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智能船舶观察：从荷兰无人测量船试验看欧洲自主航运的监管探索

2025年10月，鹿特丹港在马斯平原港区二期开展了一次无人水文测量船试验。荷兰 Demcon Unmanned Systems 研发的 DUS V3000，在传统有人测量船伴航监督下，进入玛格丽特公主港水域自主执行港区水深测量任务。按照鹿特丹港务局公布的信息，这是荷兰首次允许无人船驶出封闭测试环境，进入常规管理水域开展航行试验。这次试验规模不大，承担的也是港口日常水深测量任务，但其背后涉及的问题具有一定代表性：专业无人作业船如何围绕具体任务设计平台与系统，既有航运法规如何为无人运行提供试验空间，严格监管如何影响新技术的验证与落地，以及水文测量船为何成为较早进入真实水域的无人船类型之一。本文以该项目的公开资料为基础，梳理无人测量船的任务定位、技术配置、试验组织和监管安排。虽然该项目仍处于局部试验和渐进验证阶段，成效尚需持续观察，但其中呈现的技术路径和监管思路，仍可为国内相关科研和产业实践提供参考。

本次试验的直接背景，是鹿特丹港务局正在推进船队更新。港务局表示，未来12年内，现有船只将陆续接近技术寿命终点，因此希望利用船队更新窗口，对电动化、无人化等不同技术方案进行评估，同时推动船型标准化和维护流程简化。无人测量船被定位为传统有人测量船的补充，并不承担短期内替代现有船舶和船员的任务。除测量效率外，本次试验还关注无人平台对现有作业组织、人员配置和未来部署方式的影响。

DUS V3000 的设计重点并不在于展示复杂的自主航行能力，而在于围绕实际测量任务，对测量精度、持续作业、快速部署、狭窄水域可达性和运行可靠性进行综合权衡。这也是专业无人作业船与通用自主航行试验平台之间较为明显的区别。

承担试验任务的 DUS V3000，是一款面向港区、内河和近岸数据采集的小型无人水面艇。该船长约3米，采用紧凑型铝合金船体和浅吃水设计。较小的船体尺度并不只是为了控制制造和运行成本，更重要的是提高其在港池、岸边和狭窄水域中的可达性。在传统有人测量船难以进入的区域，小型无人艇可以更接近岸线、码头结构物和浅水区域开展水深测量与巡检。同时，这种尺度也便于通过拖车、集装箱或航空运输进行快速转场。

DUS V3000 采用全电推进。对于水文测量平台而言，电动化的意义不仅在于降低排放，还体现在低噪声、低振动，以及减少齿轮润滑油和有毒工作液体的使用。这些特征有助于降低推进系统对声呐及其他敏感测量设备的干扰。根据官方资料，该平台采用双电池配置，单次充电航程约70公里，最长可支持约24小时作业，并可通过快速充电缩短任务间隔，提高连续作业能力。

在操纵与自主航行方面，DUS V3000 配备动态定位功能，可按照预设任务控制航迹、航速和定点位置，同时支持超视距运行。平台在关键部件、通信链路和安全系统方面采用冗余设计，以降低单点故障对任务执行的影响。其开发过程强调船体、硬件、自主控制系统和测量载荷之间的整体匹配，并与专业水文测量团队共同开展工程验证。

按照荷兰现行法规，船舶原则上应始终配备船员。即使无人平台已经具备自主航行能力，没有相应许可，也无法进入常规管理水域运行。2025年4月，荷兰修订《内河航运警察条例》，在第1.26条建立面向高度自动化航行的豁免机制，使主管机关能够在满足风险控制要求的前提下，批准无人或远程航行试验。荷兰政府公报同时明确了豁免申请的主管机关及统一审查程序。

鹿特丹港此次试验获得了该机制实施后的首张相关豁免。根据许可条件，DUS V3000 可以在 Prinses Margriethaven自主航行，但仍需由一艘有人测量船全程伴航监督。这说明，本次试验并非直接放开无人船常态化运营，而是在限定水域、限定任务和附加安全措施下，逐步积累真实运行数据。港务局和 Demcon 表示，后续还将结合试验数据，对平台性能、安全保障措施以及未来运行模式开展进一步评估。

在这一案例中，DUS V3000 的意义并不仅在于验证一艘无人测量船的运行能力，更在于展示了一种渐进式工程应用路径：选择任务边界清晰、风险相对可控的专业场景，以小型工程化平台开展真实水域验证，再依据运行数据逐步完善法规、优化作业组织并扩大应用范围。这一路径未必适用于所有船型，但对于港口巡检、环境监测、水文测绘、安防巡查以及其他低风险专业工作船，仍具有一定参考价值。

自主航运的应用场景很多，大型货船和客船往往更受关注，但从工程落地角度看，水文测量船具备较适合作为无人化试验对象的任务特征。港口需要持续掌握航道、泊位、港池、河流和船闸等区域的水深变化，测量任务具有重复性高、作业区域明确、航速较低、作业流程标准化程度较高等特点，任务完成标准也相对清晰。无人平台能够按照预设测线连续开展测量作业，在面积较大的港区减少重复性人工航行，同时补充传统测量船难以到达区域的数据采集。

测量船通常不承担旅客运输，也不装载高价值货物。与大型运输船相比，小型无人测量艇一旦发生故障，其风险影响范围相对有限，更容易通过伴航监督、航速限制、限定水域和远程监控等措施进行风险控制。对于监管部门而言，这类场景更适合作为法规豁免和审批流程的早期验证对象；对于技术提供方而言，测量精度、航迹保持、动态定位、通信稳定性以及持续作业能力等指标也较容易进行量化评估，从而形成完整的工程验证闭环。

不过，适合作为试验对象，并不意味着商业模式已经成熟。无人测量船能否真正提高运行效率，还需要综合考虑测量设备投入、维护与充电保障、岸基操作人员配置、数据处理流程、伴航要求以及法规合规成本等因素。如果试验阶段仍需长期安排有人船近距离伴航，其节约的人力和船队成本可能相对有限。只有随着安全记录不断积累、监督方式逐步优化，并与现有水文测量作业体系形成有效衔接，无人平台的长期应用价值才会逐渐体现。

项目价值最终仍需回到具体任务场景进行判断。DUS V3000 的小型平台、纯电推进、动态定位、超视距通信和长时间续航，并不是为了展示更高等级的自主能力，而是围绕水文测量这一特定任务进行配置。对于国内无人船研发而言，更值得优先明确的是目标任务、作业水域、风险边界和经济性需求，再据此确定自主等级、系统架构和装备配置，而不是将自主能力本身作为研发目标。

实船应用离不开渐进式工程验证。鹿特丹港此次试验仍采用有人船伴航监督，说明无人船从封闭测试走向真实运营环境，并不是一次性完成的技术跨越，而是伴随着风险评估、法规许可和运行经验不断积累的渐进过程。对于国内港口工作船、测量船、巡检船和拖轮等应用场景，同样需要建立从仿真验证、模型试验、封闭水域测试到限定开放水域试验的递进验证体系，并逐步完善测试场景、安全措施、接管机制和评价方法。

监管本身并不存在简单的宽松或严格之分。监管过于保守可能压缩技术验证空间，监管不足又可能将工程风险转化为公共安全风险。相比监管尺度本身，更值得关注的是能否建立透明、可执行、可迭代的许可与评估机制，使企业能够明确安全论证要求，监管部门能够依据真实运行数据持续优化许可条件。鹿特丹港案例表明，荷兰正在尝试利用法规豁免机制探索无人船真实水域运行，但这一机制仍处于持续验证和完善过程中，其长期效果仍有待后续实践进一步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