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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革锋(1979-),二级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鲑鳟遗传育种与陆海接力养殖联合攻关创新团队首席、西藏农牧科学院水产育种与高效养殖创新团队首席、黑龙江水产研究所生物技术与遗传育种研究室主任、国家特色淡水鱼产业技术体系岗位科学家,农业农村部神农英才青年人才、黑龙江省政府特贴专家、黑龙江省高层次人才和龙江创新人才、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领军人才。主持国家级、省部级等项目10余项;发表学术论文 100余篇;获得授权专利 20余件(国际专利5件);出版著作3部;获奖8项,其中范蠡科学技术一等奖1项、中国科技产业化促进会科学技术一等奖1项和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科技进步一等奖1项。

编者按:种业是渔业高质量发展的“芯片”,更是筑牢“蓝色粮仓”的核心根基。长期以来,我国鲑鳟产业的种源高度依赖进口,整个产业的发展主动权长期掌握在海外供应商手中。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黑龙江水产研究所徐革锋研究员带领团队,啃下了鲑鳟种业“卡脖子”的硬骨头,实现虹鳟全雌三倍体规模化制种技术全面突破,彻底终结了国内商品鱼养殖完全依赖进口三倍体苗种的历史。本期《中国渔业经济》专访徐革锋研究员,深度复盘我国鲑鳟产业从“虹鳟种业”一路追赶到引领“陆海接力”养殖场景应用的二十载突围之路,拆解良种创新如何重构鲑鳟产业的发展边界,也为我国水产种业振兴、特色渔业转型升级提供一份可参考的一线实践样本。

技术突围:从种源受制于国外的困局到国产全雌三倍体苗种自主可控的破局

《中国渔业经济》:徐老师您好,非常感谢您接受《中国渔业经济》的专访。谈到种业突破和“陆海接力”养殖模式创新,能否请您介绍一下当年我国鲑鳟种业面临的最为艰难的困境以及当前国内虹鳟产业的整体发展态势?

徐革锋:感谢《中国渔业经济》的邀请。“十四五”之前,我国鲑鳟产业最大的困境就是种源“卡脖子”问题,作为支撑整个产业发展的“种业芯片”,虹鳟核心种质资源长期面临引进渠道完全受阻的困境。欧美国家始终将鲑鳟种源视为重要战略资源实施严格管控,禁止对外输出,导致国内绝大部分育种机构无种可引,也阻碍了我国鲑鳟种业商业化的发展进程,在这一阶段,我国鲑鳟苗种供给高度依赖进口,其中用于大规格商品鱼养殖的三倍体虹鳟苗种(发眼卵),曾一度超过90%依赖进口。在产业发展最艰难的时期,我们不但缺少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新品种,种源不能自主可控,且三倍体苗种供给同样受制于国外。

谈到当前产业态势,从发展格局来看,我国虹鳟产业正处于历史性转折节点与快速成长期的交汇阶段。在种业领域,我们已经完成了从过去的“跟跑”,到与国际先进水平“并跑”,再到部分核心技术领域实现“领跑”的跨越式发展。此前停留在实验室阶段的新品种、新技术成果,已经完成了全链条的中试与产业化验证,目前已在全国20余个省、市和地区实现落地应用。从市场端维度分析,当前国内以虹鳟和大西洋鲑为代表的三文鱼产品年消费量已超20万吨且持续增长,而我国虹鳟年产量仅5.8万吨左右,产能供给远未匹配消费需求,巨大的市场缺口正在持续吸引各类资本与企业加速布局,产业发展前景十分广阔。

《中国渔业经济》:我们了解到,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国鲑鳟产业的种源都高度依赖进口,您和团队耗时二十多年,培育出了国审虹鳟新品种“水科1号”“全雌1号”和金鳟“渤海1号”,还突破了全雌三倍体规模化制种技术,这一路走来,最关键的技术突破节点有哪些?

徐革锋:关键节点主要有两个:第一是种源自主。作为国内鲑鳟遗传育种领域的核心创新阵地,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黑龙江水产研究所是国内最早开展鲑鳟遗传育种与陆海接力养殖联合攻关的创新团队之一,我本人2006年入职所里后,便全程深度参与了从新品种选育到三倍体规模化制种的全链条攻关路径。经过三代人二十余年的攻坚克难,我们团队成功培育出国内首个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虹鳟国审新品种“水科1号”,率先实现了我国虹鳟新品种从无到有的突破,填补了我国虹鳟良种的空白。成功培育出的“全雌1号”更是国内首个单性虹鳟品种,今年我们团队又获得了金鳟“渤海1号”国审新品种,彻底结束了没有国产良种的历史,实现了种源自主可控。 

第二是技术超越。目前我们团队已经完全掌握了虹鳟全雌三倍体规模化制种技术,核心指标达到国际领先水平,具备了参与国际竞争的能力。放眼全球,当前能够稳定实现全雌三倍体虹鳟苗种规模化量产的国家,仅有美国、波兰、西班牙、丹麦和中国等少数几个国家。“十四五”时期,我们团队联合国内深远海养殖头部企业,针对产业痛点开展了系统性的产学研协同攻关,在无成熟案例可供参考的情况下,开创性地探索了虹鳟“陆海接力”养殖模式,并形成了三种创新养殖范式——“陆-海-岛”“陆基-近岸-深远海”“陆基-工船”,引领全球鱼类深远海养殖发展方向,为我国渔业蓝色转型提供了新思路和新路径。

模式创新:“北繁南养、陆海接力”打开产业全链协同、全域增长新空间

《中国渔业经济》:现在国产虹鳟良种已经走出实验室,落地到全国多个养殖区域,您的团队还开创了“陆海接力”“北繁南养”“空间转换”“品种交替”的全新养殖模式,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些新模式的核心逻辑和产业价值?

徐革锋:我们构建的虹鳟跨区域接力养殖体系,其核心逻辑是科学利用我国不同区域、不同季节的温度条件,打破传统养殖的品种、空间和季节限制。虹鳟作为典型的冷水性鱼类,其生长最适水温为12~16℃,我国北方冬季自然水温过低,但夏季水温较为适宜,可开展大规格苗种陆基培育;东部海域每年冬季至次年春季的海水温度正好适宜虹鳟越冬生长。“北繁南养”就是北方育苗、南方养殖,通过“陆海接力、南北接力、季节接力、品种接力”,让鱼全年都能在适宜的水温中生长,从而实现产品品质与出塘规格的双重提升。这套创新养殖模式的产业价值巨大,最直接的贡献就是为我国深远海养殖产业打开了全新的发展空间。目前我们的“陆海接力”养殖模式已在山东、江苏、浙江等多个沿海省份试验成功,入海存活率超过90%,商品鱼体重可实现翻倍增长。在浙江温州南麂岛海域的养殖试验中,我们进一步实现了虹鳟与大黄鱼的季节性错峰养殖互补:大黄鱼的适宜生长水温集中在夏秋季,而虹鳟的适宜海水养殖周期为冬春季,二者的生产周期完全衔接,大幅提升了优质海洋资源与深水网箱设施的全年利用效率,为我国沿岸传统渔业向深远海绿色养殖的转型升级,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新动能与新范式。

《中国渔业经济》‌:一个产业的高质量发展离不开全产业链的协同支撑,我们想了解一下,围绕国产虹鳟良种,目前产业上下游的建设已经推进到了什么程度?取得了哪些阶段性成果?

徐革锋:当前我国鲑鳟产业的全链条体系化建设正处于从“点状突破”向“网状协同”加速演进的关键阶段。我们团队依托培育的虹鳟优良品种,构建了目前国内规模最大、遗传多样性最丰富的鲑鳟活体种质资源库,同时牵头搭建鲑鳟联合育种平台,加速商业化育种进程。江苏赣榆区与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黑龙江水产研究所深度产学研合作,通过引进虹鳟种源及全雌三倍体规模化制种技术,加速构建本土化的自主苗种繁育体系。与此同时,我们相继完成了虹鳟养殖AI行为识别与精准智能投喂系统的开发应用,同时研发了虹鳟肉品质分级评价系统和加工副产物的高值化利用技术,实现了从养殖端智能化管控到加工端全资源利用的全链条技术覆盖。

2025年,团队承担了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首个全链条协同攻关项目——虹鳟陆海接力全产业链技术攻关及应用,目前我们已经取得了一系列具备行业引领性的标志性成果:获批新品种1个;“虹鳟全雌三倍体制种技术”入选2025年中国农业农村重大新成果;虹鳟“陆基-深远海”养殖技术入选2025年中国农业农村10个重大引领性技术,也是当年水产领域唯一入选的技术成果;已构建海水养殖虹鳟大规格苗种质量控制体系,大幅提升了虹鳟入海成活率,为产业化应用提供了坚实的技术支撑。面向未来,我们也在持续拓展相关技术的应用边界,推进鲑鳟生殖腺核苷酸活性物质在医药健康领域的高值化利用研发,进一步延伸产业链价值空间。探索科企创新合作模式,联动更多行业主体共同推进技术落地,让长期沉淀的科研成果真正转化为产业发展的核心驱动力,加快推动我国自主鲑鳟良种参与全球种业市场竞争。

产业落地:覆盖20省份的40亿元产值新图景

《中国渔业经济》:目前国产虹鳟自主良种与绿色养殖新技术的产业化推广已经取得了阶段性进展,不少产区已经完成了从传统养殖模式向良种化、环保化生产的转型。这些技术落地给产业发展和一线养殖户带来了哪些实实在在的收益? 

徐革锋:从实际反馈来看,最直接的体现是经济收益的大幅提升。让养殖户用上成本更低、适应性更好的国产苗种,这是最核心的利润提升点。当前产业发展已经由规模扩张迈向品质提升与普惠共享的新阶段,这份产业升级的信心与底气,正是来自扎根在一线养殖主体的广泛实践中——我们的自主良种与配套技术,已经在全国90余家中小养殖主体中得到广泛应用。各地通过引入良种和良法,发展规模化、工厂化的现代化鲑鳟产业集群,带动了当地就业以及上下游配套产业的协同发展。例如,江苏新誉农业的RAS三文鱼养殖项目等就是科企深度融合的典范,真正把实验室的技术红利直接转化为地方特色渔业的发展动能,实现了科研价值与产业价值的双向落地。此外,我们还在四川彭州、云南会泽和丽江等特色冷水资源产区,以新品种推广为核心切入点,为当地养殖主体提供全雌三倍体虹鳟苗种供给、绿色生态养殖技术指导、病害防控等全流程服务,帮助搭建加工产销对接平台,拓宽终端消费市场与餐饮渠道,让虹鳟养殖成为当地依托生态资源实现乡村产业振兴的新抓手。

《中国渔业经济》:国内不少冷水鱼主产区都在探索“渔旅融合”的三产融合路径,虹鳟产业依托自身特色资源,在延伸产业链条、带动乡村富民方面已经形成了不少典型案例。您在各地调研过程中,观察到了哪些技术赋能产业融合、带动乡村富民的可推广模式?

徐革锋:技术赋能的关键在于将单一的养殖产业与地方特色资源进行深度融合,打造极具区域辨识度的消费新业态。目前国内已经涌现出不少典型消费场景,其中“特色餐馆+养殖合作社”模式的成效尤为突出。以四川、云南等西南省份为代表,这类区域冷水资源禀赋优异,风景秀丽,是国内热门的生态旅游地,依托当地的小规模虹鳟生态养殖基地,联动周边文旅资源打造“三文鱼农家乐”特色消费场景,带动当地农户增收致富,最终形成具有西南区域特色的“渔旅融合”产业发展范式,为冷水鱼产业拓展增值空间、赋能乡村振兴提供了新的实践路径。

未来展望:打造中国鲑鳟产业核心竞争力

《中国渔业经济》:当前消费者对国产虹鳟的市场认知度还在持续提升,您认为和进口三文鱼相比,国产虹鳟的核心竞争力体现在哪些方面?未来产业在品牌建设和市场拓展上还有哪些可以发力的方向?

徐革锋:我国鲑鳟产业的核心竞争力,首先体现在“鲜度保障”这一进口产品无法比拟的天然优势上,依托国内全链条就近布局的养殖与流通体系,我们完全可以实现产品起捕后48小时内直达国内终端消费者餐桌,最大程度保留鱼肉的鲜活品质;而进口三文鱼受跨洋长途冷链运输、多环节通关流程的限制,产品新鲜度的损耗无法避免。其次,苗种供给稳定,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了从良种选育、苗种扩繁到模式化养殖的全链条自主核心技术,意味着我们可以根据国内市场需求,持续定向培育更符合国人消费偏好的品种,这也是产业安全层面的竞争力。再次,养殖场景丰富,既有山区流水养殖、高原库湾养殖和陆基循环水养殖,也有“陆海接力”养殖。多场景应用能力有助于分散单一区域的环境风险,也有利于实现分季节供应。第四,国产种源自主可控和可溯源属性优势显著,为生物医药领域的广泛应用增加了更广阔的想象空间。多场景应用能力有助于分散单一区域的环境风险,也有利于实现分季节供应,更为以虹鳟为代表的鲑鳟产业发展增加了新赛道。最后,品质可控优势,目前国内虹鳟大型养殖企业均已构建了质量追溯系统,从苗种投放、养殖过程到加工销售全链条信息可查。在全产业链布局中,我们始终把重大疫病防控、减少抗生素使用等作为筑牢虹鳟产品质量安全底线的核心抓手,针对IHN、IPN等高致死率病害建立了从鱼卵检疫、苗种防疫到商品鱼养殖的全生命周期动态监测的防控体系,从源头切断重大疫病垂直传播风险,食品安全保障能力更强。这套贯穿“种业-养殖-加工-流通”的闭环防控机制,也是构建产业核心竞争力的关键支撑。青海龙羊峡、新疆天蕴等区域品牌已经通过产地环境、养殖标准和品质控制形成一定市场影响力。

在品牌建设与市场拓展的路径选择上,产业需要打出一套体系化的“组合拳”。海外产业已通过数十年投入完成产地价值、品质认知与消费场景的深度绑定,而国内产业以中小养殖户为主,单家企业无力承担长期系统性市场教育成本,难以快速建立广泛消费者信任。因此,第一要务是加快建立完善国产三文鱼产品的统一产品标准与权威认证体系,用清晰的标准和可追溯的品质,从根本上打消人们对国产虹鳟的认知混淆与消费疑虑,引导市场形成“按质选择”的良性逻辑。二是深耕打造一批辨识度高、市场影响力强的国产三文鱼产品区域公共品牌,让好产地与好产品形成强关联,最终实现“好产品自己会说话”的市场传播效果。三是全链条落实生食产品质量管控,同时开发预制菜、即食刺身、烟熏鱼排鱼柳等多元化产品,拓展家庭消费市场,加强科普宣传和品牌传播,让更多消费者认识到国产虹鳟的高性价比优势,逐步替代部分进口高端水产品的市场份额。 

《中国渔业经济》:面向“十五五”的产业新周期,您认为国内虹鳟产业要实现从“规模增长”到“高质量发展”的跨越,还需要突破哪些关键的瓶颈问题?行业各方还需要在哪些方面补齐短板?

徐革锋:站在“十五五”产业发展的新起点上,尽管我国鲑鳟产业已经在核心种源、养殖模式等关键环节取得了一系列突破性成果,但要真正实现全链条的高质量发展,我们面临的挑战依然十分严峻,现存的产业短板必须加快补齐,需要聚焦三个关键方向持续发力。第一,持续夯实种业核心根基。我们虽然已经实现了自主虹鳟良种从“0到1”的突破,打破了海外的种源垄断,但整体的商业化育种体系仍未完全成熟,自主苗种的规模化产能、全流程配套制种技术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必须进一步巩固技术优势。种业创新需要长期、稳定和集中的投入,应当围绕优势团队和明确目标建立长期稳定支持机制,减少项目周期过短、力量过度分散的问题。第二,系统性推进全产业链强链补链。当前产业的明显短板集中在饲料环节,国产虹鳟专用饲料的生产工艺、配方研发能力与国际先进水平仍存在差距,无法适配不同养殖场景下日益多样化的营养需求。与此同时,精深加工、全程冷链物流等配套环节的发展速度,也尚未跟上产业整体的扩张节奏,必须同步推进各配套环节的技术升级与产能建设。第三,拓展养殖空间的同时筑牢安全底线。大力推动“陆基-深远海”规模化养殖,向深蓝要空间、要效益,同时建立与之配套的、完善的生物安保体系,确保产业在迈向“深蓝”的过程中行稳致远。 

面向“十五五”的产业新征程,需要科研院所、产业主体、政府部门三方形成协同合力,共同打通这些制约产业升级的“肠梗阻”卡点,才能真正推动我国鲑鳟产业完成从“规模快速扩张”到“高质量内涵式发展”的历史性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