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制药大国”到“制药强国”:医药工业“十五五”规划的雄心与考题
2026年9月18日,工业和信息化部联合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药监局等十部门正式印发《医药工业发展“十五五”规划》(工信部联规〔2026〕210号)。这是继“十四五”医药工业发展规划之后,中国医药产业迎来的又一份顶层设计文件。如果说“十四五”回答的是“怎么把药批得更快、把产业链补得更全”,那么“十五五”规划的野心显然更大,它要回答的是:中国医药工业能不能在全球创新版图上,从“跟跑并跑”真正跨入“原创引领” 。
一、核心目标解读:一组数字背后的战略意图
《规划》围绕产业规模效益、创新发展、企业培育和集群发展等方面,提出了10项预期性指标:
到2030年,规模以上医药工业企业营业收入超过3.5万亿元,创新药产业规模增速年均达到20%以上,全球年销售额超10亿美元的品种数量达到5个以上;医药工业上市企业平均研发投入强度年均达到10%以上,首创新药(FIC)占全球比例达到25%以上,创新医疗器械上市数量达到200个以上;年营业收入超过100亿元的医药工业企业数量达到50家,千亿级医药产业园区数量达到20个。
这些数字并非随意设定,每一个背后都有清晰的战略坐标。
FIC全球占比25% ,是整个规划中最具标志性的指标。这意味着中国不仅要“能创新”,而且要在全球首创药物的版图上占据四分之一的份额。医药战略咨询公司Latitude Health创始人赵衡指出,FIC全球占比25%背后对应的是中国创新药发展阶段的核心切换,从快速跟进类产品为主,转向真正的全球首创。
研发投入强度年均10%以上,则将创新能力的建设落到了真金白银上。长期以来,中国医药企业的研发投入强度与跨国药企存在显著差距,这一指标的设定,实质上是要求企业在创新上“舍得花钱、敢于花钱”。
50家百亿级企业和20个千亿级产业园区,则指向产业生态的竞争力。正如证券日报评论所指出的,产业竞争的终极形态是生态体系的竞争。
除上述量化指标外,《规划》还从创新驱动、韧性安全、数智转型、精准诊疗、效率提升、价值创造、普惠健康、开放共赢八个方面部署了25项重点任务,并配套了9大专栏,涵盖重点创新领域和产品、AI制药高价值应用场景培育、重点医药物资保供效能提升等方向。
其中,前沿技术布局尤为值得关注。《规划》明确提出加快人工智能、量子计算、超级计算、计算医学等新技术赋能药物研发,探索超限制造、太空制药、生物制造等药械生产新模式,深化基因编辑、分子精准递送、细胞编程与调控等前沿技术应用,突破人工生命体系合成、类器官与器官芯片、通用型细胞治疗、复杂再生器官等关键技术。
二、战略转向:从“量变”到“质变”的临界点
这份规划最值得关注的变化,不是某个具体指标的设定,而是整个政策逻辑的底层切换。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产业经济研究部副部长李燕的判断颇具代表性:“十五五”将是我国生物医药产业从“量变”到“质变”跨越的关键五年。
回顾“十四五”,成绩单确实亮眼:230款创新药和292款创新医疗器械上市应用,在研新药数量跃居全球第二,一批高端药用辅料、医疗器械核心零部件实现技术突破。2025年,我国创新药对外授权(BD)交易总额达1356.55亿美元,创下历史新高。但光鲜数据的另一面,是原始创新仍存在明显短板,全新靶点、全新作用机制的全球首创新药供给偏少,多数项目仍以跟随式改良创新为主,管线同质化明显。
更令人警醒的是产业增长的压力。数据显示,2025年规模以上医药工业企业实现营业收入29562.5亿元,同比下降0.6%,行业整体增长承压。仿制药集采压价、创新药内卷、出海面临地缘政治壁垒,医药工业正处在一个“上不去就掉下来”的关键节点。
正是基于这样的现实判断,《规划》的指标体系完成了一次系统性的逻辑重构。证券日报的评论将其概括为三重演进:从规模导向转向创新导向,从跟随研发转向源头创新,从单点突破转向生态协同。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过去五年拼的是“谁跑得快”,未来五年拼的是“谁跑得对” 。
三、创新药:从“有管线”到“有重磅产品”
《规划》的首要任务是“引领产业向新向优,锻造创新驱动新引擎”,涵盖增强原始创新能力、充分发挥产业创新平台作用、积极培育壮大创新药械产业、加快布局前沿技术和产品等方面。
在重点领域和产品方向上,《规划》明确提出了重点开发的药物类型:新靶点和新作用机制药物、新模态药物、抗体及重组蛋白药物、新一代偶联药物、细胞与基因治疗药物、新型疫苗等。强调开发新靶点的抗体药物及双/多特异性抗体药物,靶向新靶点的新型CAR-T细胞治疗产品、通用型CAR-T细胞治疗产品,以及应用AI赋能靶点筛选、药物分子设计与优化等应用场景。
财联社在报道中指出,相比“十四五”时期重点强调新靶点、新机制,这一轮政策对创新的要求进一步落到了FIC(首创新药)和BIC(同类最优药物)上,并将传统不可成药靶点、小核酸、靶向蛋白降解、分子胶、多肽偶联、放射性核素偶联等前沿方向列入重点布局。
这种导向的转变意味着:单纯的管线数量扩张已经无法支撑产业的全球竞争力。赛迪研究院生物医药领域首席研究员曹慧莉的观点颇具代表性:“‘十五五’期间我国将会有更多的创新药全球放量,成为医药工业发展的强劲动力”。但从“全球放量”到“全球重磅产品”,中间还隔着临床价值验证、全球商业化能力建设、国际监管合规等重重关卡。
值得关注的是,《规划》特别强调了AI赋能。明确将加快研发医药垂类大模型与智能体,围绕药物发现、临床研究、工艺优化、质量管理、流通使用、智慧监管等环节,打造AI制药高价值应用场景。康方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实践已经显示了AI的威力,候选分子发现周期缩短近40%,实现生产过程实时监控、质量全程追溯与自动化控制。当AI从“锦上添花”变成“基础底座”,医药研发的效率革命才真正开始。
四、支付体系:创新药的“最后一公里”
规划蓝图再宏伟,最终要回答一个朴素的问题:谁来买单?
受国内支付能力等因素影响,单纯依靠国内市场可能难以完全支撑创新药产业持续增长。这不是一个新问题,但在“十五五”规划的语境下,它的紧迫性被放大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因为FIC占比25%的目标,不仅要求“研发出来”,更要求“卖得出去”。
近年来,创新药进院难的问题持续引发关注。全国政协常委寿子琪在相关建议中直言,需要“打通创新药入院流通堵点,压实医疗机构国谈药品配备责任,适度放宽药占比、医保支付管控等硬性约束,提高医院药事会召开频次,压缩药品院内评估、采购全流程周期,深化双通道药房建设”。
商业健康保险被寄予厚望。《规划》明确“大力推动商业医疗保险发展”,支持将新技术、新服务、新药品、新器械纳入商保保障。寿子琪进一步建议“多部门协同出台商保创新药目录落地细则,打通医保、医院、药企、保险公司协作链路,优化惠民保运营模式,在个人参保基础上拓展团体参保渠道,扩大资金池,提升赔付与保障水平”。
这些部署的核心逻辑是:构建“基本医保+商业保险”的双层支付体系。基本医保保基本、保普惠,商保则承担创新药的溢价支付功能。这一模式在国际上已有成熟先例,但在中国落地,仍需解决数据共享、风险定价、理赔效率等一系列操作层面的难题。
五、出海:从“卖青苗”到“全球放量”
国际化是《规划》着墨颇多的另一条主线。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全球卫生学系主任许铭认为,规划部署了国际产业合作相关内容,坚持引进来和走出去双向赋能,将推动我国医药工业深度嵌入全球医药创新协作网络。
《规划》明确提出,要“推动产业从简单项目授权向联合开发、全球商业化运营转变”。这背后是对“卖青苗”现象的深刻反思。近年来,中国创新药企频繁将早期管线低价授权给跨国药企,虽然短期内获得了现金流,但长期来看,失去了对产品全球价值的控制权。
然而,从“卖青苗”到“全球放量”之间的跨越绝非坦途。行业分析指出,创新药国际化面临多重制约:项目里程碑付款及分成回款存在较大不确定性,全球地缘政治风险持续升温,美国《生物安全法》带来监管收紧。全球商业化能力建设、专业化分工程度不足、热门靶点同质化竞争,也是“十五五”周期需要破解的核心命题。
值得关注的是,“原料强、制剂弱”的结构性矛盾尚未根本扭转。这意味着,中国医药出海不仅要完成从仿制药到创新药的跃迁,还要补齐从原料药到高端制剂的产业链短板。出海不是简单地“把药卖到国外”,而是要在全球医药价值链中占据更高位置。
六、产业链韧性:不能只盯着“高精尖”
在畅想创新蓝图的同时,《规划》并未忽视产业安全这个底线问题。
在产业链供应链方面,《规划》部署了补齐高端制药装备、分析检测仪器、关键原辅材料短板的任务,并强调完善风险预警处置机制,发展CRO、CDMO专业化生产服务业态。同时提出实施专利过期药物高效替代行动、支持中药工业企业加强传承创新等针对性部署。
北京未来医药产业链研究院理事长王学恭对此评价道,规划通过构建自主可控、安全稳定、高效畅通的医药供应链体系,全面升级医药工业先进制造体系,“围绕产业链关键薄弱环节实施精准攻坚”。
更值得关注的是产业生态的打造。到2030年培育50家百亿级企业、20个千亿级产业园区的目标,本质上是在构建一个“龙头企业引领+专业园区承载+中小企业协同”的产业生态网络。在全球医药产业竞争日益表现为“生态竞争”的当下,这一布局的意义不亚于任何一项技术创新。
七、落地挑战:雄心与现实之间的距离
规划绘就了蓝图,但落地之路不会平坦。
首要挑战来自原始创新的体制性短板。大量极具潜力的原始创新因缺乏资金支持而被迫中止,“重论文、轻转化”的评价导向使得大量靶点停留在学术阶段。国内投资机构普遍存在短视思维,不敢“投早、投小、投硬科技”,在靶点发现后的“最初一公里”关键阶段,资金供给严重不足。李燕也指出,需“完善优质医药企业优先注册发行机制,推动国家创投引导基金与地方产业基金联动,撬动社会资本支持成果产业化和并购重组”。
其次,产业链核心环节尚存“卡脖子”风险。在超高端设备核心部件、顶级体外诊断平台等方面,仍与国际龙头企业存在差距。高端制药装备、分析检测仪器、关键原辅材料等领域的自主可控,需要持续投入和长期积累。
第三,人才和临床转化能力不足。基础科研与临床应用脱节,科研平台建设碎片化严重,各机构科研数据标准不统一、互认度低,重复建设、重复研究现象普遍。建立院企协同创新体系、打通医疗机构临床数据壁垒,是提升转化效率的关键。
第四,全球化面临地缘政治不确定性。全球地缘政治风险持续升温、美国《生物安全法》带来监管收紧,这些外部变量可能对中国创新药的全球商业化进程产生深远影响。中国医药企业管理协会副秘书长迟晓巍结合行业数据分析认为,中国医药行业正处于转型升级的关键期,企业需在创新驱动、结构优化、质量提升等方面持续发力。
最后,产业分化的现实不容回避。2025年中国创新药市场规模达1045亿元,五年复合增长率达23.4%,但市场分化严重,近六成产品的年销售额不足1亿元,不足两成的产品占据了逾八成的市场份额。“长尾”现象与头部效应并存,意味着大多数创新药企可能在“十五五”期间面临严峻的生存考验。
结语:从“制药大国”到“制药强国”的关键一跃
《医药工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是一份有雄心的文件。它不再满足于“规模第一”“数量第二”这样的叙事,而是把中国医药工业放在了“全球创新份额”“重磅产品竞争力”“世界级产业生态”的坐标系中重新定位。
从3.5万亿营收、25%FIC占比、5个十亿美元级品种,到50家百亿企业、20个千亿园区,这组数字勾勒的不只是一个产业的增长曲线,更是一个国家在全球医药创新版图上重新定位自己的决心。
但雄心和现实之间的距离,需要政策、资本、人才、制度的多重协同来弥合。当行业正经历营收下降的阵痛、当近六成创新药年销售额不足1亿元、当出海面临日益复杂的地缘政治环境,规划目标的实现不会一蹴而就。
正如李燕所言,“十五五”时期需要“加快构建以原创为导向的全链条支持体系”。这个体系的建成,考验的不仅是药企的研发能力,更是整个国家创新生态的成熟度。未来五年,中国医药工业要证明的,不是它能生产多少药,而是它能创造多少世界上原本不存在的药。
这道题的答案,将在2030年揭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