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立冬丨“冬，终也，万物收藏也”

立 冬

蒸饺 图虫创意 供图

风是从哪一个夜晚开始变硬的，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某日推门，风很大，庭前白杨叶子落得决绝，有的停在角落，有的随风飘远。翻开日历，原来立冬将至，冬天的序幕就这么拉开了。

这时的东北大地，空荡荡的。粮食入了仓，菜蔬下了窖，连青蛙和蛇都寻好了安睡的洞穴。天地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把那些躁动的东西，一件件抚平叠好，收进一个巨大的木头箱子里。这时候的风，凛冽起来，带着哨音，从北方的旷野长驱直入，把最后一点残存的暖意也搜刮干净。

立冬有三候。一候水始冰。清晨路过池塘，看见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像毛玻璃似的。几片枯黄的柳叶被冻在里面，保持着坠落前一瞬的姿态。二候地始冻。大地在寒冬面前绷紧了肌肉，一点点坚硬起来。三候雉入大水为蜃。这最后一句，让我觉得古人真是浪漫。野鸡不见了，海边多了花纹相似的大蛤，他们便笃定地相信，是那些漂亮的鸟儿一头扎进水里，化作了贝壳。

这样的时节，人是需要一些慰藉的。东北的慰藉，是一碗饺子。案板上撒着薄薄的干粉，面团在掌心揉搓得光滑柔韧，擀面杖滚过，一张圆圆的皮子便摊开来，兜住满满一勺馅料。羊肉配大葱、猪肉配白菜、油渣配酸菜，都是极好的。小时候母亲包饺子，总爱念叨那句老话：“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饺子形似耳朵，据说吃了它，耳朵便能在寒风里安然无恙。

这逻辑经不起推敲，却透着一种家常的亲昵。锅里的水滚开着，白胖的饺子浮浮沉沉，捞出来盛在青花盘里，热气腾腾地往桌上一搁，蘸着醋和蒜泥咬下去，滚烫的汤汁在舌尖炸开，那股暖意一直流淌到胃里，五脏六腑都熨帖。

在吃的方面，东北人从不吝啬。冬闲了，三五成群，吃酸菜锅、羊蝎子锅，喝二两白酒。或者雪后吃一顿铁锅炖大鹅，大鹅性温，适合冬天进补。大鹅炖土豆，香味醇厚；大鹅炖酸菜，香而不腻。我最爱啃鹅头、鹅爪，一个鹅头一瓶啤酒。

古人写立冬：“冻笔新诗懒写，寒炉美酒时温。醉看墨花月白，恍疑雪满前村。”笔冻住了，诗也懒得写，炉子上温着酒，喝着喝着就醉了。醉眼里看出去，月光洒在砚台的墨渍上，竟以为是雪落满了前面的村子。这种慵懒，这种微醺中的恍惚，实在是立冬最好的注脚。万物都慢下来了，可正是在这无所事事的时刻，人才有闲暇去错把月光当雪看。这是一种奢侈的错觉，是只属于冬天的错觉。

若有兴致，立冬出游也是极好的。这几年，不少东北人每到立冬就开始往南方迁徙，过候鸟生活，去三亚，或者西双版纳，一则躲避严寒，二则欣赏美景。留在东北的则喜欢泡温泉，几个人组团出发，找个地儿住上十天半月，泡泡温泉，下棋休闲。

冬天适合读书，夜很长，梦也多。推荐几本书给朋友，《大森林里的小木屋》，讲的是拓荒时代一家人四季的生活。文字对炉火、食物和雪的描写特别具体，读着就像坐在暖烘烘的炉子边。插图本身也很治愈。还有汪曾祺的散文集，写吃食、草木和寻常日子。冬天人容易懒懒的，翻这种清淡有趣的小书刚好，不费劲，心里却暖。他笔下的冬日食物不尚奢华，重在时令、家常与记忆中的滋味，文字平淡却极勾人馋虫。底色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安稳，食物本身反倒简单朴素。还有李娟的《冬牧场》，也是不错的选择，不再赘述。

冬天来了，那就把门关好，把炉火烧旺，把那些未竟的心事暂且搁一搁。万物都在收藏，人又何必着急呢？等雪来，等梅开，等一个长长的梦，在冻土之下，悄悄翻身。（作者：南在南方）

南昌的立冬

立冬做腊味 AI生成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冬，终也，万物收藏也。”南昌城的收藏，先从水开始。

清晨，穿城而过的赣江总是雾蒙蒙的。江水的流速放缓了许多，似乎也开启了冬眠的前奏。虽然不像北方的河湖渐渐结冰，寒意却悄悄漫进城里，浓郁的湿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沿江边漫步，风一吹，是南昌特有的沁骨寒凉。

滕王阁就在赣江边。秋日登阁，是明艳，是浓烈，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浪漫，亦是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宏阔。过了立冬，滕王阁只剩木结构的沉、瓦当的冷和斗拱的斜，阁上所见是一幅清丽的水墨画：不再撞色的水与天，江岸的淡淡楼影，苍然峙立的八一大桥和往来穿梭的车辆，江心洲的浅滩与芦花……这座一次次被焚毁，又一次次倔强地重新矗立起来的楼阁，随着寒霜一道，把脊梁收得更紧。此时登阁，更能领略王勃“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的喟叹。

如果说赣江是南昌奔腾不息的主动脉，那么东湖、青山湖、象湖等一众内湖，就是散落街巷的碧玉明珠。东湖枕着老城烟火，别看它现在被高楼包裹，千余年前，它是和赣江连成一体的。唐元和年间，刺史韦丹疏浚东湖，沿堤栽柳，留下一条“万柳堤”，亭台巧致，曲径通幽。如今，我家就在东湖与赣江之间的土地上，我常围着东湖散步。立冬前后，春草夏荷皆已收敛，湖面清瘦下来，仅存的柳叶绿里掺着些黄，柳眉低垂水面，被风拨出道道细纹。石桥上，游人渐稀。好在，住在周边的老翁老妪仍在柳堤上打太极、舞剑、吊嗓子，让东湖的冬天切换至低声部。

入冬的南昌，舌尖上渐渐暖起来。北方的习俗是吃一盘饺子，南昌人讲究的是“立冬补冬，补嘴空”。天光熹微，万寿宫、绳金塔、系马桩、大士院的巷子里，一个个大缸已被灶火熏得发亮。缸里，一指厚的土罐密密麻麻，老鸭汤、鸡蛋汤、茶树菇汤、萝卜排骨汤、墨鱼肉饼汤等各式羹汤，在温和的炭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细泡。一旁，厨师把籼米粉烫熟，摆好酱油、萝卜干、花生米、咸菜、豆豉、辣椒、香油等调料碟，静候顾客上门。“来碗拌粉！”话音刚落，厨师便麻利地夹几筷子米粉，淋一勺酱油，撒上葱花、蒜末、香菜段、辣椒碎等佐料，加几粒花生米，不到一分钟光景，一碗五颜六色的拌粉就递到了客人手中。紧接着，厨师从缸里端出一盅客人挑好的汤，小心翼翼撕开油纸，热气轰地腾起来。吃着吃着，客人额头渗出一层细汗，辛香的辣椒把湿气逼出体外，顿觉舒爽怡人，一天的劲头攒得足足的。

立冬后做腊味，也是南昌人的习惯。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阳台上，陆续挂出样式各异的腊味，有腊猪肉、腊猪肝、腊香肠，有的还会做腊板鸭，整条巷子都飘着一股将熟未熟的咸香。腊味一做，年味就开始了，足够吃到春节。

立冬时节，南昌人还有一件重要的事——等待候鸟回家。秋末冬初的鄱阳湖收起夏天的浩渺，露出大面积的草洲、浅滩和碟形洼地，成了候鸟的天堂。从10月下旬起，四面八方的候鸟陆续飞抵鄱阳湖，在此越冬。白鹤、东方白鹳、白枕鹤、白琵鹭、小天鹅、鸿雁……密密匝匝，铺天盖地。一到周末，南昌人便携家带口，扛着相机，赶往南矶山、鲤鱼洲等地，一睹候鸟群的风采。

在南昌，立冬不是终结，而是收藏。它让江放慢，将湖收瘦，把人的胃口焐热，把满城烟火拢紧，然后安安静静地，等候下一个春天。（作者：罗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