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物理学 力学 天文学》英文版(SCIENCE CHINA Physics, Mechanics & Astronomy,SCPMA)2026年第12期发表东北大学张鑫教授题为“Diagnosing dark energy in the post-DESI era: From effective dynamics to multi-probe consistency tests”的综述文章。


1998年,人们发现宇宙正在加速膨胀。这个发现改变了我们对宇宙命运的认识,也带来了现代宇宙学中最深刻的谜题之一:究竟是什么在推动宇宙加速膨胀?

在目前最成功的标准宇宙学模型——ΛCDM模型中,这种神秘成分被称为“暗能量”(图1)。最简单的解释,是爱因斯坦方程中的宇宙学常数Λ。按照这种图景,暗能量的密度不会随着宇宙演化而改变,其状态方程始终保持为w=-1。这里的w描述的是暗能量压强与能量密度之间的关系。

图示

AI 生成的内容可能不正确。

图1:宇宙加速膨胀与暗能量。宇宙晚期的加速膨胀(其发现在2011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被认为由暗能量驱动,但暗能量的性质至今仍然尚不清楚,只知道暗能量具有负压强(排斥性引力),占宇宙总能量份额约为68%(暗物质约占27%,重子物质约占5%)。在标准宇宙学模型中,暗能量由宇宙学常数描述,但暗能量也可能具有动力学和相互作用。图片来源:NASA。

过去二十多年中,ΛCDM模型经受住了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重子声学振荡、星系分布、Ia型超新星等大量精确观测的检验。它用很少几个参数,就能够相当成功地描述从早期宇宙到今天的大尺度演化。

但是,“拟合得很好”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真正理解了宇宙。

暗物质究竟是什么?暗能量的本质是什么?为什么宇宙学常数如此之小?暴胀是如何发生的?这些最基本的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而近年来更令人关注的是,随着观测精度不断提高,ΛCDM内部原本高度和谐的图景开始出现一些裂缝。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所谓“哈勃常数危机”。

现在,DESI又把另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推到了宇宙学研究前沿:暗能量会不会根本不是一个常数,而是在宇宙历史中不断演化?(参见最新综述论文[1,2]。)


标准宇宙学模型:成功,但并非完美

现代宇宙学最令人惊叹的地方之一,是一个只有少数参数的模型,竟能够同时解释许多完全不同的观测。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记录了宇宙年轻时期的信息;星系和星系团描绘出大尺度结构的形成过程;重子声学振荡提供了一把跨越宇宙尺度的“标准尺”;Ia型超新星则可以用来追踪宇宙膨胀历史。这些观测曾经在ΛCDM模型下表现出高度一致性。

但这种和谐近年正在受到挑战。最典型的例子是哈勃常数H0。一方面,可以利用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在ΛCDM模型下推断今天的宇宙膨胀速率;另一方面,也可以通过造父变星和Ia型超新星建立距离阶梯,直接测量近邻宇宙的膨胀率。问题在于,这两种方法得到的结果并不完全一致,而且随着测量精度不断提高,这种差异并没有自然消失(图2)。

图2:哈勃常数测量的不一致性。利用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在ΛCDM模型下推断出的哈勃常数值约为67(单位为千米每秒每百万秒差距),而通过造父变星和Ia型超新星建立距离阶梯直接测量得到的值约为74,二者之间的不一致性已达到4-6个标准差。这已被广泛认为是当前宇宙学的重大危机,被称为“哈勃常数危机”。图片来源:Scientific American。

于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出现了:究竟是某类测量中仍隐藏着没有被发现的系统误差,还是ΛCDM模型本身还缺少某种新的物理?

这就是所谓“宇宙学危机”真正重要的地方。它不是简单地问“某个参数到底是多少”,而是在问:我们用同一套物理理论描述早期宇宙和晚期宇宙时,是否真的能够做到完全自洽?


DESI为什么让暗能量问题重新升温?

DESI的全称是“暗能量光谱仪”。它通过测量大量星系和类星体的光谱,绘制宇宙三维大尺度结构,并利用其中留下的“重子声学振荡”尺度,高精度测量不同红移上的宇宙膨胀历史(图3)。

图3:DESI绘制的宇宙三维地图。 每一个点都代表一个被测量红移的星系或类星体。通过统计这些天体在不同尺度上的分布,可以提取重子声学振荡留下的特征尺度,把它作为测量宇宙膨胀的“标准尺”。图片来源:DESI。

可以把重子声学振荡理解为早期宇宙中传播过的“声波遗迹”。这些声波在物质分布中留下一个特征尺度。随着宇宙膨胀,这个尺度也被一起拉伸,因此它可以作为测量宇宙距离的一把巨大“标准尺”(图4)。

图4:重子声波振荡的艺术示意。早期宇宙光子-重子等离子体中的声波在物质分布中留下一个固定的特征尺度,它像一把嵌入宇宙大尺度结构中的“标准尺”,可以用来测量宇宙膨胀历史。图片来源:SDSS/BOSS。

DESI的重要意义之一,就在于它把这把“宇宙标准尺”测得比过去更加精确。而随着测量精度提高,一个有趣的现象开始显现。

如果我们坚持认为暗能量就是宇宙学常数,即w=-1,某些数据之间会出现一定程度的不一致。但是,如果允许暗能量随时间发生演化,情况可能会得到改善。

宇宙学中对暗能量演化最常用的一种描述是w(a)=w0+wa(1-a),其中a是宇宙尺度因子(这个形式常被称为CPL参数化)。简单来说,这意味着我们不再假定暗能量的性质永远不变,而是允许它从过去到今天发生演化。

DESI最新数据与宇宙微波背景、Ia型超新星等观测联合之后发现,不同数据组合对这类动力学暗能量模型表现出了大约2.8到4.2个标准差不等的统计偏好(图5)。

图5:DESI DR2数据对动力学暗能量的限制。 当允许暗能量状态方程随时间变化时,不同观测数据组合的最佳拟合区域相对于宇宙学常数模型w=-1出现偏移,显示出值得关注的动力学暗能量迹象。图片来源:DESI Collaboration, PRD 2025。

不同超新星样本给出的显著性并不完全相同,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这意味着: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一个值得高度重视的新线索,而不是已经完成确认的新发现。

真正引起理论物理学家兴趣的,是最佳拟合出来的暗能量状态方程呈现出一种很特别的行为:它可能会穿越w=-1。


跨过w=-1:二十年前提出的“精灵”暗能量重新受到关注

在暗能量理论中,w=-1是一个十分特殊的界限。

如果w>-1,通常称为“精质”(quintessence)型暗能量;如果w<-1, 则通常称为“幽灵”(phantom)型暗能量。最简单的单个普通标量场通常只能停留在w>-1一侧,而不能自由穿越w=-1。

因此,如果真实暗能量真的经历了从w<-1到w>-1,或者反向的变化,就意味着最简单的单场暗能量理论可能不足以描述宇宙。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2005年中国学者(张新民团队)提出了一类能够实现w=-1穿越的暗能量模型,并将其命名为“Quintom”[3]。这个英文名称来自“quintessence”和“phantom”的组合。

同一年,笔者迅速跟进Quintom研究,提出了一个二流体相互作用的Quintom模型[4]。这是最早一批Quintom研究之一,研究了精质和幽灵两种成分之间有相互作用时,对状态方程跨越w=-1的影响。

“Quintom”的中文名称“精灵”,也是笔者当时提出的。“精”取自“精质”,“灵”则对应“幽灵”。这个名字后来逐渐被国内研究者使用。

今天再回头看,颇有意思的一点是:二十年前主要出于理论动机研究的这种“跨越w=-1”行为,如今竟然在高精度观测中重新成为焦点。

DESI数据所偏好的演化方向,属于所谓的“Quintom-B”型行为:早期宇宙中的暗能量更偏向幽灵一侧,而到较晚时期又转向精质一侧(图6)。

图6:精灵暗能量的状态方程演化。与始终位于w>-1的精质或w<-1的幽灵不同,精灵模型允许暗能量状态方程穿越w=-1。这一理论特征如今重新成为解释DESI数据的重要候选。本图结果来自DESI DR2数据对暗能量状态方程的重构,显示暗能量演化特征符合“精灵B模型”。 图片来源:DESI Collaboration, PRD 2025。

这当然不能说明Quintom已经被观测证实。但是它说明,一些过去被认为较为“非标准”的暗能量动力学,现在已经成为理解高精度数据时不能轻易忽略的可能性。这也是基础理论研究中经常出现的情况:一个理论在提出之初也许没有明确的直接观测依据,但当实验精度达到新的水平之后,曾经的理论可能成为解释新数据的重要语言。


4个标准差就意味着“发现”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

现代精确宇宙学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当统计误差越来越小时,系统误差往往会变得同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

DESI动力学暗能量结果的显著性,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与哪一套Ia型超新星数据联合。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超新星并不是简单地“测一下亮度”就能得到宇宙距离。不同巡天使用不同的望远镜、滤光片和测光系统。尤其是低红移超新星往往来自多个不同年代的巡天,因此,如何把这些数据精确校准到同一个光度体系,是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

最近,DES合作组利用新的交叉定标框架重新分析超新星数据之后,原先大约4.2个标准差的动力学暗能量偏好下降到了约3.2个标准差(图7)。

图7:超新星重新校准会改变动力学暗能量的统计显著性。DES-Dovekie对DES五年超新星样本重新进行交叉定标后,联合宇宙学约束向宇宙学常数方向有所移动,动力学暗能量偏好的显著性由约4.2σ降至3.2σ。图片来源:DES合作组, MNRAS 2026。

这个结果应该怎样理解?不能简单说:“动力学暗能量被否定了。”因为偏离仍然存在。但也不能说:“3.2个标准差仍然证明暗能量在变化。”更加准确的科学表述是:经过更严格的系统误差处理之后,动力学暗能量的统计偏好有所减弱,但总体结论并未改变。

这恰恰说明,这个问题已经进入真正需要认真检验的阶段。


会不会只是我们“写错了公式”?

除了观测系统误差之外,还有另一个更加隐蔽的问题:我们看到的暗能量演化,会不会只是所选择的数学参数化方式造成的?

最常用的w0-wa模型毕竟只是众多可能的暗能量演化形式之一。有些参数化在高红移或者遥远未来可能出现数学发散。如果换一种更加合理的函数形式,所谓的动力学暗能量还存在吗?这也是中国学者长期关注的一个问题。

2011年,笔者和学生提出了一类完全无发散的暗能量参数化模型,后来通常称为Ma–Zhang参数化,简称MZ参数化[5]。这类参数化的一个特点是:无论向过去还是向未来演化,都不会因为数学形式本身而发散,因此可以更稳定地描述整个宇宙演化历史。

最近,笔者团队利用包括MZ参数化在内的多种暗能量参数化重新分析DESI数据[6]。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果是:虽然不同模型给出的具体最佳拟合参数有所不同,但对于所有所分析的情况仍然出现了Quintom-B型趋势,也就是w穿越-1(图8)。

图8:不同暗能量参数化的观测限制结果。分析了6种不同的暗能量参数化形式,限制结果均落在“精灵B”区域。其中Ma–Zhang(MZ)参数化(LOG, SIN形式;PLB 2011)避免了常用CPL形式在遥远未来出现数学发散的问题,为研究暗能量从过去到未来的完整演化提供了更稳健的现象学描述。图片来源:T. N. Li et al., PDU 2026。

这说明:DESI所暗示的某些动力学特征,并不完全是最常用的某一种参数化人为制造出来的。

当然,这仍然不能说明动力学暗能量已经被确认。它只是告诉我们:这个问题值得继续追下去。


也许真正变化的不是暗能量,而是“暗成分”中的能量流动

到这里,一个更加有意思的问题出现了。我们一直在问:“暗能量本身是不是在变化?”但是,也许这个问题问得还不够深入。

在标准ΛCDM模型中,暗物质和暗能量被认为彼此独立。暗物质主要负责形成星系和大尺度结构;暗能量主要负责推动宇宙加速膨胀。它们除了共同参与引力之外,并不直接交换能量。可是,从基础理论角度来看,我们并没有特别充分的理由要求宇宙中占据主要能量预算的两个“暗”成分必须完全互不相干。

于是就有了另一类理论:相互作用暗能量。

在这个方向上,中国学者也很早就开展了研究。2005年,笔者提出了一类幂律型耦合精质模型[7],是较早的相互作用暗能量模型之一。它的基本思想是:描述暗能量的精质标量场并不是完全孤立的,而是可以与暗物质发生耦合(图9)。

图9:幂律型耦合精质模型的吸引子解。2005年提出的幂律型耦合精质模型研究了暗物质粒子质量依赖于暗能量标量场的情形,并得到稳定吸引子解,该性质有助于解决宇宙巧合问题。图片来源:X. Zhang, MPLA 2005。

如果暗物质和暗能量之间存在能量交换,那么即使暗能量自身没有一个复杂的状态方程,我们从宇宙膨胀历史中反推出的“有效w”也可能发生明显变化。换句话说:表面上看到的是“暗能量在变”,深层原因可能是“暗物质和暗能量之间在交换能量”。

笔者团队的最新分析表明,DESI DR2数据对耦合精质模型(以及耦合流体模型)的支持程度并不弱于动力学暗能量,支持证据亦可达到3-5𝜎 [8](图10)。

图10:DESI DR2数据对耦合精质模型的限制。结果表明,耦合精质模型可以很好地解释DESI观测数据,其证据强度并不弱于精灵暗能量。图片来源:T. N. Li et al., arXiv:2601.07361。

这就带来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DESI看到的究竟是动力学暗能量,还是暗成分相互作用的有效表现?


一个曾经困扰相互作用暗能量研究多年的技术难题

相互作用暗能量听起来很自然,但真正把它与精确宇宙学数据比较并不容易。其中一个曾经非常棘手的问题,是宇宙学扰动可能出现不稳定甚至发散。

宇宙并不是完全均匀的。星系、星系团和今天所有大尺度结构,都是从早期宇宙中的微小密度涨落逐渐增长起来的。因此,一个宇宙学模型不能只正确描述平均意义上的宇宙膨胀,还必须能够稳定描述这些微小扰动如何演化。

在相互作用暗能量模型中,传统处理方法会遇到大尺度扰动发散问题,这一度严重限制了这类理论与高精度观测数据的比较。

2014年,笔者团队提出了ePPF框架,即扩展参数化后弗里德曼方法,用来解决相互作用暗能量中的扰动发散问题[9]。这一方法使相互作用暗能量模型能够在统一、稳定的框架下计算宇宙微波背景和大尺度结构等观测量(图11)。此后,这套思想又进一步发展为更系统的数值分析工具。

图11:ePPF框架使相互作用暗能量能够稳定处理宇宙学扰动。2014年提出的ePPF方法解决了相互作用暗能量模型在大尺度上的扰动不稳定问题,使其能够与CMB和大尺度结构等精确观测数据进行统一比较。图片来源:Y. H. Li, J. F. Zhang & X. Zhang, PRD 2014。

这一步非常重要。因为它标志着相互作用暗能量研究从“背景宇宙学模型”真正进入了“扰动宇宙学”阶段。也就是说,我们不再只问:“这个模型能不能给出正确的膨胀历史?”而是开始问:“它能不能同时解释宇宙微波背景、星系结团、弱透镜等一整套精确观测?”


能量交换的方向还可能发生反转

事情还可以更加复杂。

如果暗物质和暗能量之间真的存在相互作用,那么这种能量交换的方向是否一定始终不变?答案未必。

2011年,笔者和学生提出过一种相互作用变号模型[10]。所谓“变号”,就是暗物质与暗能量之间的能量传递方向会随着宇宙演化发生反转。例如,在较早时期,能量可能从暗物质流向暗能量;而到较晚时期,方向又反过来,从暗能量流回暗物质。

这在当时主要是一个理论可能性[10-12]。但令人感兴趣的是,最新DESI数据分析中,变号相互作用模型表现出了明显的数据偏好[13,14]。

更有意思的是,它在物理上与精灵B型暗能量存在某种“镜像式”的相似性:精灵B模型表现为暗能量有效状态随时间跨越w=-1;变号相互作用暗能量模型则表现为暗成分能量流动方向发生改变(图12,图13)。

图12:利用参数化的变号相互作用暗能量模型拟合DESI DR2数据得到的结果。结果显示,DESI DR2数据支持变号IDE模型,显著性最高达到4.1𝜎,且数据支持Q正比于暗能量密度的模型。图片来源:T. N. Li et al, SCPMA 2026。

图13:针对变号IDE情形,利用非参数方法拟合DESI DR2数据得到的结果。结果表明,数据对变号的支持力度约为2𝜎左右。图片来源:Y. H. Li & X. Zhang, JCAP 2025。

这就引出了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我们今天在数据中看到的w=-1穿越,是否只是某种更深层暗成分相互作用的有效表现?

也就是说,表面上看是状态方程在变化,真正发生变化的也许是暗物质与暗能量之间的能量交换机制。如果这种可能性成立,那么“测量w(z)”就还不是问题的终点。


甚至可能不是暗能量,而是引力本身出了问题

还有第三种可能。

我们之所以需要暗能量,是因为在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框架下,要解释宇宙加速膨胀,就必须引入某种具有负压的成分。但是,如果广义相对论在宇宙学尺度上并不是最终的引力理论呢?那么宇宙加速膨胀也可能来自引力规律本身的改变。

一些非最小耦合引力或其他修改引力模型,也可以产生一个随时间变化、甚至穿越w=-1的“有效暗能量”(图14)。

图14:非最小耦合引力模型也可以解释数据对标准模型的偏离,而且给出的有效暗能量w也越过-1。图片来源:Wolf et al., PRL 2025。

于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认识逐渐变得清晰:DESI目前看到的并不必然对应某一种唯一的新物理。

相似的观测现象可能至少有三种解释:第一,动力学暗能量;第二,暗物质与暗能量之间存在相互作用;第三,广义相对论需要在宇宙学尺度上修正。它们通常分别简称为:DDE、IDE和MG。

因此,后DESI时代最重要的问题,也许已经不再只是:“w0和wa究竟是多少?”而应该进一步变成:DDE、IDE,还是MG?

这实际上意味着暗能量研究正在从“参数测量”逐步转向“物理诊断”[1]。


另一个意外线索:为什么宇宙学会偏好“负中微子质量”?

DESI还带来了另一个看起来更加古怪的问题:宇宙学数据为什么会偏好“负中微子质量”?

当然,中微子不可能真的具有负质量。粒子物理实验已经确定中微子存在质量,而且中微子振荡实验给出了总质量的明确下限。

所谓“负质量”,实际上是一种统计诊断。如果在数学上允许中微子总质量参数越过零继续向负值延伸,那么在ΛCDM模型中,某些数据的最佳拟合区域竟然希望朝负值方向移动(图15)。

图15:DESI合作组利用DR2数据得到负中微子质量:在𝛬CDM模型中约3𝜎,在w_0w_a模型中不到1𝜎。图片来源:DESI Collaboration, PRD 2025。

这意味着什么?它并不是在告诉我们:“中微子的质量是负的。”而是在告诉我们:当前宇宙学数据在ΛCDM框架下,可能存在某种尚未完全解释的张力。

更加值得注意的是:一旦允许暗能量随时间演化,这种“负质量偏好”就会明显减弱(图15)。这再次说明,中微子质量的宇宙学测量,与我们采用什么样的暗能量模型之间存在深刻联系。


暗能量可以怎样“调节”中微子质量?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是最近才出现的。

早在2016年,笔者就系统研究过:不同暗能量模型会怎样影响宇宙学对中微子质量的测量?[15]

研究发现,这里面存在一个比较清晰的调节规律。相对于宇宙学常数模型:如果早期暗能量更偏向phantom一侧,那么宇宙学允许的中微子质量往往会变大;如果早期暗能量更偏向quintessence一侧,那么中微子质量上限往往会进一步变小。这意味着,暗能量演化和中微子质量之间存在明确的参数简并关系。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中微子质量和暗能量都会影响宇宙结构的增长。有质量的中微子运动速度很快,不容易像冷暗物质那样在小尺度上聚集,因此会抑制结构增长。暗能量同样影响结构增长。如果宇宙更早进入加速膨胀阶段,物质聚集的时间就会减少;如果暗能量演化方式发生变化,星系和暗物质结构的增长历史也会随之改变。

因此,在宇宙微波背景、大尺度结构、弱引力透镜等多类数据联合分析中,中微子质量与暗能量参数天然会产生简并。


从理论规律到真实数据:重新“称量”中微子

最近,这一早期提出的调节机制又得到了新的应用。

DESI数据偏好的Quintom-B型暗能量,正好具有“早期phantom、晚期quintessence”的特征。按照此前研究得到的规律,这种演化本身就有利于增大宇宙学允许的中微子质量。

在此基础上,如果进一步考虑有效相对论自由度N_eff的调节作用,并结合弱引力透镜数据,中微子总质量的概率分布可以从接近零甚至向“负质量”方向偏移的状态,重新转向物理允许的正质量区域。

利用这一思路,笔者团队最近进一步利用实际观测数据,对中微子总质量进行了测量,并得到具有较高统计显著性的非零质量偏好,中心值位于约0.1电子伏特量级[16](图16)。

图16:暗能量模型会显著影响宇宙学对中微子质量的“称量”。 联合DESI DR2、CMB、DESY5和DESY1弱透镜数据,在动力学暗能量框架下中微子总质量概率分布转向物理允许的正值,并在约0.1 eV附近出现2.7σ的非零质量偏好。图片来源:G. H. Du et al., SCPMA 2026。

这项结果的意义,并不只是给出了一个新的中微子质量数字。它更重要的地方在于:早在2016年通过理论分析得到的“暗能量调节中微子质量”的规律,如今开始真正进入高精度观测检验阶段。

这也再次提醒我们:宇宙学并不是把中微子放到某种“天平”上直接称重。中微子质量是在一个完整宇宙学模型中,通过大量观测数据间接反演出来的。因此,一旦基础宇宙学模型发生变化,我们对粒子物理参数的推断也可能随之发生变化。

这正是现代宇宙学与粒子物理越来越深度交叉的原因之一。


怎样知道究竟是哪一种新物理?

现在问题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也越来越困难。

假如未来DESI数据继续显示ΛCDM偏离,我们真正需要做什么?直觉上,人们往往会回答:“继续提高精度。”

当然,这是必要的。但还不够。

因为如果动力学暗能量、相互作用暗能量和修改引力能够给出非常相似的宇宙膨胀历史,那么只把同一种距离测量做得越来越精确,并不一定能够区分它们。

真正需要的是:不同类型、对不同物理过程敏感的宇宙学探针。比如:超新星和BAO主要测量宇宙几何和膨胀历史;弱引力透镜、红移空间畸变和星系团主要测量结构增长;引力波“标准汽笛”可以直接提供绝对宇宙距离;快速射电暴可以利用色散效应测量星系际介质中的自由电子,从而追踪宇宙中的重子分布;21厘米观测则能够在非常宽广的红移范围内追踪中性氢和大尺度结构。

如果DDE、IDE和MG只是在背景膨胀上彼此相似,那么它们在结构增长、引力势、物质分布等方面通常不会完全相同。

这就是多探针联合的真正价值。


为什么引力波、FRB和21厘米会越来越重要?

过去十多年中,笔者团队也一直在探索传统CMB、BAO和超新星之外的新兴宇宙学探针。

其中一个重要方向是引力波标准汽笛。传统超新星本质上提供的是相对距离,需要通过一定方式建立绝对距离标尺。而引力波源的波形本身包含距离信息,因此可以直接提供宇宙学距离。未来第三代引力波探测器,如爱因斯坦望远镜和宇宙探索者,将探测大量双中子星和双黑洞事件,使标准汽笛成为晚期宇宙学的重要独立工具(图17)。

图17:引力波标准汽笛示意图。利用引力波的波形可以测量宇宙学尺度的绝对距离。要开展宇宙学研究,还需要波源的红移信息。亮汽笛:波源的电磁对应体可以被探测到,由此可以直接测量红移;暗汽笛:无法探测电磁对应体,但可以通过星系星表间接推断红移。图片来源:Nature。

另一个方向是快速射电暴,也就是FRB。FRB传播过程中会受到星系际自由电子影响,其不同频率的电磁波到达时间存在色散延迟。这种色散量实际上记录了沿视线方向的电子柱密度,因此FRB可以用来探测宇宙中的重子分布,并进一步用于宇宙学测量(图18)。

图18:快速射电暴探测的艺术想象图。未来可以探测到大量的FRB,其中一部分可以精确定位,确定宿主星系,并测量红移。进一步,利用FRB的DM-z关系,可以探测宇宙演化历史。图片来源:网络。

第三个重要方向是21厘米宇宙学。中性氢的21厘米谱线能够跨越从宇宙黑暗时代、宇宙黎明、再电离一直到低红移大尺度结构的漫长宇宙历史(图19)。

图19:21厘米信号可用于探测整个宇宙演化历史。中性氢原子的21厘米辐射打开了宇宙学观测的新窗口,红移的21厘米信号非常便于做宇宙学层析观测,而且原则上用它可以探索从CMB形成以后一直到今天的整个宇宙演化历史。

未来SKA、FAST以及一系列21厘米强度映射和低频射电实验,将为宇宙结构、暗物质、暗能量乃至早期宇宙提供新的观测窗口。

这些探针的真正意义,不只是“再测一个H0”。更重要的是:它们提供了完全不同的物理信息和系统误差结构。当不同探针彼此独立却指向同一个新物理方向时,我们才更有理由相信,这不是某一个实验或某一种分析方法造成的假象。


从“参数拟合”走向“物理诊断”

过去几十年,精确宇宙学取得成功的一个重要标志,是宇宙学参数测量越来越精确。宇宙年龄是多少?哈勃常数是多少?物质密度是多少?暗能量状态方程是多少?这些问题当然仍然十分重要。但是,如果今天的数据真的开始偏离ΛCDM,那么仅仅回答“哪个参数是多少”,就已经不够了。

我们还必须进一步问:这个观测异常是否稳健?系统误差真的被排除了吗?异常只存在于宇宙膨胀历史中,还是同时也存在于结构增长中?如果膨胀和增长都发生变化,它们是否仍然满足广义相对论的预言?暗物质和暗能量之间是否存在相互作用?是不是引力理论本身需要修正?这些新物理能否同时解释哈勃常数、结构增长、中微子质量等多个问题?

这就是从:“参数拟合”走向“物理诊断”。

可以把它类比为医学。过去,我们不断提高“体温计”和“血压计”的精度。现在这些仪器开始告诉我们:某些指标似乎真的有些异常。下一步最重要的,就不只是把体温再多测几位小数,而是要诊断:究竟是哪一种物理机制导致了这些异常?

这可能正是后DESI时代暗能量宇宙学最重要的变化。


中国学者为什么能够在这轮暗能量研究中发挥重要作用?

如果回顾过去二十年,会发现今天的一些热点问题,其实早已经在中国宇宙学研究中留下了相当深的理论积累。

从2005年的双场精灵和二流体相互作用精灵模型,到同一时期的耦合精质研究;从2011年的MZ无发散暗能量参数化和相互作用变号模型,到2014年解决IDE扰动问题的ePPF框架;再到2016年研究暗能量对中微子质量测量的调节机制,以及今天利用DESI、弱透镜等数据重新检验这些关系;这些工作并不是彼此孤立的。

它们共同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如果ΛCDM并不是最终理论,我们应该怎样建立既有理论一致性、又能够接受精确观测检验的新宇宙学框架?

与此同时,中国正在FAST、SKA合作、空间引力波、21厘米宇宙学等多个方向建设新的观测能力。这意味着中国学者未来不仅可以参与理论模型解释,还可以在新型宇宙学探针和多信使联合测量中发挥更重要作用。

这也使暗能量研究出现了一个非常值得期待的局面:过去长期积累的理论问题,正在与新一代观测设施真正汇合。


我们真的站在宇宙学范式转变的门口吗?

现在还不能下最终结论。

DESI目前看到的动力学暗能量迹象,仍然受到数据选择、超新星校准、模型参数化和统计方法等多方面影响。未来更大规模的DESI数据、更丰富的超新星样本、更精确的弱引力透镜和宇宙微波背景观测,以及引力波、快速射电暴和21厘米等新兴探针,都将继续检验今天的这些线索。

完全有可能,随着数据进一步改善,目前的异常最终消失,ΛCDM再次展示出惊人的生命力。

但也存在另一种更加令人兴奋的可能:今天这些看起来彼此独立的现象——暗能量可能随时间演化,哈勃常数存在张力,结构增长表现出异常,中微子质量在标准模型下出现不寻常的统计趋势——也许并不是完全独立的问题。它们可能只是某种尚未被我们理解的新宇宙学物理,从不同方向投下的影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DESI最重要的意义也许并不是把某一个参数多测准了一位小数,而是把宇宙学研究推向了一个新的阶段:从问“ΛCDM是不是正确”,逐渐走向问“如果ΛCDM不完整,缺少的究竟是什么物理”(图20)。

图20:后DESI时代的暗能量宇宙学路线图——从数据拟合到物理诊断。如果未来数据继续显示ΛCDM偏离,我们下一步真正要做的应该是一个类似“诊断树”的过程。通过多探针的一致性检验,重建宇宙和谐。图片来源:X. Zhang, SCPMA 2026。

过去几十年,宇宙学通过越来越精确的观测建立起了一个高度自洽的标准模型。而今天,我们也许正在进入下一阶段:不仅要追求“精确宇宙学”,还要寻找一个能够让不同观测、不同尺度和不同物理过程彼此自洽的——新的宇宙和谐。

【参考文献】

[1] Xin Zhang, Diagnosing dark energy in the post-DESI era: From effective dynamics to multi-probe consistency tests, Sci. China-Phys. Mech. Astron. 69, 120401 (2026)

[2] Tian-Nuo Li, Guo-Hong Du, Hao Wang, Yun-He Li, Jing-Fei Zhang and Xin Zhang, Dark Energy in the DESI Era: A Brief Review of Evidence, Beyond-ΛCDM Interpretations, and Tensions, Res. Astron. Astrophys. 26, 084002 (2026).

[3] Bo Feng, Xiulian Wang, Xinmin Zhang, Dark energy constraints from the cosmic age and supernova, Physics Letters B 607, 35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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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张鑫

东北大学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教育部高等学校物理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辽宁省政府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辽宁省宇宙学与天体物理重点实验室主任,中国物理学会引力与相对论天体物理分会副主任,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东北大学彭桓武科教合作中心主任。长期从事宇宙学与天体物理研究,在暗能量、中微子、引力波、21厘米宇宙学等方向取得系列成果。在《Nature Astronomy》《Nature Communications》《Physical Review Letters》《Astrophysical Journal Letters》《Science Bulletin》《Science China-Physics, Mechanics & Astronomy》等期刊发表论文300余篇,总引用约1.5万次,H指数68。主持国家重点研发计划SKA专项项目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曾获辽宁省优秀教师、辽宁省优秀研究生导师、辽宁最美科技工作者、辽宁五一劳动奖章等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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