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着过着,就到了小暑

日子过着过着,就到了小暑。“小暑大暑,上蒸下煮。”热,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江南江北。
古人将小暑分为三候:一候温风至,二候蟋蟀居宇,三候鹰始鸷。每一候,都与热息息相关。太阳不再含蓄,连风里都带着热浪。蟋蟀怕热,不得不离开田野,避到人类居住的庭院墙角,寻找一方阴凉。老鹰也嫌热,远离热气蒸腾的地面,在清凉的高空中活动,倒给人以“飞向高空的鹰变得更加凶猛”的印象。
汗流浃背,是暑天躲不开的体验。汗腺像个坏了开关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没完没了。黏糊糊、腻嗒嗒的热,恼人得很。这便是小暑的一面——苦夏。
说到苦夏,我总会想起王羲之。被“热”拿捏的书圣,在书法里留下了对“热”的碎碎念。在《热日帖》里,他向朋友诉苦,说天气越来越热了,收到你的来信,知道你也热得受不了,我们都是这样,真没办法啊。又说,早上趁着些许凉爽,本打算到你那儿去,无奈热得很,只好等暑气消散之后再说了。在《大热帖》里,他更是直截了当地喊热,甚至有点耍赖地跟朋友说:天太热了,你要来也别急着来,等傍晚凉快了再来吧,天热得我实在吃不消啊,被折磨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就不多写了啊。至于他的《热甚帖》《毒热帖》,字里行间,也是一个“热”字。
夏天的这份烦恼,就这么被王羲之收在了“热帖系列”里,千百年后读来,亦觉“同此无赖”,不禁莞尔。
热,似乎是暑天的罪。但吕不韦并不这么看。《吕氏春秋》里说:“夏之德暑,暑不信,其土不肥;土不肥,则长遂不精。”意思是,夏天的德性就在于热。该热的时候不热,土地得不到应有的热力滋养,就不肥沃;土地不肥沃,作物就无法旺盛生长。而没有夏天的成长,就谈不上秋天的收获。

暑热,换个角度看,其实是一种恩赐。更何况,小暑自有其赏心乐事:清风、骤雨、荷香、绿荫、蝉鸣、蛙唱、鸟语、瓜果、凉饮、美食……大自然如此神奇和慈悲,在给你苦的同时,也会给你那么一点甜,抵消煎熬。而人的智慧与韧性,每每让生命实现热浪之上的突围。这,就是小暑的另一面——喜夏。
金代诗人庞铸不遮不掩,将自己的喜夏之情在诗题里就亮明——《喜夏》,诗中把小暑的妙处一一道来:
小暑不足畏,深居如退藏。
青奴初荐枕,黄妳亦升堂。
鸟语竹阴密,雨声荷叶香。
晚窗无一事,步屧到西厢。
小暑有什么可怕的呢?幽居家中就挺好。倚着用青竹篾编织的避暑神器“竹夫人”,翻翻书卷,又自在又惬意。鸟儿鸣叫,竹阴清凉,雨水打在荷叶上,送来阵阵清香。晚上没有什么事,就悠悠然漫步到西厢。到了西厢做什么呢?诗人没说,但我们可以想象,待月是好的,观星也是好的。当然,最好的,还是那份面对暑热的松弛感,是在一切境遇里感知美好的心性。

暑热太甚时,一场清风,无疑是福音。少年时的那一缕穿堂风,带着沁人心脾的微凉摇曳在记忆里。如果来一场雨,那就更好了。“竹喧先觉雨,山暗已闻雷”,白雨跳珠,暑气顿消。稻子喝饱了水,碧绿一片;过雨的荷花,绯红的脸颊上滚着水银般的雨珠,像是刚出浴的美人,香气愈发清冽了。
蝉声是夏日的标配,从远树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倒不觉聒噪。田野里、池塘中,一面又一面的蛙鼓敲起来了,一场又一场即兴演出开始了,到处跃动着暑日特有的生机。燕语呢喃,细细碎碎,剪开午后的慵懒,只觉岁月静好。
黄瓜、蜜瓜、西瓜、桃李……各色瓜果上市了。清爽爽、甜蜜蜜、水滋滋,咬上一口,舌尖的小欢喜挡也挡不住,哪顾得上什么烦热?桃浆、石莲糊、青草糊、绿豆汤……花样百出的凉饮,喝上一口,夏日的燥热便一股脑儿镇在了清凉里。
所以你看,小暑的两面,其实是自然给人类出的一道辩证题。一面是考验,一面是奖赏;苦夏是常态,喜夏是心态。一体两面,坦然迎上,欢喜接受,才是过日子的硬道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