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 项昌乐：低空经济发展态势及“十五五”展望

发布时间：2026-07-02来源：前瞻科技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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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刊载于《前瞻科技》2026年第2期“面向未来的低空经济”，点击文末“阅读原文”获取全文。

纵观人类发展史，交通运输网络的每一次重大进步，都必然引发经济形态与产业结构的颠覆式重构。随着人类活动空间从“平面”向“立体”拓展，低空经济正以其智能化、绿色化和普惠性的变革力量深刻重塑区域经济形态、交通运输体系和社会生产生活方式。自2021年首次将低空经济纳入国家规划以来，一系列战略规划和政策举措密集推出，推动了产业从概念验证加速迈向规模化商用。低空经济正逐渐成为扩大内需、促进就业、推动产业转型升级和国民经济发展的重要引擎，未来有望成为新质生产力的重要锚点。

1 基础与形势

过去几年，我国低空经济实现了从“概念提出”到“规模化试点”的历史性跨越，政策体系日趋完善，核心技术持续突破，产业生态不断健全，人才队伍日益壮大，整体发展水平稳居全球第一梯队，为“十五五”期间实现从技术验证到系统引领筑牢了坚实根基。具体体现于以下四大源力。

1）以顶层设计为引领，全面释放宏观政策牵引力

近年来，我国低空经济顶层设计加速完善，逐步构建起“宏观战略定向、法治体系护航、标准规范兜底”的全方位、多层次、立体化政策制度体系，持续为产业高质量发展注入强劲政策动力。在战略定位层面，低空经济战略地位持续强化，已完成从“战略性新兴产业”到“新增长引擎”再到“战略性新兴支柱产业”的“三连跳”。这一跨越不仅为产业指明了长期的发展方向，更从国家意志层面确立了其作为培育和发展新质生产力核心阵地的关键地位。在法治与标准体系建设层面，运行规则与监管框架日趋完善。2026年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首次将低空经济全面纳入国家基本法律框架，明确了低空飞行活动的法律边界、监管机制与主体责任。与此同时，《无人驾驶航空器飞行管理暂行条例》《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系统安全要求》《实名登记和激活要求》《系统运行识别规范》等配套强制性国家标准相继出台，对适航审定、实名登记、运行识别等关键环节作出细化规定，系统构筑起统筹发展与安全的法治与标准保障网。

然而，现有顶层设计仍难匹配产业爆发式增长需求。一方面，空域管理缺乏全国统一规范，飞行审批流程烦冗，导致运行效率与协同管理水平偏低；另一方面，航空、汽车、信息等跨界标准相互独立，跨部门监管协同机制缺失，难以形成有效的治理合力。亟须构建全国统一的现代化治理体系，全面释放低空空域的经济与发展潜能。

2）以科技创新为底座，不断夯实前沿技术支撑力

近年来，我国低空经济加速构建高端装备领航、智联网联赋能的科技创新新范式，锚定低空飞行装备研制、低空基础设施与安全保障中的关键技术，持续夯实面向产业大规模、高频次、高安全运行的技术支撑能力。在飞行装备研制层面，技术攻关聚焦无人化、绿色化和智能化的深度融合。总体构型与结构是低空装备研制亟待解决的首要问题，围绕构型布局优化与轻量化结构设计开展研究，寻求不同应用场景下的最优适配性方案，相继推出全球首款载人级两座智能分体式飞行汽车、全球首款获得TC型号合格证的多旋翼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亿航EH216-S）、全球首款“三证齐全”的吨级复合翼eVTOL（峰飞V2000CG）、国内首款完成全倾转过渡飞行试验的eVTOL（沃飞AE200）等标杆型号。能源动力是低空装备发展的关键前提，目前纯电与混动技术持续突破，能量密度超过300 W·h/kg的航空锂电池已实现量产，油−电混合动力系统的增程能力可达纯电动力4倍以上，北京理工大学−应流股份350 kW油电混动推进系统已逐步走向成熟，航天氢能“航鸢”氢燃料电池系统能量密度达到500~800 W·h/kg。智能飞控系统构建了低空装备安全运行的“神经中枢”，有效提升无人机在典型场景下的飞行安全与自主任务决策能力。目前，行业内已基本普及毫米波雷达与双目视觉融合的自主避障技术，并探索了惯性/卫星/视觉组合导航、多域感知融合、智能自主规划、抗扰容错控制等智能控制架构，实现了典型场景飞行安全性和可靠性的稳定跃升。在基础设施与安全保障层面，科技创新正驱动“空天地网”一体化的数字化运行底座构建。低空感通导是实现低空装备安全运行的关键动脉，山东等地已在政策中提出综合运用“北斗+广播式自动相关监视（ADS-B）+5G-A+甚高频”等技术，建设设施互联、信息互通的低空智联网；浙江、广西、内蒙古等地围绕ADS-B、甚高频等低空通信监视设施加快布局，北京、深圳、江苏等地则推进5G-A通感、北斗实时动态差分定位（RTK）、雷视融合等试点应用。低空空域管理是确保飞行安全、提升运行效率的关键基础支撑，目前广东等地依托数字化平台，试点开展空域资源动态配置，有效提升了空域使用效率。合肥全空间无人体系示范区率先实现了无人机、eVTOL与通航飞机等异构飞行器的同空域动态融合运行，基于“骆岗公园超级场景+国先中心标准输出”，成功推动空域管理向实时化、智能化转型。低空安全保障是低空领域发展的“生命线”，其综合保障效能直接关系到低空经济能否安全、高效、规模化发展，深圳等地已对重点区域部署基于“雷视融合”的低空安防系统，对“黑飞”目标精准识别与防范；同时，依托“智能融合低空系统（SILAS）”统筹调度底层反制设备，可结合电磁干扰与定向驱离，实施网格化反制手段，清除重点保护空域内的“盲飞”“乱飞”隐患。

然而，尽管低空关键技术已取得阶段性突破，但核心瓶颈依然凸显。总体结构上，现有飞行器构型和轻量化水平难以兼顾复杂场景适配、结构强度与长航时需求，平台综合性能受限；能源动力上，电池续航仍存在明显短板，混动系统能量密度与功率密度不足，氢燃料存在储存与集成的冲突，液氢/高压储罐重量与空间的问题；智能飞控与驾驶系统上，复杂环境避险与系统自主应急处置能力不足；感知通信导航上，技术标准不统一、“低慢小”识别弱，通信覆盖与信号不稳，定位及航路重构能力欠缺；空域与安全保障上，全域监测、协同调度、气象感知技术不成熟，风险防控体系待完善。亟须深化技术攻坚，推动低空运行从试验试飞迈向全域安全高效运行。

3）以区域协同为纽带，形成万亿规模产业聚合力

过去5年，我国低空经济产业生态依托纵向全产业链贯通与横向区域差异化布局，已实现从“点”到“面”的系统化拓展，逐渐形成万亿级的产业聚合力。纵向产业结构层面，上游以“空天地网”一体化为核心的低空智联基建加速布局，为产业的全域规模化运行提供了坚实可靠的底层支撑；中游的零部件与整机制造初步形成跨区域的供应链分工协作体系，展现出强劲的国际竞争力（消费级无人机占全球74%，工业级超50%）；下游的场景示范依托整机制造优势，全面推进在物流配送、载人交通、应急巡检等领域的试点示范，加速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横向区域场景协同层面，在国家政策统筹下，各地立足自身资源禀赋，构筑了“全国一盘棋、各地有特色”的发展格局：粤港澳大湾区领跑城市物流，环渤海发力跨海运输，川渝深耕复杂环境应急救援，琼浙赣湘等培育低空文旅新兴消费业态。得益于产业链的系统化壮大与各地场景创新的强劲驱动，低空产业规模加速爆发，预计2026年市场规模将突破1万亿元，至2035年有望达到3.5万亿元，并带动超过500万人就业。

尽管我国低空经济产业生态已初步形成，但仍面临以下短板。首先，起降场站、补给节点等基础设施缺口大，设施网、航路网、空联网、服务网协同性弱，基础设施配套滞后，难以支撑规模化运行；其次，核心零部件可靠性不足，产品使用寿命较短，运维成本较高，严重制约商业化落地；最后，运营成本偏高、应用场景同质化、高附加值业态试点不足，导致盈利空间狭窄、商业化闭环难以形成。亟须激发市场内生动力，打通商业运行堵点，完成向万亿级国家战略支柱产业的跃迁。

4）以多层次育人与场景牵引为双擎，持续催生复合型人才内生力

“十四五”以来，我国低空经济领域人才建设加速破局，逐步确立了以多层次育人体系建设为支撑、以低空场景应用需求为牵引的发展新范式，持续催生出赋能产业发展的复合创新型人才和基础技能型人才。在高端创新端，以国家产业顶层规划与核心技术攻关为牵引，以高校为载体培育创新型人才。教育部超常规布局“低空技术与工程”专业，全国超百所高校密集增设学位点，通过打破航空宇航、人工智能、控制工程等学科壁垒，赋能拔尖人才融合创新能力。在基础技能端，针对低空产业研发制造、适航运营全链条一线岗位的规模化刚需，已初步形成以职业院校为核心载体、产教融合为核心落地路径的技能人才培养体系。500余所职业院校全面对接产业岗位标准，联动行业龙头企业落地全流程产教融合育人模式，实现人才供给与基层岗位需求精准匹配，夯实了低空经济规模化发展的基层人才根基。

目前，我国低空经济人才培养仍面临供需差距显著、科教融合体系脱节、产教协同机制不畅等短板。从人才供给看，低空领域人才需求快速增长，而现有人才培养能力相对滞后，培养周期难以匹配产业发展节奏，结构性短缺问题较为明显；从培养体系看，课程体系更新滞后于技术研发和产业迭代，培养内容与真实应用场景衔接不够紧密，多学科交叉融合仍不充分；从协同机制看，人才技能结构与岗位能力要求之间仍存在错位，实践教学支撑不足，校企之间资源共享、协同育人和双向流动机制尚不完善。面向低空经济加速发展的新阶段，亟须进一步深化产教融合机制改革，推动教育链、人才链与产业链、创新链深度耦合，为低空产业高质量跃迁提供坚实的人才支撑和智力保障。

2 “十五五”低空经济发展愿景

立足前文所述的发展基础与核心瓶颈，“十五五”期间，我国低空经济将以破解发展桎梏、释放产业动能为核心，以战略引领、创新驱动、生态协同、人才支撑为路径，奋力打造安全高效、繁荣创新的现代化低空经济生态，助力低空经济成为新质生产力的重要锚点和支柱产业，为国民经济转型升级注入持久动力。

1）促成治理体系跃迁，实现治理效能全面提升

“十五五”期间，我国低空经济政策设计旨在全面破除“碎片化”制度障碍，以国家战略统筹为导向，打造全域通达、标准互通的低空发展制度环境。在空域管理与运行审批方面，应着力推动构建全国统一的低空数字化飞行服务网络，通过顶层政策法规推行跨省市飞行计划“一网通办”、创新实施“扫码飞”等移动端便捷报备模式，实现飞行审批秒级响应，推动空域资源由静态隔离向动态融合跃迁。在跨部门协同与适航审定方面，建立跨部委常态化协同机制，打通工业制造与民航规章之间的标准衔接，“十五五”期间推动低空经济领域完成300项以上标准制修订，打通创新产品从“出厂合格”到“获批升空”的高效转化通道。通过空域管理的动态融合与跨部委的标准协同的深度培育，“十五五”将全面打破低空经济发展的体制机制桎梏，构建起规范有序、协同高效的现代化低空生态圈。

2）推动技术体系跃迁，实现创新应用稳步落地

“十五五”期间，低空经济技术将持续聚焦总体结构、能源动力、低空感通导、智能控制、安全保障等领域，全面突破关键技术瓶颈，构建高效可靠、精准稳定、智能协同、全域保障的低空技术体系。在总体构型与结构方面，实现复杂场景的构型布局优化与轻量化材料−结构一体设计，以及实现高安全、高效率、高经济性的低空飞行平台。在能源动力方面，围绕高安全性、高效率和绿色低碳三大方向，纯电、混动、氢能3条技术路线将实现多元化发展。纯电筑基，推动锂电池能量密度从300 W·h/kg到500 W·h/kg的跨越；混动过渡，攻克常态大功率供电、高热效率燃机，实现长航时大载重商业化运行；氢能突破，探索规模化应用，提升系统可靠性、环境适应性和运维经济性。在飞行控制方面，未来将基于高冗余智能飞控架构，深度融合多源信息感知与导航能力，实现全域精准认知、智能自主决策、在线航迹规划和抗扰容错控制，推动人工操控向自主飞行、集群协同演进，全面构筑安全可靠、高效运行的智能飞行新范式。在感知、通信与导航方面，“十五五”期间将实现感通导能力深度融合，重点突破低空环境多模态信息感知技术、异构协同通信技术、精准实时协同导航技术等，构建高可用、高安全、高密度低空运行新范式，实现低空空联网全域互联、精准感知与协同导航一体化。在空域管理方面，重点突破面向规模化异构航空器混合运行的空域结构优化与动态协同管控技术，建立基于时空网格化的低空三维数字空域图谱，实现空域资源从“静态划分”向“动态按需分配”转变。在安全保障方面，未来将以精准感知、智能防控、高效应急为核心，构建全域安全防控体系，强化飞行监控、通信抗干扰与数据安全防护，显著提升低空运行安全韧性和可靠性。核心技术的系统性突破与保障体系的完善构建，将有效破解低空经济规模化发展的技术瓶颈，为低空经济常态化、规模化、商业化运行提供全方位的技术保障。

3）助推产业能级跃迁，实现万亿产业高质量发展

“十五五”期间，低空产业跨越“单点示范”走向“全域规模化运营”的核心，在于集中破解基建体系性、技术可靠性和商业持续性三大难题。一是完善基建体系性，推动“设施网”“空联网”“航路网”“服务网”四网融合，构筑软硬协同、安全高效的底层支撑体系。二是夯实技术可靠性，加强核心部件自主可控研发，完善可靠性标准试验体系，全面提升复杂环境下的系统安全。三是破解商业可持续性，通过标准化量产与全生命周期管控大幅压减核心成本，并创新“共享化、即时化”的运营模式，依托智能调度平台实现资源的高效复用，彻底打通降本增效的盈利闭环。通过激发市场内生动力，摆脱政策补贴依赖，打通商业运行堵点，最终实现从试点探索到万亿级支柱产业的历史性跃迁。

4）助力人才供给跃迁，实现人才支撑能力提质

面向“十五五”，低空经济人才培养以产业刚需为导向，实现人才供给与产业高质量发展精准对接。通过专项培养激活存量人才潜力、科教融合提升创新人才质量、产教融合扩充技能人才规模，为产业突破筑牢人才支撑。构建“低空+”跨领域专项课程体系，面向航空、电子信息、人工智能、控制工程、通信导航等相关专业人才开展定向转化培养，加速存量人才向低空领域输送，进一步拓展人才供给来源。布局国家重点实验室、工程研究中心等平台，推动科研项目与人才培育联动发展，提升创新人才技术突破能力。整合科研与学科资源优势，建设低空经济国家产教融合平台。通过新建500个高水平产教融合实训基地，推动职业院校“双师型”教师占比不低于65%，促进教学标准、实训场景与岗位需求有效衔接。通过推动人才转化、整合科研资源、健全校企协同，实现教育链、人才链、产业链、就业链良性循环，为低空经济提质跃升提供坚实人才保障。

3 结束语

我国低空经济已实现从概念探索到规模化试点的历史性跨越，政策、技术、产业、人才四大源力持续聚合，奠定高质量发展基础。但仍存在制度协同不足、核心技术薄弱、产业生态滞后、人才供给短缺四大瓶颈，制约其商业化发展进程。“十五五”期间，亟须聚焦瓶颈破解，持续强化顶层设计、突破技术壁垒、完善产业生态、补齐人才短板，推动制度、技术、产业、人才四大领域实现系统性跃迁，推动低空经济从试点示范迈向万亿级支柱产业，筑牢国家新兴产业竞争优势，抢占全球未来产业制高点。《前瞻科技》2026年第2期面向未来的低空经济专题，聚焦低空经济前沿，从低空航空器动力电池、智能网联无人机、飞行汽车管理政策、低空基础设施建设、区域共同富裕等方面阐述关键难题、发展趋势与建议，旨在为国家和相关部门决策提供参考，助力我国低空经济发展。

中国工程院院士

大连理工大学党委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