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价买酒店“早餐券”？这个“羊毛”薅不得

花二三十元，就能吃一顿原本需要上百元的酒店自助早餐——这段时间，关于“在二手交易平台（以下简称平台）薅酒店早餐羊毛”的讨论持续升温。这一现象登上热搜后，中国旅游报社记者发现，某平台上相关商品并没有消失，仍能看到不少商家用“无需入住”“全国通用”“不成功全额退款”等话术来诱惑消费者。与此同时，一些酒店经营者也注意到，近期到店“蹭早餐”、拿着房号试图“混进去”的客人有所增加。在社交网络上，也出现了一些“薅酒店羊毛”的“避坑帖”。这究竟是一种合理的消费现象，还是一种想钻酒店管理漏洞的“碰运气”行为？有哪些问题是消费者、酒店和平台必须重视起来的？

记者在某平台上，搜索“酒店早餐”“无需入住”等关键词，活跃商家众多。他们大多以“10元起”“30元起”的价格出售各类酒店早餐券，有的商家来平台不到两个月，累计销售量已经接近2000单，好评率达到96%。消费者真能像店铺封面上承诺的那样“全国酒店早餐券捡漏”吗？记者以消费者身份进行了实测。

实测1——给了房号，到餐厅却对不上

记者在某平台上输入“酒店早餐代订”，盲选了一家IP在广东的商家，其宣称“无需入住，10元一份起”。商品销售页上明确标注：“全国酒店都能用”“发我酒店名查询”“不成功一分钱不收取”。

记者随即联系客服，提出“8月6日去北京南锣鼓巷某中端连锁酒店吃早餐”的需求，并表明没有入住这家酒店。商家客服迅速发来一段回复：“没入住也可以就餐，到了餐厅报我提供的，录入早餐的房号就可以。”随后客服报价——25元/人。记者付款后，商家承诺在就餐当天凌晨3时至6时发送房号。

没想到，用餐前3天，商家就发来了“预约房间号”212，以及206、218、210、216、208等备用房号，并明确告诉记者：“备用的全部都可以报”“几个大人报几个房间号”“不能说从某平台上买的”。另外商家透露，入住这家酒店的买家也是报以上的房间号。

8月6日8时，记者来到酒店一层餐厅，门口有工作人员核查用餐人的房号，记者报出212房号后获准进入。但刚取完餐，察觉有异样的工作人员前来询问记者是否记错房号了，记者马上改报备用房号，却被告知这个房间也不含早餐。工作人员于是客气地要求记者前往前台核实入住信息，记者只得借故离开。

记者随即向平台商家反馈“酒店查得严，要入住人信息”，商家却坚称“房间号可以用”。在记者的强烈退款要求下，商家告诉记者，必须以“拍错”或“协商一致”为由提出退款申请，他们才全额退款。

实测2——同样套路，有人进去了，有人被拦下

这一次交易的平台商家IP在成都。该店铺的特点是专门售卖某国际酒店集团旗下的早餐，宣传价格30元起，同样标明“不入住也可以”。

对于记者想要“8月7日前往北京朝阳门附近某商务酒店吃早餐”的需求，商家报价30元/人，并反复强调“正规渠道”。所有话术同上一家很接近。

就餐当天清晨，商家发来1个主房号，并附带5个备用房号，都在同一楼层，套路和上一家如出一辙：“几个大人报几个房间号”“不能说是从某平台购买”“没入住的报房间号直接进去”……记者追问商家，酒店是否会问入住人其他信息，商家回复：“不会问”。

但这次，测试结果有所不同——

两位记者分别报两个房间号进入早餐厅后，工作人员随即发现其中一个房间并不包含早餐，要求记者提供入住人姓名，并告知如果继续用餐，需要支付118元早餐费。记者无法提供，只能退出餐厅，而使用另一个房号的记者没有被服务人员“请”出去。

事后，记者向平台商家说明有一个房间号无法使用的情况，商家直接让记者申请退款。

实测3——当场被“逮”，自掏腰包

这家好评率94%的上海商家与前两家有所不同。当记者提出想去位于北京王府井的高端酒店用餐后，商家立即表示可以，并称会录入带早餐客房的同住人信息（即再输入一个虚拟入住人信息到这个房间系统里），确保核销使用。记者支付了两人46元的费用。

用餐当天清晨，商家发来消息：“已为你开通早餐权益到房间1508”，并附带入住人姓名，同时提醒记者到餐厅先报房号，工作人员问，再说入住人姓名。

8月10日8时，记者来到酒店五层早餐厅，报出房号后顺利进入。但很快，工作人员发现异样，要求记者提供入住人姓名或房卡。记者随即报上商家此前提供的名字。

因为核查需要时间，工作人员让记者先用餐。在此过程中，工作人员核查到，1508号房实际登记的是一位马来西亚客人，并非记者所报姓名；在整个预订系统中查找，也无此人。在记者无法提供更多信息后，工作人员直接询问：“你们是从某平台上买的吗？”记者承认后，工作人员明确表示，这并非酒店早餐的正规购买渠道。由于记者已经用餐，工作人员要求补交两人的早餐费用，记者支付了316元。

记者随后联系平台商家，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商家最初回复“应该是没录上”，之后面对记者的追问便不再回复。记者申请平台介入，最终平台退回了此前支付的46元金额。平台回复称，根据现有信息，暂时无法判定商家是否涉嫌违规。

观察——“能不能吃上”不是主要风险

从记者三次实测结果来看，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到底能不能吃上”，而是这些高度相似的销售方式背后可能存在的风险和疑点。

这些“早餐券”是从正规渠道来的吗？

在平台上，商家把酒店早餐从住客权益包装成一种独立商品，消费者只需要提供酒店名称、时间和人数，不论入不入住都可以使用。然而交易的商品并不是一般人理解的“早餐券”，而是同楼层房号或一组“房号+入住人姓名”信息。商家宣称自己是“正规渠道”，但消费者却要靠商家提供的相关信息去“蹭早饭”。商家普遍打着“进不去全额退款”的包票，看似保障了消费者权益，实则是将一部分违规风险转嫁出去。

对消费者而言，风险不是少吃一顿早餐，而是可能面临被当众盘问、补缴餐费甚至卷入欺诈纠纷的风险。

对酒店而言，问题也不只是“有人来蹭早餐”。当大量真真假假的房号进入早餐核验环节，酒店有可能面临的是住客信息疑似被泄露、早餐权益管理受挑战和现场服务秩序被扰乱的风险。

“平台代订酒店早餐”绝非简单的二手交易，很多人提出疑问：商家这些所谓的“正规渠道”和“房号”究竟从何而来？

“每周都有3到5个人是通过这类平台进来，被我们发现的。”在某知名高端酒店餐厅经理眼中，这已经不是偶然现象。而另一家酒店餐厅负责人则给出了更直观的感受：“这个暑期，来‘蹭’早餐的人明显多了。”

“我们从未在这类平台上售卖过早餐。”这是十多位酒店经营者给记者的明确回复。那么，那些在某平台上交易的低价早餐券，究竟来自何处？

洛桑酒店管理机构首席顾问夏子帆认为有4种可能：其一，平台商家通过会员账号套利，即收购高等级会员账号后，利用其会员权益获利；其二，商务客户、旅游团队等酒店协议客户，可能存在转卖早餐权益的情况；其三，不排除平台商家自行编造房号进行诈骗的可能；其四，内部人员通过权限参与倒卖酒店早餐。

“平台商家的‘早餐’来源渠道比较复杂，想弄清楚并不简单。”在一家酒店集团从事运营工作的连莲说。

可能性1：酒店会员权益能被“套现”吗？

在记者的实测中，有平台商家称，自己售卖的早餐是“正规积分代下”的。想要证实商家的说辞，首先要回答一个问题：酒店集团的早餐权益究竟能不能被拿出来单独交易？

记者查询锦江、华住、首旅如家、亚朵、万豪、洲际、希尔顿、雅高等酒店集团会员权益使用规则后发现，多数酒店集团确实将免费早餐作为高等级会员的权益之一，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权益是与“会员本人入住”绑定的，而不是一张可以自由流通的早餐券。有多家酒店集团明确，会员的早餐权益不可转让给非同住人员，代订亦无法享受同等待遇。

这些酒店集团中，仅亚朵有早餐券转赠机制，其高等级会员拥有的早餐券可以分享给好友，但亚朵规定，每张券仅限分享1次，兑换后即锁定使用人。

虽然个别酒店集团存在转赠机制，但平台商家若要形成规模化销售，仅靠官方的转赠名额显然无法实现。更重要的是，在记者实测中，商家提供的是房号而非早餐券码。

可能性2：酒店协议客户有“倒手”空间吗？

一般来说，酒店在和旅行社、会务公司、大型企业签署“大单”协议时，会再赠送一些额外权益，包括订房折扣、免费早餐等。记者采访了多位酒店经营管理者，他们认为，协议客户将未消耗完的早餐权益倒卖给平台商家的可能性是有的，但量不会很大。

一家高端酒店销售部门的负责人李维告诉记者，一些协议客户可能因为长期合作，会获得酒店给予的额外优惠，但通常早餐权益是和房间绑定的。“如果他们要把入住客人当日没有使用的早餐再迅速转卖出去，操作难度较高。除非协议客户手上拿着的是有效期半年、一年的免费早餐券。”

“旅行社与酒店之间确实存在协议价格、团队套餐等合作，但旅行社通常很难掌握酒店具体房间号，因此直接把未使用早餐权益批量拿出来在平台上销售，是比较困难的。”一位从业20多年的旅行社业者分析。

可能性3：商家会无成本钻漏洞吗？

“我觉得很大程度上，是平台商家在碰概率、钻酒店的管理漏洞。”在一家连锁酒店品牌旗下门店工作的晓琳分析，在旺季，酒店早餐厅往往客流集中，工作人员很难逐一判断前来用餐的人究竟是不是入住的客人。“消费者能进就进了，进不去就拉倒。”在他看来，商家这种方式更像是在钻空子。

至于房号从哪里来，也未必完全是商家凭空编造的。“长期住酒店的人、熟悉酒店房型和房号规则的第三方，都可能知道某家酒店房间的大致编排顺序。商家可以从他们那里获取信息。”晓琳说，这就像一种“概率生意”，而且商家的“试错”成本很低，大不了就给消费者退款。

可能性4：酒店内部人员会私下倒卖吗？

在所有猜测中，最敏感也最具争议的，莫过于是否存在“酒店内部人员利用权限倒卖早餐”的情况。针对这一可能性，业内有截然不同的两种看法。

采访中，多位酒店运营人员认为，内部员工几乎没有私下倒卖早餐的空间。

“我们每一份早餐在系统里都是有源头的。无论是客房自带、前台现卖还是电商渠道，财务每天都有严格的‘日审’，预订部和财务系统的账目必须对得上。”在一家酒店餐厅工作的小武说，前台如果要在系统里临时给某间房增加早餐，还需要在工作群里通知餐厅备餐，“如果酒店内部人员想要倒卖早餐权益，需要串通的环节太多了，而且财务一查就会暴露。为了一单二三十元的生意，员工不值当冒这个风险。”

但另一个观点直指前台的“管理盲区”。很多酒店存在“单双同价”房型产品——即无论房间实际入住1人还是2人，这间房均包含2份早餐。这一现象在酒店接待大型会议团队或商务客人时很常见。

“四五百间房的大型酒店一天有五六十间‘单双同价’的房是常态。”在一家高端商务酒店做财务工作的齐女士告诉记者，前台在办理入住时，可以非常清晰地掌握这些信息，即含双早的房间是不是只住了一位客人。一些人有可能会把这间房剩余的早餐权益拿去平台上销售。

“这就解释了为何商家只能在买家用餐的当天清晨给房号的原因，也解释了尽管酒店餐厅有电子核验系统，买家依然可以顺利进入餐厅的情况，因为房号在系统里确实有‘第二份早餐’额度。而这样的操作，财务在日审时也不容易发现异常，因为在系统账面上，这本来就是一份‘合规存在’的早餐。”齐女士分析。

从记者目前采访的情况来看，早餐“羊毛”的来源，很可能不是单一渠道。这也将一份在平台上售卖的早餐推向了另外一个问题——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薅羊毛”行为，是否涉嫌侵害酒店权益、消费者权益，甚至触及法律风险？

采访中，记者发现，有酒店对早餐“羊毛”被薅一事，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觉得早餐本身吃不了也会浪费。但事情真是这么简单吗？一份本属于住客的酒店早餐被放到某平台上低价出售，究竟是“闲置权益转让”，还是已经越过了法律红线？记者采访了中国法学会律师法学研究会副秘书长杨洪浦，从商家、消费者和平台等维度进行分析。

早餐随意转卖合法吗

在二手交易平台上，搜索“酒店早餐”会出现大量低价链接。杨洪浦分析，看似统一的“转卖”行为，由于“商品”来源不同，在法律定性上存在差异。

第一类是“闲置权益转让”，即酒店会员将自身合法拥有的早餐权益转售他人。若酒店会员协议明确规定早餐权益仅限本人或本房使用，会员的转售就构成了对酒店会员协议的违约行为。这属于民事违约，酒店有权追责。

第二类是“违规转售”。卖家利用会员身份或通过其他渠道获取早餐权益后转售，超出了与酒店协议约定的使用范围。此类行为同样属于民事违约范畴。但若出现大规模操作，可能涉嫌扰乱市场秩序。

第三类是“无真实权益钻酒店空子”。部分商家并无真实权益，纯粹利用信息不对称的空隙和酒店管理薄弱环节进行欺诈，靠虚构信息甚至威胁手段获利。此类行为将触犯刑法，涉嫌诈骗罪和敲诈勒索罪。

第四类是“内部员工倒卖”。若酒店员工利用职务便利获取内部早餐券并对外销售牟利，或以其他方式倒卖早餐权益，这种行为可能触犯刑法，构成职务侵占犯罪。

此外，还有一个法律风险在于个人信息保护。某些平台商家为了让消费者顺利用餐，向其提供了酒店的真实房号和入住人信息。杨洪浦分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规定，处理个人信息应取得个人同意并遵循最小必要原则。卖家以交易为由收集并传播信息，超出必要范围，属于违法处理个人信息。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规定，违反国家有关规定，向他人出售或者提供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如果卖家将收集的信息出售或提供给他人，情节严重的，可能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杨洪浦说。

“不知情”不等于没风险

当酒店发现有人通过非授权平台购买早餐权益时，能不能直接拒绝？

杨洪浦的答复是肯定的。“酒店有权根据自身服务规则核验入住信息。对于无法证明住宿关系、又不符合早餐权益使用规则的人员，酒店可以拒绝提供早餐服务。”

那么，本想少花钱“薅羊毛”的消费者是否受法律保护？

对于交易合同的效力问题，杨洪浦分析：“买卖双方之间的交易合同原则上有效，因为双方可能违反的是酒店内部规则不等于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但该合同存在履行不能的重大风险。一旦酒店拒绝提供服务，买家有权向卖家主张违约责任，要求退款或赔偿。但若卖家系职业倒卖、扰乱市场秩序，则合同可能因违背公序良俗而无效，此时双方需按过错分担损失。”

若消费者明知商家提供的早餐券渠道不正规、需要虚报房号或冒用他人信息，仍购买并进入酒店用餐，性质则发生根本变化。杨洪浦说，消费者主动配合虚构信息、冒充住客，属于对酒店的欺诈行为，酒店有权拒绝提供服务。

如果消费者坚称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购买早餐券，到店被拒后想要维权，行吗？“消费者首先需要证明自己真的‘不知情’，但交易记录、聊天内容等往往可能留下相反证据，有可能面临举证不能的风险。”杨洪浦说。

尽管很多卖家承诺“不成功全额退”，但很多消费者仍会因“现场被拦、当众尴尬”感到委屈。消费者能否主张额外赔偿？杨洪浦认为，退款是基本权利，但额外赔偿极难获得支持。司法实践中，精神损害赔偿通常要求人身权益受到严重侵害，单纯的消费尴尬难以达到这一标准。

杨洪浦提醒消费者，切勿因贪图小便宜造成更严重的安全隐患，包括按照卖家要求提供个人信息等。

平台不能做“甩手掌柜”

平台扮演了“交易撮合者”的角色，面对大量低价酒店早餐链接，相关平台是否尽到了应尽的义务？

“平台作为网络服务经营者，依法负有风险防控义务。”在杨洪浦看来，平台不能仅充当信息展示渠道、等待消费者投诉后再处置，而应前置筛查相关交易信息，压缩灰色产业链生存空间，同时做好风险提示。

“具体而言，平台可以对‘早餐券’‘酒店早餐’等关键词及异常低价商品建立重点监测机制，要求商家提供早餐的合法来源证明。”杨洪浦说。

目前，部分平台在处理此类纠纷时，往往仅采取“交易失败退款”的措施。杨洪浦认为这远远不够，他说：“平台还应对违规卖家进行处罚，包括限制上架，情节严重的进行封号等措施。平台应肩负起更大的管理义务，把好审核关。”

平台若放任大量链接上架，是否需要承担监管责任？对此，杨洪浦给出了明确的法律处置依据。

《网络交易监督管理办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网络交易平台经营者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平台内经营者销售的商品或者提供的服务不符合保障人身、财产安全的要求，或者有其他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行为，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依法与该平台内经营者承担连带责任。对关系消费者生命健康的商品或者服务，网络交易平台经营者对平台内经营者的资质资格未尽到审核义务，或者对消费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消费者损害的，依法承担相应的责任。

“平台未尽审核义务的需要承担法律责任。”杨洪浦告诉记者，若平台明知或应知卖家侵权而未采取必要措施，应承担连带责任。

薅羊毛并非毫无代价。消费者真正需要问的或许不是“这顿低价早餐能不能吃上”，而是“这份早餐权益究竟是谁的？”“商家凭什么卖？”“为了吃上这顿早餐，我是否需要配合说假话？”当答案变得含糊时，这个“羊毛”就不该去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