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远洋船长跌宕起伏的人生(六)】



事隔仅5年,当他从船长岗位上被提拔为上远副总经理,在一次上远公司举行的会议上,徐参加会议,见到了他。面子上十分尴尬。他鼓着勇气跑来打招呼,说:“实在对不起,怪我有眼无珠。”他安慰徐经理:“事情早已过去,不要放在心里,不去算旧账,过去的就过去了,再说,中波名气大,人才济济。”徐听后,觉得惭愧不已。后也成了徐的心病,直至老去……
他重新回到学校,何去何从未可知。看看这时的同学们,都早已当上了大副、船长。上船的梦想再次催促着他,当船长的理想也在不断地折磨着他,他觉得不能再等了,决心把文革损失的时间追回来。他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离开学校,从水手做起当海员。人劝他,以后还有机会,将来在学校当个教授,不也挺好,何必上船去受苦呢!但他拿定主意,不为所动。
在他的请求下,学校同意调他到大连海运局的船上工作。
他手捧着调令,整整7年啊!批斗、牛棚,隔离、改造,不堪回首------,满肚子的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来,禁不住热泪流淌。
他象挣脱了所有的枷锁、扭开了所有的桎梏一样,获得了自由的天地,他毅然做船员,从水手开始,去一步一步实现做中国船长的梦和理想。
他进入大连海运分局,被分配到“钢铁8号”船上当见习水手。他向水手长学习带缆、敲铁锈,他把学习的标语贴在床铺顶上,提醒自己加快学习的步伐。船频繁地靠离码头,三个月的时间,他完成二级水手和一级水手的所有技能,他还排除故障,修好了驾驶台里的雷达。又经过三个月,他被调到“钢铁9号”上做一级水手、见习三副。那天,他跟值三副班,船在渤海湾遇雾,一会变成雾堤,如横亘在前面的一块巨大的屏障,阻挡着视线,百米外难以看清目标,当值三副按规则鸣响雾笛,他协助瞭望,在茫雾中发现来船,报告三副,及时避让,避免了紧迫危险。当船近距离驶过黑压压的来船时,他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那庞然大物几近相撞的可怕,久久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海上情况瞬息万变,航行安全必须按照规则加以细化,他在思想上建立起对船舶安全航行新的思考,为他后来当船长、后到公司领导岗位上抓好安全树立了牢固的基础。
老船长表扬他有高度的安全负责的精神,并即报公司提拔为三副。
随后,他被调到“钢铁2号”任实习三副。船长姓刘,拖轮出身,显得经验不足。当时冬季,船从烟台满载煤炭出港北上,刚出港半小时,就遇7-8级、阵风9级的东北季风,海面掀起巨浪,大舱内煤炭移位,致船舶横倾达15度,情况十分危险。他建议船长去锚泊排除险情,待避过大风后再续航北上。他们迅速下到大舱采取措施,他们铲平煤炭小山头,通过平仓将船扶正,同时调节好压舱水和淡水、油舱。等到风小后再起锚续航北上,终于胜利完成任务。
航海充满风险,来不得一点虚的。船员们事后议论,这次差一点喂了鱼。他总结刘船长的教训,船长必须要有真才实学。如阿爷所说“要有真本事。”重视中国沿海冬季的大风,装煤炭这样的散货,需要做到配舱均衡,装后必须平仓,开航前调整好压载水、计算好稳性,留有安全系数,才能保证航行有足够的安全。
1973年1月,他见习二副,三个月后,正式接班任职。二副在船除了航行值班,主要是负责海图的保管和修改,这项具体的工作他在海院校船“红专”轮上就已经掌握,所以做起来驾轻就熟,很是顺手。
但人生难料,往往在顺当的时候会来个意外,甚至是惊险的一幕。
那个航次,他的船走大连---上海航线,船靠在浦江的杨家渡码头卸货。那是他结婚的第二年,已经有了孩子。头天,他值码头班时,港务局根据装卸进度,通知船第二天下午5点开。根据这个时间,他在值班结束后,有充裕的时间可以自主安排,除了到海图公司领取海图和航海通告,还可以回家一趟。孩子还小,有点热度,妻子要上班,他帮着替一把,抱着孩子到新华医院看了医生,看完医生又将孩子送往托儿所,这样忙下来,时间就过了中午。他回到家简单地随便吃了点,就出门回船,按照规定在开船前2小时到船。在坐轮渡准备过摆渡时,他老远就看见自己船的烟囱里正冒着烟,已经离开码头到了黄浦江的中间的航道里。“开船啦?”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脑子哄得一下,他的心急跳起来,“漏船!”那还了得,他不敢往下想,连忙冲出轮渡,奔向一侧的交通艇站。一打听,原来码头卸货快,开船的时间比原来的预报提前了二个半小时,他一时绝望,不知所措。正在此时,接送船员的交通艇回来停靠,他一看驾驶台上驾驶的正是自己海院的老同学,他连忙跳上了上去。老同学见面,分外高兴!问明情况,老同学在这里当艇长:“没有关系,不用紧张,我送你上船!”一句话,使陷入万般无措的他,就如绝处逢生!老同学命令水手解缆,掉头离开码头,开足马力,直奔他的船。交通艇卷起浪花,飞速前进,这时,他那颗紧张的心才算放了下来。但当交通艇靠上行进中的大船时,他还是有点紧张,他在爬上绳梯时,因船员上接时不妥,他为大连职工带的爱吃的“上海卷面”不少都掉进了黄浦江,实在哭笑不得。
漏船,对船员来说,纵有一万个理由,也是不能允许的。海员有高度的组织纪律性,都要靠自觉地去执行。
这惊险的一幕,以及后来船上政委严肃的批评,都深深地印在他心里,他象走了“麦城”一样常常提醒自己。
1976年11月,他在“钢铁9号”轮上担任大副,船走大连---上海航线,装生铁和水曲柳等木材,“战斗61号”轮朱船长是他的同班同学,走的是同样的航线,装同样的货。他是大副,管着船舶的装货,即俗称的配载和计算稳性。他暗中竞赛,怎样配货才能装得多呢?他根据货物的特性,主动与大连港港务局调度联系,找出多装货的窍门。根据他的计算,只有舱内生铁多了,甲板上的木材才能装得高。为此,他在航修时,对设备上进行了改造。把船两舷的木立柱改为钢槽、钢柱,绑扎用的普通钢丝换用细麻心钢丝,相比较后者柔软,服帖,可塑性强,原木上下绑二道细麻心钢丝,容易收紧、收实,安全可靠。就这样,他在“钢铁9号”创造了装货的最大量。他们船多装快跑,为局里赚取运费。虽然没有任何奖励,但自己能为国家做出贡献,也默默地感到自豪。
后来,大连海运局的其他两条船“钢铁2号”“钢铁8号”也都采用他的办法,单船的运费大大超过原来。为此,财务处专门派员上船做了调查,才发现了他的窍门。后来,“战斗61号”轮朱船长专程来拜访了老同学,取得真经,大大提高了装货数量,后来朱船长成为上海海运局先进工作者。
他兢兢业业,在废钢船上创造的业绩,受到局领导的重视。
1978年,大连海运局在上海沪东造船厂新造3000吨成品油轮。他的家在上海,局里为了照顾他,派他任上海监造组的组长。这是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他向书本请教,到上海科技书店、提篮桥新华书店、上海图书馆去买来书本;向一切内行的人、有经验的人学;向船长、轮机长和老船员学;向公司主管工程师学;向船厂主管工程师、老一辈监造师学。他的高中同学李少岗在船厂做铣工,了解到不少技术方面的细节和需要注意的事项,帮助船长建立安全质量保障的具体措施。他每天在忙碌中度过,他协调着船厂主管工程师和局造船科主管工程师以及船级社验船师之间的关系,确保建造的质量和进度。在他的努力下,他学会了看造船图纸中各种绘制的标饰和线条,学会了如何判断锻造中的瑕疵;他在现场讨论解决疑难杂症,掌握着船体分段、上船台、下水、靠泊、试航、交船等的各个环节。
上海沪东船厂的监造使他的实际工作能力得到了充分的展现和广泛的锻炼。
1979年6月,经他在上海妻子单位的努力,落实政府解决夫妻两地分居的问题,通过上海市委组织部,获得上海市委发的商调令,他要调往上海了。他欣喜若狂,拿着调令就到上海中波公司去报到。他满以为在老同学的帮助下,这次一定能顺利地进入向往已久的中波公司。他想的是要沿着阿爷当年的足迹,象阿爷那样,去远航,去走向世界,长我们中国人的志气。
接待他的是中波公司中方经理徐文耀。徐经理没有多看前来的年轻人,乜斜着一双眼睛,劈头问道:“你已在大连海运局做大副,有否海监颁发的证书吖?”他分辨说:“由于文化大革命,海监被砸烂了,领导下台了,主管机关审核、考证、发证的程序就没有了。局里要用人,船要有人开,都是公司革委会任命、提职上岗。”徐经理眼睛看着别处,显出不屑一顾的神态,斜着身子,冷冷地说了一句:“不行,我们不要!”其语气毫无商量的余地。满怀着希望的他,就像被徐用一瓢凉水从头灌到了脚,凉到了心。他大失所望,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个打击着实不小,徐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事隔仅5年,当他从船长岗位上被提拔为上远副总经理,在一次上远公司举行的会议上,徐参加会议,见到了他。面子上十分尴尬。他鼓着勇气跑来打招呼,说:“实在对不起,怪我有眼无珠。”他安慰徐经理:“事情早已过去,不要放在心里,不去算旧账,过去的就过去了,再说,中波名气大,人才济济。”徐听后,觉得惭愧不已。后也成了徐的心病,直至老去。

作者简介:王以京,老三届知青。1976年进入上海远洋运输公司;1977年上船,历任二水、一水;1979年任三副、二副、大副;1991年考取船长证书。任船长20余年间,被数次外派,走环球跨洋航线,航迹遍及世界大多数港口。因对气象颇有研究,曾平稳地七过好望角。只身靠入设施不全的非洲河港,展现了新中国远洋船员的素质和形象。如今在著名的敬海律师事务所工作,专门从事处理外籍船舶的海事案件。该事务所多年来被评为行业之首,在国内外享有很高的信誉。近年来,在国家“一带一路”倡议下,参加了由交通部组织编写的旨在为实现航运强国而提供保障的《航行指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