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2日,恒瑞的芮弗西拜单抗(SHR-1918)获批上市,这是国内第一个ANGPTL3单抗。不过相比“国内首个”,我更关注它的首批适应症:在低脂饮食基础上联合其他降脂药,用于成人和 12 岁以上青少年纯合子型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HoFH)。
HoFH是个很小的病。国际上估计的患病率大约在二十五万分之一到三十六万分之一,按14亿人口粗算,国内理论患者只有四五千人,实际确诊且在规范治疗的还要少得多。恒瑞手里其实不缺大适应症的数据,普通高脂血症的Ⅱ期(333例)2025年就发在了JACC上,混合型高脂血症、难治性高胆固醇血症、高甘
油三酯血症三项Ⅲ期也都已经在做。
放着上亿血脂异常的人不先报,先去报这个罕见病,这个背后逻辑值得思索。把时间线往前拉五年就会发现,这并不是恒瑞一家的特殊打法。2021 年全球首个 ANGPTL3 药物 evinacumab 在美国获批时,选定的首发适应症同样是 HoFH。相隔五年多,两家公司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归根结底是由靶点本身的特点决定的。
血液里的LDL主要靠肝细胞表面的LDL受体回收,他汀是让肝细胞多表达受体,PCSK9抑制剂是让受体少被降解,两类药最后都落在受体上。HoFH患者两条等位基因都带缺陷,受体数量少或者功能差,其中null/null这一型几乎没有受体活性,PCSK9单抗用上去基本看不到效果。
难治到什么程度,可以看恒瑞自己做的HoFH Ⅱ期。入组的26个病人都在接受稳定的降脂治疗,基线LDL-C平均仍有433.6 mg/dL,折合约11.2 mmol/L。冠心病这类高危患者的LDL-C目标一般定在1.8 mmol/L以下,两者差了六倍。这样的水平如果长期压不下来,不少患者在青少年阶段就会出现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病。
不依赖受体的手段,以前只有两种。洛美他派能降,但胃肠道反应多,还要长期监测肝功能和肝脏脂肪。脂蛋白单采效果确定,可是每一到两周就要做一次,国内能开展的中心也有限。HoFH这个人群缺的一直是同一样东西,一种不经过LDL受体、又能长期用得下去的降脂药。
ANGPTL3是肝脏分泌的一种蛋白,平时负责抑制脂蛋白脂酶(LPL)和内皮脂酶。用抗体把它中和掉以后,这两种酶的活性恢复,极低密度脂蛋白(VLDL)及其残粒在转化成低密度脂蛋白(LDL)之前就被更多地清除,血里的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LDL-C)跟着下降。整个过程不需要LDL受体参与。
这个靶点最早的线索来自遗传学。2017年NEJM上Dewey等人的研究发现,天生携带ANGPTL3功能缺失变异的人,LDL-C和甘油三酯(TG)都偏低,冠心病风险也低一些。到了临床上,evinacumab的Ⅲ期ELIPSE研究证实了不依赖受体这一点,null/null亚组用药后LDL-C下降43.4%,同一亚组的安慰剂组上升了16.2%。恒瑞的HoFH Ⅱ期也按基因型分过层,纯合突变、复合杂合、双杂合三组的降幅分别是61%、56%和72%,几种基因型都有效。

图1 降低LDL-C的两条路径
这条路也有它的前提,就是LPL本身得有活性。evinacumab在重度高甘油三酯血症里做过一项Ⅱ期,入组51例有急性胰腺炎住院史的患者,结果2023年发表在Nature Medicine上。其中LPL通路完全缺失的家族性乳糜微粒血症综合征(FCS)患者,用药后TG几乎没有额外下降,整个研究的主要终点也没达到。原因不难理解,ANGPTL3的作用就是抑制LPL,LPL已经没有活性了,再去解除抑制也就没有东西可以恢复。
这项失败的研究,我认为应该和HoFH的阳性结果放在一起读,两者合起来才是ANGPTL3完整的适用范围。LDL受体有缺陷的病人可以用,LPL有缺陷的病人用不上。
先把SHR-1918公开的几个时间点列一下。
(1)2025年3月,普通高脂血症Ⅱ期发表于JACC,333例
(2) 2026年1月,HoFH单臂Ⅱ期发表于JAMA Cardiology,26例
(3) 2026年2月,HoFH上市申请获受理,纳入优先审评
(4) 2026年8月,HoFH Ⅲ期结果在ESC年会报告
(5) 2026年11月12日,获批上市
恒瑞在2026年半年报里同时披露了混合型高脂血症、难治性高胆固醇血症和高甘油三酯血症三项Ⅲ期的进展。也就是说大人群的研究早就铺开了,HoFH只是先走到了终点。至于为什么是它先到,把Ⅲ期和Ⅱ期两组数据摆在一起就能看明白。
支撑这次获批的SHR-1918-301研究入组54例HoFH患者,双盲期12周,全部是在原有降脂治疗基础上加用600 mg每4周一次皮下注射或安慰剂。按ESC 2026的报告和恒瑞的披露,第12周治疗组LDL-C较基线下降58.8%,安慰剂组上升5.5%,组间差64.2个百分点(95% CI −74.0至−54.5)。
JACC那项Ⅱ期是另一番情况。333例患者基线LDL-C平均2.8 mmol/L,绝大多数在服用他汀。第16周,150 mg、300 mg、600 mg每4周一次的三个剂量组,LDL-C比安慰剂分别多降21.7%、27.3%和29.9%,600 mg每8周一次的那组是22.5%。TG的降幅要大得多,在52%到63%之间。

图2 | ANGPTL3药物在不同人群中的LDL-C降幅
同一个分子,在HoFH里LDL-C能降六十多个点,到了受体正常的普通患者身上只有二三十个点。PCSK9单抗在后一类人群里的降幅是60%上下,FOURIER研究中依洛尤单抗的数字是59%。单看LDL-C,SHR-1918在普通人群里比不过PCSK9,它的优势集中在受体失灵的病人身上。当然,普通人群的数据目前还只是Ⅱ期剂量探索,evinacumab静脉给药在难治性高胆固醇血症中做到过约50%,SHR-1918提高暴露量以后能到什么水平,要等Ⅲ期。
这样看,先报HoFH就很好理解了。这里的效应量最大,五十几个病人、三个月的双盲期就能得到很确定的结论,终点又是监管认可的LDL-C。HoFH在《第一批罕见病目录》里,可以走优先审评,恒瑞2月获受理,11月获批,用了大约9个月。同样的投入如果放在难治性高胆固醇血症上,样本量至少要多一个量级,随访也要长得多。
这个选择的代价是市场很小。恒瑞公告引用EvaluatePharma的数据,evinacumab 2025年全球销售额约2.16亿美元,这还是建立在欧美罕见病定价之上的。加拿大CADTH做过测算,按70公斤体重计,evinacumab一年的药费约是 215 万元,CADTH的结论是在这个价格下不具备成本效果。国内的罕见病用药多数要通过医保谈判,价格不会在这个量级。恒瑞披露该项目累计研发投入约3.03亿元,如果只靠HoFH,这笔账很难算平。
同一个靶点上,有两个项目的经历对恒瑞有直接的参考意义。
evinacumab的ELIPSE研究入组65例,第24周LDL-C组间差49.0个百分点。这个数字比SHR-1918的64.2小,不过两项研究的人群、基线水平、背景治疗和评价时点都不同,不能据此判断哪个药更强。两者明确的区别在给药方式上,evinacumab按体重每4周静脉输注一次,SHR-1918是皮下注射,上市规格为预充式自动注射笔。HoFH需要终身治疗,这次获批的人群又包括12岁以上的青少年,在家自己注射和每月去医院输液相比,方便程度差得不少。
我更关注的是evinacumab上市之后的情况。它在难治性高胆固醇血症做过Ⅱ期,结果发表在NEJM上;重度高甘油三酯血症的Ⅱ期就是上一节提到的那项,主要终点没有达到。从2021年获批到现在,它的说明书主要变化是把适用年龄下调到1岁,适应症仍然只有HoFH。一个靠罕见病上市的药,五年多没能扩到任何一个大人群,这段经历恒瑞应该是研究过的。
vupanorsen的结局更干脆。它是辉瑞和Ionis合作开发的反义寡核苷酸,靶点同样是ANGPTL3,Ⅱb期研究TRANSLATE-TIMI 70入组的是正在服用他汀的血脂异常患者。24周的主要结果如下。
● ANGPTL3蛋白下降69.9%至95.2%
● 非HDL-C下降22.0%至27.7%,TG下降41.3%至56.8%
● LDL-C下降7.9%至16.0%,没有明确的剂量效应关系
● 肝脏脂肪含量随剂量升高,高剂量组肝酶升高更常见
按预设的统计标准,主要终点非HDL-C是达到了的。辉瑞和Ionis在2022年1月还是宣布终止开发,理由是这样的降幅不足以支持在降低心血管风险和重度高甘油三酯血症这两个方向上继续做下去,肝脏脂肪和肝酶的信号也是一个因素。ANGPTL3蛋白被压低了九成,LDL-C却只降了一成左右,可见把靶点抑制住,和拿到有临床价值的降脂幅度,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SHR-1918在普通人群里的LDL-C降幅也只有二三十个点,和vupanorsen面对的问题有相似之处。两者的不同在于分子类型,抗体中和的是循环中的ANGPTL3蛋白,反义寡核苷酸是在肝细胞内抑制它的表达,vupanorsen的肝脏脂肪信号不一定会出现在抗体上。SHR-1918目前公开的安全性数据里,HoFH Ⅱ期26例中有4例报告蛋白尿,没有重度不良事件和死亡。单臂、小样本,这个信号还下不了任何结论,还得看后面的Ⅲ期和上市后数据。
SHR-1918接下来要面对两方面的压力。HoFH这个小人群里很快会有别的ANGPTL3药物进来,往大人群扩的时候,每个适应症又各有各的难处。
先说HoFH。离得最近的是siRNA药物zodasiran,由Arrowhead开发,维亚臻负责大中华区,国内代号VSA003。它的中国HoFH Ⅲ期入组46例,ESC 2026报告的第6个月LDL-C组间差为43.9个百分点,Arrowhead的全球Ⅲ期YOSEMITE采用每3个月皮下注射一次的方案。更远一些的是基因编辑。CRISPR Therapeutics的CTX310是一次性静脉输注,在肝脏里敲除ANGPTL3基因,2025年11月NEJM发表的Ⅰ期纳入15例,ESC 2026更新的1年随访中,最高剂量组LDL-C下降52.5%、TG下降47.8%,这一组只有4个人。礼来收购Verve之后,碱基编辑药物VERVE-201也在推进,首批目标人群里包括HoFH。
表1 瞄准HoFH的几个ANGPTL3药物

这几个药里单抗打得最勤,这是它的劣势。恒瑞在Ⅱ期试过把600 mg的间隔从4周拉到8周,LDL-C降幅从29.9%掉到了22.5%,说明靠简单拉长间隔来换方便,疗效是要打折扣的。单抗的好处在可逆。HoFH患者里有不少是青少年,一用就是几十年,抗体停掉以后作用会慢慢消退,万一出现没预料到的问题还有调整的余地。siRNA一针管几个月,基因编辑理论上改了就改不回来,这两类药的长期数据目前都很少。
再说HoFH以外的三项研究。
难治性高胆固醇血症这一项(NCT07404553)入组的是他汀加PCSK9抑制剂之后仍不达标的患者。背景治疗已经很强,SHR-1918在这之上还能再降多少、多降的部分医保愿意付多少钱,目前都没有答案。可以参考的是evinacumab,它的Ⅱ期入组的也是用过PCSK9抑制剂仍不达标的患者,静脉15 mg/kg组LDL-C比安慰剂多降了50.5个百分点,不过那是静脉给药,剂量也高。国内两款进口PCSK9单抗早已进入医保,英克司兰也已上市,恒瑞自己的PCSK9单抗瑞卡西单抗在2025年1月获批。从恒瑞的角度看,PCSK9用过还不达标的病人正好可以接上SHR-1918,产品线上是说得通的。
混合型高脂血症的病人LDL-C和TG同时偏高,Ⅱ期里TG降52%到63%的特点在这里能用上。PCSK9主要管LDL-C,APOC3主要管TG,两头都能降的药不多。相应地要看的指标也多,LDL-C、TG、ApoB都得改善,长期耐受性也要有数据。
高甘油三酯血症这一项要注意入组人群。前面说过LPL完全缺失的病人用了没有效果,这部分人得筛出去。如果将来想主张减少胰腺炎,还要有胰腺炎发作这样的结局数据。
表2 SHR-1918在HoFH以外的三项研究

三项研究之外还有一件事迟早要面对,就是心血管结局。ANGPTL3降LDL-C的路径和他汀、PCSK9都不一样,遗传学上有支持,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ANGPTL3药物拿出过心血管结局研究的结果。HoFH凭LDL-C降幅可以获批,到了大适应症,医保和指南看的是心梗和卒中有没有减少。
先报HoFH这一步,我认为恒瑞走得没有问题。不过有些解读把它说成恒瑞在布局罕见病,这个我不太认同。四五千个理论患者,再考虑国内医保谈判之后的价格,HoFH的收入很难覆盖3亿元的研发投入,更谈不上回报。这张批文对恒瑞的用处在别的地方。ANGPTL3这个机制先在国内有了上市产品,医生开始有处方经验,药物警戒和真实世界的安全性数据开始积累,商业化生产也先跑起来。等大适应症的Ⅲ期读出,补充申请的审评和后面的市场教育都会省力一些。说得直白一点,HoFH是用比较低的成本先拿到一个上市身份。
对SHR-1918在大人群里的前景,我的看法偏谨慎。二三十个点的LDL-C降幅,面对已经进医保、降幅60%上下的PCSK9单抗,单讲LDL-C是讲不通的。所以三项Ⅲ期里我最看重混合型高脂血症,这是它TG优势能用得上的地方。
但降TG这件事本身有个老问题。2022年发表的PROMINENT研究里,佩玛贝特把TG降了约26%,一万多名患者随访下来,心血管事件并没有减少,ApoB还略有上升。这项研究之后,业内对单纯降TG能否带来心血管获益的态度明显保守了。ANGPTL3和贝特类不一样的地方是ApoB也跟着降,恒瑞的HoFH Ⅱ期里ApoB下降了45%,不过那是HoFH人群。到了混合型高脂血症,我最想看的指标是ApoB,其次才是TG。如果ApoB的降幅有限,TG降得再多,这个适应症的临床价值也不容易讲清楚。
HoFH这边,我估计未来两三年会是单抗和siRNA并存。基因编辑短期内进不了常规治疗,长期安全性的门槛太高,监管和医生都会很慎重。单抗的可逆性在青少年患者里是实打实的优点,生产工艺成熟、价格好谈也是优点。麻烦在给药间隔,如果zodasiran按每3个月一次获批,每4周一针的方案会比较被动。前面提到的每8周一次那组数据说明这个问题靠现有分子调整间隔解决不了,恒瑞要么接受这个劣势,要么得考虑下一代长效分子。
这件事对国内做血脂新靶点的公司也有参考价值。
现在ANGPTL3、APOC3、Lp(a)几个方向都有不少项目在推进,首个适应症怎么选是绕不开的问题。SHR-1918给出的做法是找机制差异最大、效应量最大的那群病人先报,用最小的样本拿到最确定的结果,这比按市场规模排序要稳妥。
只是有两点要想在前面:
(1)国内罕见病的价格体系和欧美不同,evinacumab那种年费用几十万加元的定价在国内没有参照意义,回报模型不能按那个算。
(2)大适应症的研究要和罕见病注册同步启动,evinacumab上市五年多仍然只有HoFH一个适应症,它在大人群里的研究始终没有走到注册这一步。恒瑞在这一点上做得比较好,HoFH报上去之前,三项Ⅲ期已经在做了。
说到底,这款药现在还不好下结论。还需要看这三个方面:①混合型高脂血症Ⅲ期的ApoB降幅;②PCSK9之上还能再降多少;③HoFH的医保价格。等这三个数据出来后,再回头看这张批文到底值多少更有意义。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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