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中下段进展期直肠癌新辅助治疗如何分层,一直是临床热议话题。MONT-R系列中的B研究,得到“总体pCR相当,但肿瘤退缩更佳”的有意思结果,为高危患者是否实施强化化疗提供重要参考。随着全程新辅助、免疫新辅助治疗逐渐普及,pCR率不断提升,等待观察策略被更多采用,但cCR评估不准、局部再生风险等问题随之而来,局部切除的定位再次引发讨论。此外ctDNA液体活检展现出预后预测价值,可现实中仍面临转化落地的瓶颈。

在第十一届国家癌症中心结直肠癌学术会议暨2026年北京肿瘤学会结直肠肿瘤专委会学术年会上,【医悦汇】研究者说栏目特邀北京协和医院林国乐教授,从MONT-R、CINTS-R等研究出发,辨析新辅助治疗分层、阶梯式保肛策略与ctDNA的现实机遇与局限。
医悦汇:您团队牵头的MONT-R系列研究设置了多个子研究,其中B研究得出了“pCR相当但退缩更佳”的结果,请问您当初设计MONT-R系列时,最想回答的核心临床问题是什么?这个结果是否改变了您对“高危患者是否都需要强化化疗”的判断?
林国乐教授:时间回溯至2017年,对于中下段进展期直肠癌,当时的标准治疗模式为新辅助放化疗后再行手术。但各版指南均未对患者做细化分层:只要是距肛门10-12cm以下的T3以上或淋巴结阳性直肠癌,均推荐长程放疗联合口服卡培他滨化疗的传统新辅助治疗方案。
但在临床中,同属这一范畴的患者个体差异很大。T4、N2、合并脉管瘤栓、神经浸润、侧方淋巴结肿大的高危人群,仅采用放疗联合口服卡培他滨化疗,可能存在治疗不足;而部分T3N0低危患者,接受该方案又可能存在治疗过度。基于这一临床现状,我们设计了MONT-R系列研究,其中B研究重点回答高危患者在放疗基础上是否需要追加强化化疗。
研究设置两组:对照组采用长程放疗联合口服卡培他滨化疗;研究组为长程放疗同步应用奥沙利铂联合卡培他滨的XELOX方案化疗,放疗期间完成两个疗程,手术前再追加一次XELOX方案化疗;对照组在放疗期间同步口服两个疗程卡培他滨,术前同样追加一程口服卡培他滨化疗。这是一项在北京地区开展的前瞻性、随机、多中心临床研究,最终共有9家中心参与,计划入组400-500例患者。
长期随访后得到一组值得思考的结果:整体来看,实验组与对照组的pCR率数值虽有差异,但未达到统计学意义。进一步分层分析发现,放疗期间加用XELOX方案化疗的实验组,CAP 0-1级比例显著高于对照组。CAP分级用于评价放化疗应答,0级即为病理完全缓解(pCR),1级代表仅残存少量癌细胞,属于退缩效果优异;2-3级提示治疗应答不佳。
该结果提示,高危患者放疗期间增加强化的XELOX方案化疗,能够提升肿瘤退缩程度,获得更多CAP 0-1级病例。但因化疗疗程有限,两组总体pCR率并未拉开差距。这一结果与后续全程新辅助治疗(TNT)的理念不谋而合:将术后化疗全部前移至术前,可以进一步提升pCR率,改善患者生存,目前国内及NCCN指南均对部分中下段进展期直肠癌推荐全程新辅助治疗,我们的研究结果也为此提供佐证。
放疗期间增加强化的XELOX方案化疗,会带来一定的毒性升高,但并未出现严重的3-4级不良反应。因此临床应当采取精准分层,摒弃一刀切模式:低危患者可沿用传统放疗联合口服化疗;而高危患者,可以考虑在放疗阶段实施强化化疗。该研究相关成果近期已发表于国际放疗领域顶级期刊,得到国际同行认可,研究的出发点就是立足临床,为临床实践提供证据支持。
医悦汇:此前您在述评中提出,局部切除在免疫治疗时代具有“兼具残余病灶清除与病理评估”的独特价值,可以弥补等待观察策略中cCR评估不准的短板。在您团队的“阶梯式保肛”路径中,局部切除究竟扮演的是“诊断工具”还是“治疗手段”?
林国乐教授:直肠癌治疗已经从规范化治疗,逐步走向个体化,如今进入精准治疗时代。新辅助治疗的初衷是服务于手术,但新辅助治疗模式已经发生根本性改变。全程新辅助治疗相比传统放化疗,可以将pCR率提升至30%以上,而传统放疗联合口服卡培他滨方案的pCR率仅约15%。
进入免疫治疗时代,dMMR患者接受免疫治疗效果突出,相关研究中dMMR患者单药免疫即可实现100%的cCR,长期随访无复发转移,部分患者甚至可以豁免手术、放疗与化疗。但绝大多数直肠癌为pMMR型,对单药免疫应答差;而短程放疗联合免疫、全程新辅助化疗的组合,可以再次抬高pCR率,部分报道pCR可达50%-60%,部分方案甚至可以达到70%-80%。
面对低位直肠癌,如果综合治疗后肿瘤达到影像学完全缓解,临床就需要权衡:是否还需要实施根治性手术。既要追求肿瘤安全,也要重视器官与功能保留,这也让局部切除重新得到重视。
等待观察策略存在固有短板,临床完全缓解(cCR)仅依靠指检、结肠镜观察瘢痕,结肠镜下仅可获取表面组织,部分残留肿瘤局限在肠壁深层,很难被检出。文献数据显示,等待观察人群两年内局部再生率可达约25%。即便采用多点穿刺活检,也无法做到对病灶全域覆盖。
基于上述背景,我们中心提出主动干预的思路。局部切除最开始被当作一项治疗手段,但临床实践之后我们发现,它更大的价值是作为诊断工具。针对新辅助治疗后退缩良好、达到near-cCR的患者,经肛门完整切除病灶,依靠术后病理精准判断是否存在肿瘤残留。如果病理证实达到局部pCR,患者就可以更安全地进入等待观察,此时局部切除同时实现了病灶清除,也兼具治疗价值,这也是一种微创保肛方式。
但经肛门局部切除存在严格适用条件,病灶距肛门8cm以内,病变不超过肠管1/3周径,并且需要排除脉管侵犯、神经浸润等高危因素。既往Meta分析提示,未接受放化疗的T1期肿瘤,经肛门内镜显微手术(TEM)局部切除与TME根治手术相比,长期局部复发与远期生存无统计学差异,该结果自2018年起被NCCN指南引用。
传统经肛门局部切除视野暴露差,容易出现切缘阳性、局部复发。而我们中心自2006年开展的经肛门内镜显微手术(TEM),融合经肛门入路、腹腔镜、三倍放大三维立体视野,可完整切除病灶周围约1cm范围组织,能够精准评估肿瘤退缩状态。若术后病理提示T2、T3或者存在高危因素,则需要追加根治手术;也有部分放化疗后达到良好退缩的T2、少数T3病例,局部切除后长期随访复发转移率很低。
同时局部切除也存在明显弊端:该术式无法清扫区域淋巴结,术前必须充分排除淋巴结转移。部分患者原本可以通过ISR、taTME、改良Bacon等极限保肛方案保留肛门,如果先行局部切除,术后发现高危因素再追加根治手术,会提升保肛难度,局部切除后的肠壁破损也会增加后续手术的操作困难。
因此局部切除属于超选择下的治疗策略。对于已经达到cCR、愿意接受被动随访的患者,可以选择等待观察;对于cCR或者near-cCR,不愿被动等待、希望主动明确病灶情况的患者,可以选择局部切除。
医悦汇:您在2021年牵头发表的前瞻性多中心研究,首次证实ctDNA可预测直肠癌新辅助放化疗的疗效和预后。在您看来,ctDNA要真正进入直肠癌新辅助治疗的常规分层体系,最需要突破的瓶颈是什么?
林国乐教授:ctDNA属于液体活检,依靠二代测序,可以高灵敏度检出外周血中微量的肿瘤DNA分子残留。过去ctDNA多用于预后判断:根治性手术与辅助化疗完成后,ctDNA持续阳性,提示存在微小肿瘤残留,预示预后不良。如今ctDNA已经拓展到治疗指导层面,Ⅱ期结肠癌术后ctDNA阴性的患者,可以免除辅助化疗,减少约一半不必要的化疗;ctDNA阳性患者则建议接受化疗,实现治疗降阶梯与升阶梯。
但目前仍存在现实困境:即便检出ctDNA阳性提示高危,现阶段提升治疗强度,仍难以显著改善患者预后,根源在于有效治疗药物手段仍存在局限。
在MONT-R研究基础之上,我们开展了CINTS-R研究,目前已经结题,尝试利用ctDNA对直肠癌新辅助治疗人群进行分层。我们以基线ctDNA的VAF突变频率0.5%作为界值,基线VAF≥0.5%划分为高危人群,建议采用强化全程新辅助放化疗;基线突变负荷低,或者治疗后ctDNA转阴的低危人群,采用传统放疗联合口服化疗,规避全程新辅助带来的耐受性下降、手术延迟、手术难度升高等问题。
研究初步结果证实,基线以及动态监测ctDNA可以识别高危人群:新辅助治疗后ctDNA持续阳性者,复发转移风险更高,预后更差;ctDNA阴性的低危患者,采用简化方案即可获得良好预后。但遗憾的是,针对ctDNA阳性的高危人群,即便给予强化全程新辅助放化疗,也未能明显改善这部分患者的预后,依旧受限于现有药物治疗手段。
研究还观察到ctDNA和pCR之间的关联:所有达到pCR的患者,新辅助治疗结束后术前ctDNA均为阴性;但ctDNA阴性,并不能完全等同于pCR,ctDNA阳性则基本可以排除pCR。
我们也观察到POLD1基因突变型的患者,对放化疗应答效果较好,但尚未形成系统性结论,后续还需要进一步深度挖掘基因变异与放化疗应答之间的关联。
写在后面
全程新辅助与免疫治疗不断改写直肠癌的治疗格局,正如林国乐教授的多项研究所展示:MONT-R系列B研究看到退缩的差异,局部切除弥补cCR评估短板,ctDNA实现高危识别却受制于药物瓶颈。未来如何把CAP分级、ctDNA、基因特征更好地整合进直肠癌新辅助精准分层体系?Near-cCR人群中局部切除的最佳适用亚组还需要哪些高级别证据?期待更多本土临床研究给出答案。
专家简介

林国乐
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
北京协和医院基本外科结直肠专业组
▶ 中华医学会外科学分会胃肠外科学组委员
▶ 中国抗癌协会大肠癌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
▶ 中国医师协会外科医师分会结直肠外科专家工作组、经肛腔镜外科专家工作组、加速康复外科专家工作组专家委员
▶ 北京癌症防治学会直肠癌新辅助治疗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
▶ 北京整合医学会健康科普工作委员会主任委员
▶ 《中华胃肠外科杂志》《中国现代手术学杂志》编委
▶ 《中华外科杂志》《中华消化外科杂志》《中华结直肠疾病电子杂志》通讯编委
▶ 《中华临床医师杂志(电子版)》《中国全科医学》杂志社审稿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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