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人的另一张脸




高一那年,我坐在音乐教室最后一排。九月的阳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一架旧钢琴上。赵老师推门进来,个子不高,笑起来让人安心。
视唱课上,赵老师让大家挨个唱旋律。轮到我时,我低着头哼完,声音细得像蚊子,自以为蒙混过关。下课铃响后,他叫住了我。
“你嗓子条件很好。”赵老师微微弯腰,平视着我的眼睛,“来合唱队吧,女高音声部缺人。”
我涨红了脸:“老师,我不敢上台。”
他沉默两秒,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的话:“声音是人的另一张脸。你那张脸,很好看,别藏着。”
我去了合唱队,排练都在午休时间。十二点半,同学们趴在桌上午休,走廊安安静静,只有音乐教室传来琴声。我推开门,里面已有七八个同学站好。赵老师坐在钢琴前,头也不抬:“来了?到位置上去。”
我站在女高音最边上,声音总放不出来。有一次赵老师弹完前奏,忽然停下,用指挥棒点了我一下:“你,把这一句单独唱一遍。”
大家看向我。我深吸一口气,唱了。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连我自己听着都陌生。唱完赵老师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收回指挥棒,重新起了前奏。
很多个午休就这样过去了。梧桐叶从绿变黄,又从黄落尽。我们从单旋律练到多声部,从跑调练到完整地顺下一首歌。赵老师从不骂人,只是皱着眉听,听到不对就停下来弹一遍正确的,然后看着我们:“再来一次。”
赵老师的口头禅只有两个字:“再来。”一遍不行再来,两遍不行三遍,唱对了也还是“再来”。
比赛那天,我们唱《鸿雁》。聚光灯打下来,台下一片黑。我站在女高音里,开口那一刻,把所有的怯懦都唱了出去。“鸿雁,向南方,飞过芦苇荡……”歌声在音乐厅里回荡,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那粒可有可无的沙子。唱到尾声,余光瞥见台侧的赵老师,他双手交叠在身前,神情平静,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们拿了县里一等奖。
舟山的风带了凉意,我坐在窗前,想起那些歌唱的中午时光和那句“声音是人的另一张脸”。
如今,多年已过去。我的声音还在,脸还在。那张脸,是您帮我捡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