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金塘岛

花开金塘岛
释然

每年三月的金塘岛,李花大放,宛如满天飞舞的雪花,也如一丛丛静卧在山坡上的白云。
我无数次到过金塘岛,但今年春天,与几个朋友专程去看花,记忆里这是首次。
(一)
听金塘人说,到化成寺边上的李子苑看李花,是最好的去处。
我们到那里时,车不多,人也不多。山坡上的李树已褪去了一身惊心动魄的白,青色的嫩叶长得蓬蓬勃勃。
李花已谢。
来迟了。
我有些遗憾,又不甘心地走进李子苑,站在一株李树下,细看一朵还开着的李花。几片花瓣已无生气,像是吐着最后几口气,似乎立刻就要飘零落地,但米粒般大小的蒂已经结出来了。
花开花谢,花谢结果。这是自然规律。我舒了口气。
端午前后,青色的金塘李就会结满枝头。成熟时,果皮青、果肉红、果大核小,咬一口,汁多味甜。金塘李自民国时期起就很有名气,是浙江十大名果之一。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早年跟随区领导到金塘岛调研林业工作的情景。只是记忆已模糊,依稀的画面里,我跟着区领导站在一棵老李树下。镇里一位年轻的农技员告诉我们,金塘本没有李。清咸丰四年(1854年),金塘秀才严逸舲赴杭州赶考,归途中采得几根红心李树枝条,藏在毛竹筒里带回金塘。
那一刻,我仿佛穿越到了一百多年前。严逸舲回到自家院里,脱掉长褂,把从杭州带回的枝条从毛竹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以毛桃为砧木,一芽一芽地嫁接上去。他没有想到,居然成功了。从此,金塘李便渐渐地繁衍开来。
可以这么说,没有严逸舲,就没有金塘李,也就没有春天李花盛放的景象。
思绪拉回眼前。农技员向区领导介绍完,便蹲在地里给一棵李树嫁接。他的动作又轻又稳,仿佛在给一个婴儿穿衣裳。
一百多年来,特别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金塘李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名扬四海,这离不开后来镇里农技员们的技术指导。
我们正要离开时,一位老人来到李子苑。我隐约觉得他是管委会的干部,便向旁边的村民打听这人是谁。
村民热情地告诉我,他是管委会的农技员,姓许,在岛上待了几十年,一直与李树、李花、李果打交道。这不,他又来看李树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年给我们介绍情况的那个年轻农技员。模样有点像。
离开李子苑时,我看见墙上写着一首诗,其中一句是“李花怒放一树白”。据说,唐代大诗人李白幼年时曾吟出此句,他的名字便由此而来。
朋友说:“没看到李花盛开,倒长了不少知识。”

(二)
到金塘去看李花,不仅仅是像我们这样的外地人。每年三月李花绽放的时候,外出的金塘人也往往回家看花。
早年我在定海区政府办公室工作时,跟着傅区长参与接待过一位名叫方新道的旅居香港老板。方先生是金塘新建村人,早年在上海一家皮草行学生意,后到香港开设全港西伯利亚皮草行,成为香港的皮草大王。
那是1994年3月李花大放的一天。方先生第一次回家乡探亲祭祖,并主持他出资500万元建设的大丰至大浦口公路开工奠基仪式。我跟着区长到金塘去出席仪式。在仪式开始之前,区、镇请方先生为新建的公路题下路名。我目睹他挥毫写下:“新道大马路”。
那天我找机会问他对家乡最深的印象。他回答:梦里经常出现的是李花。那白,薄薄的,凉凉的,怎么也抓不住,却怎么也忘不掉。所以这次选择李花开的时候回金塘。
那是我第一次了解金塘李花的影响力。后来我才知道,对金塘人来说,李花不只是一季风景,更是一生的念想。
有一年我因病住在定海医院,与一位四十多岁的金塘人同住一个病房。他得的是晚期肝癌,妻子经常躲着他哀哭。他却一点不难过,还经常劝我别怕生病。
那时春节刚过,晚上聊天的时候,他说:“我一定要坚持住,坚持到三月,然后回家去看院子里的李花。那个时候,你的病也好了,我带你去我家看李花。”他还交待妻子说:“墓地要种一棵李树。你们来看我,不要到清明,就在三月里。”
方先生和我的病友,如今都已不在人世。可每到三月,我总觉得他们还在某棵李树下站着,看花。
一树李花,在春风里开上十来天就谢了,可它开在一个人心里,能开一辈子。
金塘的李花是乡恋,是乡愁,乡思。
可金塘岛的花,不止只有李花。
(三)
看了李花,几个朋友都问金塘还有什么可以去看看。我说:“去看金塘的‘金塘’。”
一朋友白了我一眼,说:“这里就是金塘,你答非所问。”
我没有解释,开车来到大浦口。
我们跳下车,来到海边。看见了金塘的另一种花——雪浪花。
我们几个不说话,只看大海风平浪静,但到了岛边、礁石边、海塘边,猛地绽开一团雪白,转瞬又碎成万千水珠,落入海中。瞬开瞬灭,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从不停歇。
我转身指了指一片陆地说,这里就是金塘。据说金塘地名,与这雪浪花有关。早在唐朝,古人就在大浦那一边,筑了海塘,海涂内的土地久耕成为肥壤,年年丰收,造福后代,所以这塘叫金塘,这岛叫金塘岛;也有人说,海塘筑得固若金汤,所以叫金塘。无论哪种说法,说的都是一件事:一代一代的金塘人,在与雪浪花的对抗中,为子孙挣来了一点安稳的生息。那海塘的青石上,每一道苔痕下面,都叠着先人的汗水和叹息。
在舟山,以塘命名岛名的,只有金塘了。
看了海塘旧址,我们便去沥港。雪浪花开在码头边,也开在船头上。
沥港旧称烈港、冽港、平倭港。我第一次到金塘还是八十年代,那个时候,我便知道旧时的沥港是浙江东南沿海的历史名港。据史料记载,沥港在元代就是浙东漕粮的集散港,南来北往的粮船在此汇合,再经海路直航天津。雪浪花开在码头边,也开在船头上。明朝时,沥港是抵抗外侮的前沿阵地,参将俞大猷曾在此痛歼倭寇。现在还有纪念此事的平倭碑。
我们在平倭碑下合影留念。碑不大,看上去不起眼,可它背后是一段沉甸甸的历史。

走在沥港的海边,我与大家说起早年金塘洋面的渔业胜景。金塘洋面盛产米鱼,曾有“宁可错过二十亩稻,不可错过米鱼脑”的说法。我记得那年沥港渔业队转制调研时见过的一条老船。船老大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和海塘上的石缝一样深。他说他十六岁下海,一辈子在这片浪里讨生活。
“雪浪花看着好看,”他指着海面说,“可你要是船小,一个浪就能把你打翻。”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可我知道,那年他弟弟的船就是在雪浪花里翻的,人再没回来。
如今,金塘的渔民绝大多上岸了。
沥港的元代漕运码头,如今变成了大浦口的集装箱码头。
在我心目中,金塘岛最有优势的就是港口。这话,几十年前我就信。早在1997年谋划上海国际航运中心新港址时,曾有专家提出北仑——金塘是一选择。
离开沥港,我又提议去大浦口集装箱码头。雪浪花开了几千年,如今开花的地方换了。
我记得举行大浦口集装箱码头落成仪式的是2010年的7月25日。当年,我是市委办的领导,参与了仪式活动的组织。我能想起的是那天骄阳如火,大海一片金光。我站在人群后边的码头旁,看着雪浪花在码头下面绽开又碎去,一次又一次。
天热,心更热。多少年了,舟山终于有了自己的集装箱码头。自元朝漕运码头甚至更早,雪浪花在海滩边、码头边开了几千年,几万年,如今还在开,只是开花的地方换了,看花的人换了。

参观完集装箱码头后,大家去大桥博物馆。雪浪花开在桥墩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以前从定海到金塘,都要坐轮船从岑港码头到小李岙码头,记得要一个多小时。一路上船头船尾都开着雪浪花。雪浪花不开了,金塘也就到了。
记得舟山跨海大桥试通车前,我随从市委主要领导检查大桥。在通向金塘的西堠门大桥主通航孔桥面,领导们停下来察看桥墩。
巨大的混凝土桥墩如沉默的巨柱直插海底,海水滔滔,裹挟着泥沙的雪浪花砸向墩身,发出沉闷而巨大的轰鸣。白色的水雾瞬间炸裂开来,冰冷的水汽直逼面门。那雪浪花气势逼人,却脆薄、短暂,可它面前的桥墩,却要在这脆薄与短暂中矗立百年。
2009年12月25日,舟山跨海大桥通车。从此,我再也不是坐着轮船、看着船头的雪浪花到金塘,而是驱车过桥、碾过桥墩下的雪浪花到金塘。
我与朋友们观看大桥博物馆外面陈列着的桥缆横断面。远处的潮水打在海滩上,开出绵延不绝的雪浪花。不远处的西堠门大桥像是悬空挂在海天之中。

海岛文明的精髓,或许就在于此:在虚无的海浪上,建立坚实的家园;在无常的雪浪花里,守护常有的希望。
金塘岛的花季过了吗?李花过了,但雪浪花永远不会过季。
(四)
参观完大桥博物馆,已到中午。我们去网上推荐的胡记祖传牛杂面用餐。
大家还在用餐,我起身去屋外透气,耳边除了牛杂面的香气,还隐隐传来金属切削的尖啸声。循声望去,便随意走进了旁边一家大门敞开的叫“旭泰螺杆”的企业。

车间里机器轰鸣,金属切削的尖啸声和砂轮打磨的嘶哑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油雾。可是没有火花。可我知道,以前金塘的螺杆,都是从火花里长出来的。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最早一次到金塘岛,是跟着区领导到沥港镇调研何世钧的个体企业。
那时金塘的螺杆产业刚刚起步,车间就搭在自家院子里,几台旧车床,地上铺着锯末吸油。我们走进车间,看见何老板正弯腰调试一台机器。忽然,车刀和工件接触的一瞬,一簇铁屑从刀口飞溅出来,金灿灿的,在昏暗的车间里划出一道弧光,然后落在锯末上,慢慢暗下去。
那道弧光——那朵金花——在我脑子里亮了很久。
可这花是用什么浇灌的?
我想起报纸上曾报道过的一个小故事。1985年,何老板在青岛偶遇一群上海工程师准备购买国外的天价螺杆,这让他动了研究的心思。回到金塘,他在妻子支持下向亲朋好友借了8000元作为启动资金,成功研发出专用螺杆铣床,仅用半个月就制造出高质量的挤出机螺杆。经上海熊猫电缆厂测试,性能与进口螺杆相当,10根螺杆全部被买下,他挣得了第一桶金。后来,他创立了我国第一家专业生产螺杆料筒的厂家——舟山东海制塑螺杆厂,注册了“金海螺”商标。在何老板带动下,螺杆企业在金塘岛如火如荼地发展起来。如今,金塘已是全国最大的塑机螺杆生产基地。
我正在回忆往事,这家企业一位管理人员看见我走了过来,问我有什么事。我说参观一下,然后问金塘螺杆产业和这家企业的情况。
他热情地告诉我,企业现在遍地开花,有的企业还上市了。我们这家企业就与群众的住房紧挨在一起:“你看,旁边还有牛杂面店。”
最后,我问起何老板的情况。他说,两年前已经去世了。
我愣了一下。我一直以为他还在世。在这里向他表示怀念。
如果说李花是严秀才带来的,那么螺杆的金花就是何老板催开的。
离开螺杆企业,几个朋友就说起报纸里在介绍的金塘新材料产业园。我就打电话给管委会的程副主任,我以为休息天,他不会在工地。没想到他恰好在。
我们就顺着导航到了新材料产业园。程副主任原来在鱼山石化基地工作,现在市领导让他来抓新材料产业园,可以说是石化领域的专家。他领着我们先在平台上看,然后到工地转。
眼前出现的是,像一座正在拔节生长的钢铁丛林。高塔林立,管道纵横,空气中弥漫着钢铁的锈味与海风的咸腥。粗壮的泵管在轰鸣中舒展长肢,整片工地的钢铁骨架正缓缓站立。在这片热土上,汗水与海风一起,浇筑进钢铁的骨缝里。在狭窄的管沟与防护棚里,电焊工们蹲伏着仰头作业,蓝白弧光刺眼夺目。高温下,他们身上的红色工服湿了干,干了又湿,脊背析出的白色盐渍层层叠叠,宛如一朵朵绽开的“盐花”。不远处的开阔地上,重达数百吨的预制模块正被履带吊缓缓吊起,在高空完成毫米级的精准对接。震耳欲聋的轰鸣,正推着金塘的明天走向云层。
程副主任告诉我们园区很快会建成投产,金塘的夜空将会出现一种“火树银花不谢天”的景象。
我看着他说话时微微眯起的眼睛,还有那张比从前老了不少的脸。这几年,他一直在石化工地,肯定很累。
他说的“火树银花”,我信。
金塘岛所有的金花和银花,都要靠人来催开。
而人,会在开花的路上,把自己也开成一朵花。
(五)
从新材料产业园出来,车往普济寺开。窗外的钢铁丛林渐渐远了,海风里的咸腥也淡了,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普济寺不大,山门旧旧的,门前的石阶被香客磨得光滑发亮。我参观佛教寺院有一个习惯,每每走进大殿,都会抬头去看殿前悬在半空的长明灯。如果灯不亮,大体这寺院的管理就有问题。

普济寺大殿的灯亮着。玻璃罩子里,灯芯上结着一小朵灯花。花不大,暗红的,蜷在火苗根部,像是燃烧留下的灰烬,又像是黑暗中长出来的一点暖意。
寺里的师傅是陪着我们进殿的。朋友看我盯着那长明灯,便对师傅说:“能放下来让我们加加油吗?”我连忙摇头,对朋友说:“不要。”
师傅说,这寺里曾出过一位叫果如的大和尚。他说这话时,目光从灯花上移开,像是望向很远的地方。“果如是金塘人,早年在寺里做知客僧,后来云游四方,一路做到了雪窦寺大方丈。连蒋介石年幼时,都随母亲听过他讲经。在舟山,以“普济”为名的寺院,除了普陀山,便是这里了。甚至金塘普济寺得名的时间,比普陀山的还要早。
我知道,普济寺的灯花断过,又开,开了,又断。建于后周时期,黄檗山僧神静开山后名山门院,宋时灯花旺。明时金塘全岛居民迁移大陆生活,灯花长熄。文化大革命也熄,改革开放后灯花再兴。
我一直以为普济寺在金塘出现不是偶然的,如果说普陀山是舟山佛教文化长廊的终点站,那么它就是起始站。旧时,普陀山被钦定为观音道场以后,因船小风大,滞留在宁波的香客,就乘船到金塘普济寺来朝拜观音。金塘被海包围,只要有人,无论是失败还是成功,无论是苦难还是喜悦,无论是生还是灭,都需要那份大慈大悲的关怀、那份救苦救难的悲悯,都需要那长明的灯花。
灯花是不能断的。师傅送我们出来时说。
我深以为然,灯花与李花、雪浪花、金花、银花交相辉映,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那是生命在无常的时间之海里,最微弱也最倔强的坚守。只要它还亮着,那些在风浪中漂泊的人,就还能认得回家的路。
金塘岛遍地是花。花常开,花长开。有的花谢了,有的花开了。历朝历代的金塘人,无论去留,无论存殁,都在岁月深处,绽放着属于自己的金塘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