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远洋船长跌宕起伏的一生(5)】



惊闻院长跳烟囱自杀,戴德副院长跳海自尽------,噩耗不断传来。今夕我夕,旦复旦兮,人民的教师,国家的栋梁,摧折殆尽。敢问苍茫大地,千秋功罪,何日是尽头?……
这一次的毒打,一度使他年轻的生命垂危,原本壮实的身体,体重下降至不满90斤,他神思恍惚,奄奄一息,从此卧病不起,长达6个月之久。
寒风卷地,枯枝败叶。黑字的标语铺天盖地“资产阶级在党内”“打倒当权派、反动学术权威,揪出一小撮”桶浆扫把,千堆字纸糊篱笆,运动还在深入。
惊闻院长跳烟囱自杀,戴德副院长跳海自尽------,噩耗不断传来。今夕我夕,旦复旦兮,人民的教师,国家的栋梁,摧折殆尽。敢问苍茫大地,千秋功罪,何日是尽头?
游斗、喷气式下跪已成红卫兵随意所为,接着便是定位黑帮、关进牛棚。黄廷枢教授毕业于英国海军军官学校,国民革命时曾任海军舰长,后任海运学院教授,他们成了牛棚里一老一少的难友。

而后押去监督劳动,地点是大连北的新金县亮脚店王村。同时去下放改造的航海系教职工有黄廷枢、张则谅、雷海、英语系刘老师、江正教授、教船艺的王逢辰、院领导陈新丰、彭德、徐承茂书记、杨守仁教导主任和办公室蒋主任。
王村地辟,是沿海的一个小村,地低潮湿,山丘荒野,茅屋灰暗破败。这里需要开山、筑堤、修水坝。王村主要先是平整土地,把突出的高坡上的土拉到低洼处,以便以后机耕作业。村里男劳力大多出海打鱼去了,妇女在家种地、收割庄稼。入冬,天寒地冻,人们出不去,在家烧炕做点家务过日子。
监督的鞭影里,老屋的山脊象鳄鱼的黑背,就像随时会扎进这队老少知识分子寒凉的心。
他们被分配在王嫂家,住她们家放农具和渔具的偏屋。户主王大哥是渔民,常年在海上打鱼;王嫂是位三十多岁的妇女,下有两个孩子上学,她为人忠厚、善良,勤劳、担当,她任劳任怨,守着中国最普通妇女的美德,独自一人操持着家务,打理着靠海边的几亩薄地,年复一年地过着清苦的日子;她不管监督说的什么来的是牛鬼神鬼、什么反动权威,她对神气令人的关照嗤之以鼻,热情地待客,问寒嘘暖。北方冷得早,王嫂抱来很多茅草,为他们铺地作床;王嫂说,这边冻得厉害,草一定得铺厚点。屋里没有火炕,王嫂怕他们晚上受冻,就用柴把屋子烧暖。从风雨飘摇的学府被押来这里,纯朴的王嫂的热情,使备受折磨的他们在偏远的陌生小村获得人间的温暖,这是久违的尊重和慰及。王村大嫂的形象永远铭刻在他们心间。他们重又燃起生活的希望。既然九死一生,那就活着,熬下去。
他们每天走上工地,迎着怒号的西北风挑土、运土,平整着王村的沟沟坎坎。傍晚,拖着浑身疲惫的身子归来,王嫂就会用大锅为大家烧好一锅子热水,供大家洗刷得暖。永远怀念王嫂的那锅热水和烧暖的小屋,使他们捱过最酷寒的冬天。
在王村干了几个月后,不知为什么,掌权的又将他们这帮“牛鬼蛇神”转移到复县长兴岛的石佛寺附近的农村。
复县地处辽东半岛西北角,是大连市下辖的最贫穷的地区。这里渔农并举,极为偏僻,自然条件更差;农民吃水难,水井在好几里路开外;农民家里大多很穷,没有电,点的是油灯。石砖、草房,泥糊的土墙,山寺的断垣残壁,落后凄凉,他们仿佛又陷入了无底深渊。当地的农民虽然艰苦,但底层的劳动人民淳朴善良,他们尊重有知识的人,他们敞开着胸怀迎接这批魂不守舍的客人,村里腾出库房或杂屋安排他们住下,尽量不让他们受冻。
石佛寺附近的农村地势平坦,收过苞米种水稻。这里开春晚,水田结着冰凌就开始干活了。犁地,耙田、育秧,这些活都有讲究。拿惯了纸笔的新老知识分子都得从头学起。他年轻,穿着破旧的鞋子,踩着冰渣下地干活,样样走在老同志的前面。泛着冰渣的稻田灌水,脚冻得裂开了口子,踩着砂石块钻心的痛,他咬着牙坚持。象翻地、培土等重活,他都干在前面,不时照顾着年老的同志,帮衬着一起把活干好。稻田弄好,就要担秧、插秧。田埂上、水田里,一次次摔倒,爬起来再干;他的脚跟开裂,水地里碎石扎脚,他打着趔趄,忍着刺心的痛,血水泥水相和流;稻田耙平,低头插秧,汗水泥水难分。一天的劳累下来,人就象散了架一样动弹不得。
夏去秋来,收割了,脱粒了,他们和农民一样怀有收获的喜悦,重温着“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古句,这是他们从小就读熟的古诗。然,对于他们这群默默的“牛鬼”来说,收获的喜悦只是片刻,无形的痛苦笼罩着他们,何止是“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而是强加于身的莫须有的罪名,是不知到何年马月劳动改造的精神摧残,如不见天日。
石佛寺农村的最后一年,他由于长期在冰水里平地、耙田,劳累过度,引起了双手腱鞘炎,双手的关节红肿,手指伸不开,痛得十指连心,生活困难,监督看实在不行,善心准他假回上海治疗。
此时上海的家,缝衣声消床铺空,承欢无处哭西风。阿娘早已去世,阿弟去了外地插队,小妹在厂里上班,早出晚归,后楼的家变得陌生而又空虚。医生嘱打针用药、双手不能沾水。八月的上海,正是天热如火的日子,他连洗澡都不能自理。磨难见真情,幸得一生挚爱不离不弃,帮着盛水擦身,生活上关怀倍至,得以痊愈。北返时,临别赠言,劳改有日,共同面对,活着就有希望,等着伊人早日归来。
在上海期间,先前回沪的陈新丰老院长顶着烈日,找到他岳父住的杨浦区棚户区。此时,家里正在帮着他在狭小闷热的前屋洗澡。老院长在屋外与他岳父聊起家常,才知道了他的身世和困苦的环境。原来这位岳父是他初中同班同学的父亲,因为同学看他缺吃少穿,就经常接济他并留他在家里吃饭,被同学一家人看中,尤其是同学的父亲,认定了他,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老院长这才理解了他顽强的意志和进取心的渊源,更理解他一个工人家庭出身的后代所受到的遭遇的不公。
他后来上船后,专门去老院长府上道谢。老院长特别说到他找对了人家,并谆谆嘱咐他,别忘了老岳父和他们一家的关心、别忘了他们的真诚的爱,这是一辈子用金钱都换不到的。如今,他八十多了,家庭幸福,仍记着老院长的嘱咐,用不断的努力,告慰老院长的在天之灵。
浦江笛声催肠断,海上北返日色昏。到得石佛寺农村,正进入秋收。他没有停歇,参加水稻收割。这又是一个劳苦的大忙季节,在机械化落后的乡村,需要拼出所有的农村劳力,没日没夜地干,直到秋粮装入一只只麻袋进库。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比干何逆,而抑沈之?
带着精神上的苦恼,他们一天天在盼望着出头的日子。漆黑的夜空,荒野、山寺,星星眨着眼。他思无暇,无数次地自问,生于穷家,勤奋读书,我何罪之有?他对天狂喊:我无罪啊!是造反酿乱势,报上不是在讲联合了么?玉宇总有澄清之日。感古圣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竟忽然开朗起来,应该深信光明在前,与其悲愁苟且,不如挺直着生。成功从来就是给准备着的人的,内心的顽强才是坚持的力量。他整理情绪,送走一个又一个长夜。

漫长的审查终于有了初步解放的结果,他们在劳动改造5年半后,1972年,他终于陆续回到了学校。
走出石佛寺农村的那一刻,他们抱成了团,抑不住的眼泪簌簌往下落。佛寺路口的老槐树清楚,岁月无情,他们的年华废逝,都随手上的一镢一镐,溶进了石佛寺农村的山泥黄土里,留下的是老茧和伤痛。
归来池院皆依旧,教楼未复赫曦台。他孑然一身回到学校,被安排住进后山的六层楼的教工宿舍。旁人知道他是刚从农村改造回来的“牛鬼”,都向他投来鄙夷的眼神。有的明明过去熟悉,此时,人们被运动捣得噤若寒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看见装着不认识的;有的稍露惊讶,也立即跑开回避,生怕被红卫兵看到,惹上麻烦。但教过他的老师和同届毕业的同学从未嫌弃他,他们送钱送东西,想着法子帮助他。过年了,他们送来毛裤,看他一个单身汉,没地方去,老师和同学都拉他去他们家里吃热气腾腾的团圆饭。
刚解放回来的江教授,连同他一家,也从教授楼被赶到了教工宿舍来住,他成了教工宿舍唯一落难的老教授。其爱人姓陈,整个航海系老师们都尊重她,称她陈师母。当时,他去农村改造数年,刚住进教工宿舍楼,宿舍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破旧的写字桌和一把椅子,其它生活用品一无所有。初来乍到,工资还未取到分文,独立生活遇到很多困难。陈师母最同情他、可怜他。陈师母给他盛好满满的一大碗白米饭,外加上海味的红烧肉,送了来。在那个时候、那个年代,那是多么的难能可贵!他过意不去,不断道谢推却,陈师母坚持不让,说:“要感谢的是我,你们关在牛棚、下到农村,为江老师的木讷呆板,不知代受了红卫兵多少次的鞭子;农村里劳动,你怕江老师累倒下,宁愿自己受训斥和鞭打,拦住了自己干。我们江老师有今天,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肝胆相照你的血气方刚,我这一点点饭算得了什么呢?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们家江正也活不到今天,不是你,恐怕早就没命了,这些,江老师常常在我面前讲起。”得到江教授和陈师母的关心体贴,他度过了“牛鬼”初解放的日子。
文革结束后,江教授夫妇俩去了美国,独子也很有出息,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上海远洋公司通导处工作。那时,他已经从船上调入机关,担任公司副经理,收到了江教授和陈师母在美国安度晚年的消息,还附带了生活照片,容貌都很泰然。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江教授和师母渐入老境,生活自理有了困难,他们的儿子要求离职去美照顾。当时在公司的基层干部中很少有这样的出国要求,党委在讨论时,多数人提出了反对意见。他为此慷慨陈词,得到了其他委员的同情和支持,同意了小江的要求,圆了他去美照顾父母的梦。一次,他因公出差去美,想顺便去看望江教授和陈师母,一直没联系上,曾托远洋驻美办事处打听也未果。他念着他们,或许,他们已过百岁不在人间,但他们的音容笑貌和娓娓谈吐的尊者风,以及困难时,他们的关怀之恩,永远留在他的心中。

作者简介:王以京,老三届知青。1976年进入上海远洋运输公司;1977年上船,历任二水、一水;1979年任三副、二副、大副;1991年考取船长证书。任船长20余年间,被数次外派,走环球跨洋航线,航迹遍及世界大多数港口。因对气象颇有研究,曾平稳地七过好望角。只身靠入设施不全的非洲河港,展现了新中国远洋船员的素质和形象。如今在著名的敬海律师事务所工作,专门从事处理外籍船舶的海事案件。该事务所多年来被评为行业之首,在国内外享有很高的信誉。近年来,在国家“一带一路”倡议下,参加了由交通部组织编写的旨在为实现航运强国而提供保障的《航行指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