋热浪与珊瑚礁白化率之间的关联,“我们发现,海洋热浪的发生机制虽有共性——高压控制、晴空辐射增强、海洋垂向混合减弱,但在不同海域,季风、上升流等因素的作用存在差异。”
后来,研究成果登上《地球物理研究学杂志-海洋》(Journal Of Geophysical Research-Oceans)封面,并很快成为高被引论文。或许是当老师的经历以及“非科班”出身的谦虚,该文章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同行评价他,“在研究方法上没有花哨的炫技,每一步推理都扎实得像砌砖,尤其对热浪与珊瑚白化之间时空匹配的分析,透着一种非要把问题讲透的执着。”
由于研究涉及物理海洋、气候、珊瑚礁生态等多个领域,交叉合作必不可少,他主动与所内从事珊瑚礁生态学研究的黄晖研究员、杨红强研究员、林强研究员等团队交流,了解珊瑚礁的习性和影响因素,“跨学科交流能填补知识空白,也能带来新的研究视角,有时候一句不经意的讨论,就能启发新的研究思路”。

2024年6月,在第二十一届亚洲大洋洲地球科学学会年会(AOGS)与澳大利亚Neil Holbrook教授合影
展望未来,
在坚守与热爱中前行
回顾多年的科研经历,姚玉龙感慨万千。他坦言,自己并非天赋异禀,也曾因非科班出身在出海观测、专业交流中感到吃力。这些经历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扎实基础的重要性。因此,他对有志于从事物理海洋学的学弟学妹们建议如下:“如果决定选择物理海洋学研究,要做好读到博士的思想准备。而且,物理海洋学的涉及面很广,有海洋观测、海洋模式、海洋工程应用等,要结合自身学科背景选择好具体研究方向,这样后续的学业过程会更加顺利。”
姚玉龙平时工作比较勤奋,同事称他“周末几乎没有休息,晚上九点十点还能看到他在办公室”。他说自己曾错过一些科研时间,想要补回来,工作勤奋但内心从容:“科研是一场持久战,很多人追求早出成果,但真正的科研突破,往往需要长期的沉淀。”他以身边的同事为例,“有些科学家在40岁甚至更晚才取得代表性成果,他们前期的积累看似平淡,实则为后期的突破埋下了伏笔。”不过,他也指出当前的现实,“很多青年科研人员已进入成家阶段,面临养家、带娃的压力,生活远没有学生阶段那么简单。如何平衡好科研与家庭,接受自己当下的状态并保持进步,是这一阶段最考验人的地方。”
谈及未来,他有着清晰的规划:继续推进面上项目,探索建立海洋热浪与珊瑚礁白化率之间的稳健联系,力争早日完成珊瑚礁白化监测产品的开发,将研究成果落地应用。“我们希望新产品比传统的周热度指数能更准确探测和预报珊瑚礁白化,为我国珊瑚礁的保护、修复提供更早期的预警和更科学的决策依据。”

2026年4月,在第十三届热带海洋环境变化国际学术研讨会(MEC)担任分阶段主持人

采访手记
采访姚玉龙的过程中,令人印象深刻是他在命运岔路口的真实与坚韧——作为家中长子,他自小便比同龄人更早懂得担当与责任,早早学会体谅家庭、收敛心性,养成了谨慎、踏实的底色。而求学路上,高考失利的落差、考研调剂的无奈、两次考博的曲折,更让这份谨慎与踏实显得深刻。
这位从皖北田野走向南海深蓝的年轻人,起点平凡、前路未知,曾以为“三尺讲台便是此生归宿”。求学路上,一系列的“被动选择”像极了我们成长路上的“身不由己”。他用行动证明,真正的成长,从不是沿着预设的剧本和规划稳步前行,而是在被动的境遇中不断校准方向,在迷茫的试探中坚守热爱,在日复一日的积累中突破自我。平凡的起点,亦能走出不凡的征途;偶然的转折,终将汇聚成奔赴理想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