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问茶

云顶问茶
习习谷风

谷雨前后,天气阴晴不定。
我搭朋友的新能源汽车上山。车很安静,像一只滑行的船,载着我们离开尘嚣,向着那片浮在云雾里的山顶驶去。四月的风从半开的车窗挤进来,带着湿润的、微微发甜的草木气息。朋友说这车零排放,不伤山上的空气。我笑了笑,没接话。其实心里在想,千百年来上山的人,用的或是草鞋、或是竹杖、或是轿子,他们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们坐着无声的铁壳子,也能来这高处问一杯茶。
山顶四百多米,放在名山大川里不算什么。但对于舟山这座被海水包围的城市来说,这已经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了。东海百里文廊修通之前,这里大概真的孤独得很。群山无言,云雾自来自去,茶树一年年绿了又静默地等着被采摘。人迹罕至的好处是,山还保持着它本来的样子;坏处是,这样的好地方无人知晓。
现在好了,路通了,车来了,人也来了。
茶园东边立着一块宽宽的石碑,刻着“云顶问茶”四个字。字是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醒目。碑旁有两个登山者,气喘吁吁地刚到,双肩包,登山杖,满头是汗。他们互相拍着照,要把自己、石碑、头顶悬停的云朵、远处弯腰采茶的妇女、还有弥漫在茶园里的细雾,一并装进那个小小的方框里。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意思。
有的人坐车上来,轻轻松松,如履平地;有的人有车偏不坐,非要一步一步爬上来,说是为了健身,为了“体验”;有的人许是没有车,也许有车却觉得不值得开,骂骂咧咧地爬着,累成一条狗。路经不同,付出不同,但到了这块石碑前,大家做的事却是一样的,看云,看山,看茶园铺陈的春光,然后出神。
那一种出神,大概就是所谓的“问”了吧。
朋友们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熟练得多。后备箱打开,天幕支起来,折叠桌凳摆好,便携炉子点上火,烧水的小铜壶咕嘟咕嘟地响起来。朋友一边麻利地摆弄着茶具,一边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神里透着对这套流程的熟稔与享受,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而愉悦的仪式。一切都是标准化的、折叠化的、可收纳的。这套装备放在任何一个野外,比如在海边、溪旁、草原上,甚至在停车场边上,都能在十分钟内变出一个像模像样的茶席。
我插不上手,便独自踱到一旁,看天上的云。
那些云真是调皮。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被太阳镀上一层金光,沉甸甸的像块金子;一会儿又散开来,变成湿漉漉的雾气,贴着山顶流淌,扑在脸上凉丝丝的。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来,山顶的草木跟着摇晃,仿佛在远方寂静地伫立,又仿佛在眼前不知疲倦地跳舞。
我在看云,云在看我。我在看山,山在看我。这算不算一种“问”?我问它们什么?它们又回答了我什么?
那两个登山者已经拍完照,正倚着栏杆远眺。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群山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水墨画里那些似有似无的远山。茶园安安静静的,采茶的妇女们捏着嫩叶,手指翻飞,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沉默的仪式。
整座山顶,除了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就是无线电静默一般的寂静。
朋友喊我:“茶好了,快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薄雾,带着一种分享好东西时的轻快。
我在那把帆布折叠椅上坐下。椅子很宽松,兜住腰背,让人一下子松弛下来。朋友递过一杯茶,茶汤碧绿透亮,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与周围的雾气融为一体。他微微倾身,目光温和地注视着我,仿佛在等待一件期待已久的事情发生。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是特别香,不是特别浓,不是特别苦也不是特别甜。它就是茶的味道,那种你在平时匆匆忙忙喝的时候根本尝不出来的、属于茶本身的味道。
但在这一刻,在山顶的空气里,在云雾的包裹中,在手边刚刚好的温度里,它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确定。
朋友问:“怎样?”他歪着头,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像个献宝的孩子。
我说:“好。”
我和朋友一边喝着茶,一边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我们没有问彼此什么。那样的氛围里,说些什么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在云顶的茶园边喝茶。朋友偶尔会停下来,眯着眼望向远处的云海,脸上露出一种满足而宁静的微笑,仿佛这眼前的景致,这手中的茶杯,便是此刻的全部世界。
喝着喝着,我看见了远处茶园边石缝里开着一丛映山红,便起身走进茶园。
茶垄一行行整齐地排列着,像大地写下的句子。我穿过它们,鞋底沾了湿泥,裤脚扫过嫩叶,露水凉凉地渗进来。在茶园边上的石缝里,我看那丛映山红开得正烈。那种红是不要命的红。泼辣、野性、旁若无人。

我把它折下来,带回茶桌,斜斜地插在桌角的缝隙里。
映山红放在茶桌上,整个茶席的气场就变了。它太野了,跟那些精致的折叠桌凳格格不入,但偏偏这种格格不入,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对。
朋友们看了看花,没说什么,只是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继续喝茶,继续漫无边际地聊天。
我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忽然想笑。“云顶问茶”,这名字取得很有文化、很有意境,我很是佩服。少年的时候,哼“不要问我从哪里来”,听“千万次地问”,可现在坐在这里,我一点点问茶的想法都没有。茶又不说话,我问它做什么?山也不说话,云也不说话。你要问什么呢?有什么可问的呢!
甘苦自知。冷暖自知。你就来这里,爬山也好,坐车也好,带一套精致的茶具也好,折一枝野花也好。你来了,你坐下,你喝一口茶。好就是好,凉了就是凉了。不需要问,也不需要答。
朋友又问我:“怎么样?”他目光柔和,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笑意,仿佛早已知道答案,只是想再听我确认一遍这无言的默契。
我看了看杯子里的残茶,说:“好。”
我想,如果我问这杯残茶,它也会说好。它接纳了自己的凉,自己的淡,自己即将被倒掉的命运,但它依然可以说好。
说好,不是对完美的赞叹,而是对完整的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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