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微阅读】低净息差环境下商业银行的破局与突围策略

2023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明确提出，增强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竞争力和影响力。《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建议》）对加快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作出专项部署。为深入贯彻落实党中央关于加快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决策部署，赋能新时代新征程上海银行业高质量发展，课题组通过走访调研中外资银行同业及其他外部机构，深入分析行业低净息差发展现状与影响，并结合区域银行经营中的重点难点问题，研究形成适配行业发展的政策建议与经营应对策略。

净息差是衡量银行通过生息资产获取净利息收入效率的核心指标，既是银行盈利的关键支柱，也是反映银行资产负债管理效率的“晴雨表”。数据显示，我国商业银行净息差从2021年的2.08%下降至2024年的1.52%，2025年上半年下降至1.42%，创下历史新低。该数值已明显低于市场利率定价自律机制发布的《合格审慎评估实施办法》中设定的1.8%商业银行净息差考核标准，据初步统计，目前超八成商业银行净息差低于该水平。

当前银行业净息差呈现区域分化、银行类型分化双重特征。一方面，区域差异显著。上海作为国际金融中心，中外资金融机构集聚，是资金价格的高地和资产价格的洼地，区域银行业净息差显著低于全国平均水平。通过相关调研及公开数据测算，2025年上半年上海银行业净息差约为1.3%。另一方面，不同类型银行分化明显。2025年上半年公开数据显示，各类机构净息差梯度分明：民营银行、农商行净息差相对较高，民营银行为3.91%，农商行为1.58%；全国性股份制商业银行净息差为1.55%，城商行为1.37%；大型商业银行净息差水平最低，仅为1.31%。

综合来看，资产收益走低、政策利率下调、负债成本刚性，是本轮净息差不断收窄的主要原因。一是资产端收益持续下降。在宏观层面，企业和居民贷款意愿不足，信贷需求疲软；在行业层面，“资产荒”现象突出，国债、地方债等低收益资产占比提升；居民、企业提前还贷增加，进一步压缩银行利息收入。二是政策利率中枢下行。2021年至2025年8月，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多次下调，其中1年期LPR从3.85%降至3%，5年期LPR从4.65%降至3.5%。三是负债端成本相对刚性。存款定期化趋势加剧，2024年定期存款占比达73.26%，活期存款比例相应下降；企业存款议价能力强，对公存款利率居高不下。

长期低净息差经营环境对银行经营发展有较大影响，主要体现在盈利水平、业务结构、风险管控、同业竞争四个维度。一是盈利能力明显下降，资产规模增速同步放缓。根据公开数据整理，大型商业银行利息净收入占比约70%，全国性股份制商业银行利息净收入占比约64%。从增速变化看，大型商业银行收入增速从2021年的8.65%下降至2024年的-0.4%，净利润增速从12.7%下降至-0.5%，资产规模增速从7.8%下降至7.6%；全国性股份制商业银行收入增速从2021年的7.15%下降至2024年的-1.3%，净利润增速从13.3%下降至2.4%，资产规模增速从11.7%下降至7.5%。

二是收入结构被迫调整。商业银行正加快拓展非利息收入，涉及财富管理、托管、交易银行等领域。大型商业银行非利息收入占比从2021年的26.5%升至2024年的30.5%；全国性股份制商业银行非利息收入占比从31.7%升至35.8%，增速快于大型银行。然而，非利息收入存在结构性矛盾，营收增量较大程度依赖债市行情，投资收益波动风险偏高。

三是风险管理复杂性显著增加。在宏观经济回升向好基础还不稳固的背景下，商业银行为维持盈利，可能增加对债券、外汇等交易性金融资产的投资，通过拉长资产久期获得更高收益，甚至加大对高风险企业的贷款，从而导致市场风险敞口扩大、期限错配风险上升，并增加信用风险。

四是银行业同质化竞争加剧。在净息差大幅收窄的压力下，商业银行稳定收入和利润的难度较大，且金融服务同质化特点突出，市场竞争激烈。从需求侧来看，企业和个人对利率变化的敏感度增强，在不同银行金融服务可替代性较强的情况下，价格成为重要的决策因素，一定程度上推动了银行业的“内卷式”竞争。

调研上海本地法人银行、多家全国性银行在沪分行发现，银行业在持续低净息差环境下的主要应对策略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

优化资产结构，提升资产收益水平。各家银行持续加大对实体经济重点领域贷款投放，重点布局科技金融、绿色贷款、普惠金融、城市更新等领域。同时，调整贷款结构，稳步提高中长期贷款占比，压降票据贴现及福费廷等低收益资产规模，并增加并购贷款、科技金融贷款等高附加值业务。

优化负债端管理，实现降本增效。持续优化存款结构，压降高成本存款，提升活期存款占比；依托代发工资、现金管理等场景化服务沉淀低成本资金。同时，通过发行金融债券拓宽低成本负债来源。以上海银行为例，该行2023年以来累计发行金融债券1290亿元，包括200亿元二级资本债、300亿元小微专项债、50亿元科创债和740亿元普通金融债，债券平均发行利率2.32%，均低于同期吸收的同期限存款利率水平。

拓宽增收渠道，加大非息收入拓展力度。把握资本市场、财富市场回暖趋势，大力发展财富管理等中间收入业务；加强对市场利率研判，优化金融资产配置和交易策略，稳步提升交易收益。同时，深度挖掘和提升客户价值，打破单一授信、支付结算等传统服务模式，打造集存贷款、支付结算、债券承销、跨境融资、结售汇、结构化融资、股权融资等于一体的商投行综合金融服务体系，全面提升综合收益。

值得注意的是，当前业界围绕商业银行净息差“生命线”展开诸多探讨。课题组研究认为，关于商业银行净息差的合理水平或“生命线”并无绝对定值，其根本支撑在于实体经济的健康状况。当实体经济稳定增长、预期投资回报率高、融资需求旺盛时，市场能够支撑合理的净息差水平。反之，若企业和个人对实体经济增长预期悲观，预期投资回报率低，融资需求低迷，就难以维持合理的净息差水平。从国际经验看，日本银行业净息差曾长期低于1%，这也说明商业银行净息差的“生命线”可能并不存在一个固定数值。核心问题不在于寻找某个具体的最低值，而在于关注长期低息差对商业银行经营的重大挑战。

欧美日银行均经历过或仍在经历低利率环境。从国际经验来看，国际银行普遍从“金融产品销售商”向“金融产品服务商”转变，通过拓展非息收入、跨区域经营等业务策略应对长期低息差挑战。例如，美国大型银行净息差韧性较强，长期维持在2%～3.5%区间，主要得益于较高的利率市场化程度、优化的贷款结构以及多元化的收入来源。欧元区银行主要通过拓展中间业务和交易业务，并实施地域多元化布局等措施来应对低息差环境。日本银行业在息差持续收窄的背景下，通过主动拓展海外业务、拉长资产久期和提升非息收入占比来维持盈利能力。

课题组分析了国内外六个具有代表性银行的净息差管理案例，总结其在坚持特色化经营、面向细分客群提供专业化服务等方面的具体举措。

美国富国银行（Wells Fargo）是全球交叉销售标杆银行，长期将交叉销售置于战略核心，逐步建立起一套完整高效的服务体系，净息差长期稳定在2%以上。通过银行网点、财富管理及数字渠道，富国银行向客户推荐贷款、信用卡、保险等多元化金融产品，有效提升客户产品持有数量。历经多年发展，该行客户平均产品使用个数从1998年的3.2个提升到目前的6.3个。同时，该行通过大力发展投行业务（2024年收入增长59%）和财富管理业务对冲净息差压力。

星展银行（DBS）以数字化定价与深耕东南亚市场为抓手，持续优化净息差管理水平，2024年净息差达2.8%。其采取“科技赋能+区域利差套利”的策略，一方面，利用AI动态定价系统，实时分析客户风险画像与市场利率，灵活确定中小企业贷款定价浮动区间。另一方面，聚焦布局东盟跨境市场，利用新加坡与印尼的利差，提高跨境资金调配息差贡献，并依托数字化平台构建存款生态，吸引企业财资管理存款，提高低成本资金占比。

日本Seven银行（Seven Bank）通过将金融服务嵌入零售场景，重新定义了低利率时代的银行业务模式。Seven银行作为7-Eleven母集团旗下的金融子公司，依托集团约3万家门店网络布设ATM。数据显示，其单台设备运营成本仅为传统银行的30%，而日均百笔的交易频次，推动手续费收入占总营收比重攀升至38%。同时，该行积极推进适老化改造，打造“零台阶网点”并搭配语音导航系统，积极吸引老年客群存款，资金成本降低15个基点。

招商银行零售业务先发优势明显。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3月31日，招商银行年化净息差为1.75%，其净息差管理能力主要体现为以下三个方面：一是负债端结构优良。客户存款中活期日均余额占比达41.74%，显著高于约30%的行业均值。金葵花以上高净值客户占比仅为2%，却贡献了超过80%的资产管理规模，其强流动性偏好进一步巩固了低成本核心存款基础。二是资产业务聚焦高收益领域。对公贷款投向制造业、交通运输等实体经济领域，并控制低收益资产，房地产贷款占比压降至6.7%；零售贷款占比超55%，其中信用卡及消费贷收益率维持高位。三是财富管理业务贡献突出。相关业务贡献约32%的营收，有效降低了对传统息差的依赖。

泰隆银行长期深耕小企业业务领域，户均贷款不足30万元，但净息差持续保持高位，2022—2024年，其净息差分别为4.02%、3.85%、3.64%，2025年上半年为3.3%。该行风控模式的核心在于充分依托地缘、人缘、亲缘优势，坚持“到户调查”和“眼见为实”原则，多渠道、全面观察小微客户的“三品”（人品、产品和押品）和“三表”（水表、电表、海关报表）。值得关注的是，在当前经济金融形势下，泰隆模式也面临挑战，其2025年上半年营业收入和净利润出现双降，营业收入84.22亿元，同比微降3.8%，净利润26.89亿元，同比下降5.3%。

常熟农商银行打造了以小微业务驱动的高净息差模式，2024年以2.61%的净息差位居上市银行首位。其核心策略包括：一是下沉小微市场，为个体工商户和小微企业定制高定价信贷产品。二是通过跨区域扩张放大规模效应，通过控股34家村镇银行将服务网络辐射全国，江苏省外营收贡献超70%。但是，在经济下行周期背景下，应关注其村镇银行并购战略及区域贡献重构策略的可持续性。

展望未来经济金融形势，我国经济呈现向好态势，高质量发展扎实推进，但持续回升向好的基础仍需要进一步稳固，货币政策已从延续多年的“稳健”调整为“适度宽松”。综合研判，低净息差趋势在“十五五”时期仍将延续，叠加经济下行周期中可能面临一定程度的资产转劣风险，商业银行将面临严峻挑战。为此，亟须从政策支持和自身转型两个层面协同发力，把握好金融支持实体经济和自身可持续发展的平衡，实现破局与突围。

加大逆周期政策支持力度，适度放宽资产管理、资产交易等综合性经营限制。当前，国际银行如摩根大通、德意志银行非利息收入占比已超过50%。建议借鉴国际经验，推动国内银行从金融产品销售商向金融产品服务商转变，鼓励银行在持续低息差形势下拓展财富管理、资产管理、投资银行等非利息业务，提高非利息收入比重。同时，适度突破现行银行收费及费率审批限制，可允许银行设立特殊分支机构开展内部资产交易，并适度拓展上海地区银行业金融机构混业经营试点。

完善差异化监管考核，引导各类银行差异化、特色化经营。依据《建议》中关于“推动各类金融机构专注主业、完善治理、错位发展”的要求，建议进一步差异化定位各类银行功能，引导其聚焦主业、根据自身条件及优势错位发展，构建多层次的银行体系，避免同质化竞争。通过差异化考核指标或差异化监管要求，推动银行从“规模扩张+利润导向”转向“分层定位+功能导向”，以中国特色现代金融体系服务中国式现代化。具体而言，政策性银行和大型商业银行可侧重服务国家战略、现代产业体系、准公益性业务等领域；全国性股份制商业银行不追求“类大行”规模，重在功能错位，可鼓励向特色银行、财富银行、交易型银行等转型；城商行和农商行应立足当地、特色化经营，鼓励更好地服务中小微企业、市民、乡村振兴、基层治理等领域；民营银行应细化功能、突出特色化经营，服务细分客群。

对标强大的国际金融中心建设要求不断优化区域政策。对于上海银行业来说，应紧扣《建议》中关于“加快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国家战略，鼓励大型商业银行在上海设立更多功能性总部，同时可考虑对上海地区银行业金融机构实施差异化监管，适度拓展消费贷款贴息政策、个人养老金业务试点、科技企业并购贷款、金融科技子公司设立等业务准入范围，并根据银行将这些范围扩大至上海地区所有银行。

商业银行自身探索破局与突围举措。商业银行要积极主动破局，通过优化战略、打造模式、重塑体制、强健机制，以“资产负债重构+非息收入突破+科技赋能”组合策略来穿越周期。一方面，坚持资产负债表优化突围，通过资产负债表的优化和轻量化来提升净息差，适度降低对信贷业务的依赖，优化客群经营，通过综合金融服务和平台项目建设来降低负债成本，同时加大非息业务的发展力度，提高非息业务收入的贡献度。另一方面，坚持差异化突围，努力提升银行的特色化和专业化水平。借鉴国内外净息差管理先进银行经验，在深入洞悉内外部经营环境和自身资源禀赋的基础上专注主业，打造特色化和专业化的经营模式和经营特色，专注于特定客群、特定领域、特色业务。

此外，要坚持国际化突围，通过“出海”来实现净息差的优化。当前中国企业“出海”已进入新阶段，银行“出海”布局成为改善净息差的重要方式。大型商业银行和全国性股份制商业银行要积极拥抱国际化，积极布局“出海”业务。同时，坚持场景化突围，深入践行“无场景不金融”理念，大力发展场景金融，在经营中善于发现场景、创造场景，以场景金融赋能银行网点，并大力发展供应链金融业务、生态金融业务。还要坚持数字化突围，国内外优秀银行无不高度重视数字化和人工智能布局，旨在通过数字化提升运营效率、优化客户体验并有效控制成本。商业银行应积极拥抱人工智能带来的业务发展机遇，积极运用数字化技术、人工智能技术赋能业务发展。（编辑：安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