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中性原子发展迅速,已经成为量子计算硬件领域最具活力的发展方向之一。中性原子量子计算以激光俘获的中性原子作为量子比特,借助里德堡态相互作用实现量子逻辑门操作。

 

信息工程学院副教授王俊超等人撰写的综述文章《中性原子量子计算:原理、路径、进展与挑战》对中性原子发展进行了系统性梳理。从2000年里德堡阻塞机制被提出,到2025年-2026年,6100原子阵列、3000量子比特两小时连续运行、单片超表面光镊阵列11000原子俘获、编码率突破1/2的量子纠错实验等接连落地,让中性原子量子计算从基础物理验证走进实用化容错量子计算的核心视野。

 

而且,就在上周,美国商务部和Atom Computing正式确定资助协议,给出高达1亿美元的研发资金,专项支持其开发容错级中性原子量子计算机。同一时间,中国首款可互联中性原子量子计算机“乾阵”原型机在合肥发布。

 

当然,透过这些成果进展,我们还需要追问的是,中性原子量子计算目前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国内外玩家各自押注了什么方向?距离真正的容错计算还有哪些硬骨头要啃?

 

底层物理机制

 

中性原子量子计算首先要解决的是“量子比特放在哪里”。

 

目前常见做法是利用碱金属原子的基态超精细能级编码量子信息。比如,铷-87原子的两个基态超精细能级可以分别作为量子比特的“0”和“1”。这类状态相对稳定,相干时间通常可以达到数秒甚至更长,而量子门操作往往只需要微秒量级,因此可以执行多轮操作。

 

另一个重要的做法是使用锶、镱等碱土金属原子的核自旋态或钟态进行编码。因为电子角动量接近于零,核自旋受外界环境扰动较小,相干时间可以达到数十秒甚至更长。Atom Computing采用的就是锶原子和核自旋编码方案。

 

捕获原子后,还需要对其进行精准移动和排列。目前主流工具是光镊阵列。研究人员利用空间光调制器或声光偏转器,把一束激光分成数百、数千个独立光斑,每个光斑形成一个微型势阱,用来捕获一个原子。

图:中性原子量子计算典型实验工作流程

 

不过,原子装载具有随机性,初始阵列通常存在空位。实验系统会先通过荧光成像识别原子位置,再利用可移动光镊把原子搬运到空缺位置,构建无缺陷阵列。这一过程被称为原子重排,是中性原子系统区别于许多固态量子计算平台的关键能力。

 

而让这些原子发生量子逻辑运算的是里德堡态。原子被激发到高主量子数状态后,电子轨道明显增大,原子之间的范德华相互作用或偶极-偶极相互作用会迅速增强。当一个原子进入里德堡态后,附近其他原子的相应能级会发生明显移动,无法再被同样的激光共振激发,这种现象就是“里德堡阻塞”。

图:里德堡阻塞效应与量子门机制示意图

 

借助里德堡阻塞,两个原子之间可以实现受控相位门、受控非门等纠缠操作。简单来说,一个原子是否进入里德堡态,会改变另一个原子的演化过程,从而把两个原子的量子状态关联起来。单比特旋转和双比特纠缠门结合后,就可以构成通用量子计算所需的基本门集。

 

主流技术路线

 

目前,光镊阵列结合里德堡相互作用、光晶格方案、偶极阱阵列方案是中性原子量子计算的三条主流技术路线。

 

其中,光镊阵列加里德堡相互作用是目前最主流的路线。QuEra、Atom Computing以及国内多家研究团队和企业,都在采用或重点布局这一架构。

 

这一路线的核心特点是可重构。光镊可以独立移动,两个原子需要发生纠缠时,可以先把它们移动到合适距离,执行里德堡门操作,再把它们分开。通过这种“移动-纠缠-分离”的方式,系统不需要依赖固定的近邻连接,理论上能够实现任意量子比特之间的连接。

图:光镊阵列结合里德堡相互作用技术路线示意图

 

这种任意量子比特间的连接对量子纠错非常重要。传统表面码一般就是规则的近邻连接,但低密度奇偶校验码等新型量子纠错方案就不一样了,它们更需要更长距离、更灵活的连接。中性原子的可移动性,为这些编码方式提供了硬件基础。

 

光晶格方案利用多束激光干涉形成周期性势阱,原子被排列在规则晶格中。它的优势是阵列均匀、密度较高,适合进行量子多体模拟和并行演化。法国Pasqal主要采用光晶格与光镊结合的混合方案,同时支持模拟计算和数字量子计算。

图:光晶格方案及计算模式示意图

 

而光晶格的缺点是单个格点的独立寻址难度较高,阵列结构不容易动态重构。因此,它更适合大规模量子模拟,在通用门模型量子计算方面仍需要其他光学手段进行补充。

 

第三类是偶极阱阵列,包括微透镜阵列、光纤阵列、集成光子芯片等。其特点是结构更紧凑、陷阱排列更规则,可能成为中性原子量子计算走向工程化和小型化的重要方向。但在独立寻址、光学串扰和系统集成方面,仍处于持续验证阶段。 

图:偶极阱阵列技术路线示意图

 

从目前公开的数据看,光镊加里德堡方案在规模、门保真度和可重构性之间取得了相对平衡,是最接近通用容错量子计算的技术路径;光晶格在量子模拟方面具有优势;偶极阱和集成光学则更像是面向下一阶段工程化的补充路线。

 

研究突破与产业化落地

 

2021-2026年,可以说是中性原子领域的“爆发增长期”。

图:中性原子量子计算关键里程碑时间轴

 

其中,孵化自哈佛大学Lukin团队QuEra Computing、Atom Computing可以算得上是光镊路线发展的重要推手。

 

2023年底,哈佛大学、QuEra组成的团队利用280个铷原子构建包含存储区、纠缠区和读出区的三区处理器,在48个逻辑量子比特上跑通容错量子算法,逻辑错误率比物理比特降低了一个数量级。

 

2025年9月,QuEra和哈佛大学、耶鲁大学提出“算法容错”(AFT)框架,把大规模逻辑算法的运行时间开销压缩超30倍。2026年4月,QuEra团队提出编码率超1/2的量子纠错方案,把物理比特和逻辑比特的比例降低到2:1。

 

Atom Computing则采用碱土金属锶原子和钟态编码,2023年率先突破1180个物理量子比特。2024年底,Atom Computing和微软合作创建并纠缠了24个逻辑量子比特,首次在商业平台上演示主动量子纠错的优势。2026年6月,Atom Computing完成业内第一个基于环面码的完整多轮连续量子纠错演示,证明逻辑错误率随系统规模扩大而降低。

 

在底层规模和连续运行方面,2025年9月,加州理工学院的Endres团队实现了6100个铯原子的光镊阵列囚禁,单比特操控精度达99.98%。还有哈佛大学Lukin团队和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合作,以每秒30万个原子的速率利用双光晶格传送带向计算区补充新鲜原子,首次实现3000量子比特系统超2小时的连续相干运行,打破光镊约60秒势阱寿命的限制。

 

另外,法国Pasqal已经把百比特级系统部署到了欧洲多家超算中心,美国的Infleqtion在2026年报道了创纪录的铷-铯双物种纠缠门,并第一次在逻辑量子比特上执行了预编译版本的Shor算法。

 

相比之下,国内的中性原子起步虽稍晚一点,但近两年的追赶速度很快,阵列规模、重排算法、门保真度等核心指标已经跻身国际前列。

 

比如,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潘建伟团队在2025年8月利用AI驱动高速空间光调制器,实现恒定时间并行重排,且与阵列规模无关。同时在60毫秒内构建了2024个原子的二维和三维无缺陷阵列,其单比特门保真度达99.97%,两比特门保真度达99.84%,探测保真度达99.92%,直接刷新世界纪录。

 

清华大学翟荟团队则是在超表面光镊技术上取得了重大突破。团队先在单片超表面生成包含78400个光镊的大规模阵列,2026年6月又利用单片超表面光镊阵列实现约11000个原子捕获,首次突破中性原子阵列的万原子规模。

 

此外,中科院精密测量院在魔术光强光阱、异核纠缠门、光纤阵列架构方面积累深厚;复旦大学团队则在2025年研制出千原子系统,开发NP问题并行指令集与AI自动校准方案。

 

产业界也不落后,发展密集。2024年,中科酷原推出“汉原一号”并完成商业交付;2026年发布全球首台双核中性原子量子计算机“汉原二号”,整机采用标准机柜设计,功耗小于7千瓦,设备国产化率超过80%。

 

两仪万象万象在2025年演示了500+原子阵列,两比特门保真度超过99.5%,并联合国内晶圆厂定制光学芯片。中器无量是和璇相科技合作,2026年实现芯片级百万光镊光场的首次验证。

 

进展固然喜人,但是,产业界抛出的激进路线图也还是需要保持冷静的。比如QuEra计划2026年实现100个逻辑量子比特、Pasqal计划2029年达成同一目标。

 

另外,目前报道的2:1超高编码率只是“纠错存储”(即维持量子态不变)场景下的验证结果,如果进入到需要执行逻辑门和魔术态蒸馏的“纠错计算”场景,时空开销可能会扩大至存储场景的5到10倍。

 

显然,路线图上的时间节点不是工程交付承诺,更多的应被视为技术乐观预期。

 

真正的硬仗

 

那么,从当前的千比特原型机到百万比特级实用容错量子计算机,中性原子距离真正的容错计算还有哪些硬骨头要啃?

 

首先是双比特门保真度还要继续突破。目前公开实验已经超99.5%,有些系统接近99.84%,但要实现低开销容错计算,保真度至少需要达到99.9%甚至更高水平。里德堡态自发辐射、激光相位噪声、原子热运动、相互作用波动、不完全阻塞,都会影响门操作质量。

 

其次是量子纠错还没有实现从“存储”走向“计算”。把量子态稳定保存下来,与在纠错保护下持续执行逻辑门,是两个不同难度的问题。后者还需要高保真中途测量、实时解码、反馈控制、魔态蒸馏。中性原子的可重构连接可以降低部分编码开销,但也增加了编译器、调度器和实时控制的要求。

 

还有原子损失的问题。光阱中的原子不可能永久存在,长时间计算过程中会发生原子逃逸、状态泄漏、阵列缺陷。此前公布的3000量子比特连续运行实验证明通过储备区和输送带持续补充原子是可行的,但如何不影响正在计算的量子比特来完成补充,仍是一个工程问题。

 

激光和控制系统的产业化也需要考虑。中性原子设备需要多波长、高功率、窄线宽且长期稳定的激光系统,还要同时完成数千乃至数万个光阱的位置、强度和时序控制。现有的FPGA方案可以支撑百比特到千比特规模,但比特规模扩大后,通道数量、同步精度、数据带宽和实时反馈能力都会成为瓶颈。

 

最后是远距离互连。未来的大规模量子计算很可能不是一台机器完成所有任务,而是多个量子处理单元协同进行计算。这就需要把原子量子态高效率地映射到光子,并通过光纤实现远程纠缠。而单光子生成、光子-原子耦合和远程纠缠速率目前与实际应用差距还比较大。

 

总之,过去五年中性原子量子计算已经完成技术路线的收敛与历史性跃迁,未来五到十年,中性原子量子计算有望实现万比特级物理处理器、百比特级逻辑量子比特容错计算和纠错优势的实用化演示。


参考链接

https://arxiv.org/abs/2608.05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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