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工大机器人研究所所长赵杰：如何看待当前人形机器人热？

4月17-19日，2026中国人形机器人生态大会在上海汽车会展中心成功举办。人形机器人及具身智能产业链领域专家、企业高管、行业精英等万人齐聚，一起共话创新、展望未来，为人形机器人产业高质量发展布局谋篇。

在4月17日上午的报告环节中，哈工大机器人研究所所长赵杰教授围绕「如何看待当前人形机器人热」这一主题，展开了精彩报告。

以下为本次报告实录，中国机器人网整理删改：

当下，人形机器人领域呈现出两极分化的态势——既有大量推崇者，也有不少唱衰之声。有一点我每次分享都会强调：无论人形机器人未来承担何种功能，其核心目标都离不开“提质、增效、代人”。如果未来它无法达到与人相当的效率，那么其发展仍将面临诸多挑战。

人形机器人的热度居高不下，众多行业大咖纷纷推崇，不少从业者都在预测，未来人形机器人的数量可能会超过人类。此外，2022年美国先进制造业战略中也明确提到，机器人将成为未来几十年内劳动力竞争力的重要来源。

从产业实践来看，自去年起，人形机器人相关赛事逐步开展，包括北京人形机器人半程马拉松、拳击赛以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员赛事等，大家能清晰看到中国人形机器人在一年内的巨大进步。

接下来，我简要介绍一下人形机器人的发展路线——“四横三纵”路线。“四横”，从技术层面出发，模拟人类的成长过程，依次为肢体、小脑、大脑、知识赋能。如同小孩从不会走到逐渐学会行走、懂事、掌握知识，人形机器人也需从肢体强壮、小脑发育（运动控制），逐步实现大脑智能提升，最终完成知识赋能。

“三纵”则从驱动类型划分，主要包括电动型、电液型和仿生驱动型，目前全球人形机器人的发展基本围绕这一路线推进。

结合当前行业现状，我想和大家探讨五个核心问题，理清人形机器人的发展现状、核心瓶颈与未来机遇。

第一个问题，中美已成为人形机器人发展的两极。回顾人形机器人的发展历程，从早稻田大学的第一台机器人，到本田的Asimo，再到波士顿动力的Atlas，其间经历了诸多波折：本田Asimo项目下马，波士顿动力先后被软银、三星收购，核心症结在于——长期以来，人形机器人始终停留在技术研发层面，未能找到真正落地的应用场景。2022年特斯拉引发人形机器人热潮后，2023至2025年的行业重大事件，基本集中在中国和美国两个国家，两国的技术探索和产业布局引领了全球发展。

第二个问题，应用场景缺失仍是当前人形机器人发展的核心瓶颈，而破解这一瓶颈的关键，在于明确落地所需的核心技术。这里我通过三个案例和大家分享：第一种是上肢残缺、下肢健全的人群，他们能通过双脚完成简单工作，这类人群在万人中仅占两三人；第二种是下肢瘫痪、上肢健全的人群，他们借助轮椅就能参与工厂工作、服务社会，这类人群占比高达95%甚至98%以上；第三种是霍金先生这样颈部以下全瘫，但拥有超凡大脑的人，这类人群更是全球几十亿分之一。

这三个案例共同说明，人要服务于社会，大脑与身体必须协同健全。当前人形机器人的跑、跳等运动能力，确实推动了其可靠性和控制技术的提升，但从场景落地来看，双臂的类人技能作业功能，远比双足行走更为重要。

要实现双臂类人技能作业，需解决三个核心问题：一是如何将人类的技能快速传递给机器人；二是机器人如何实现“熟能生巧”，并在掌握现有技能后举一反三，完成未接触过的新任务；三是智能末端（手爪）的突破——其研发难度不亚于整个人形机器人肢体，需要具备丰富的感知功能、足够的灵活性和可靠性，这也是未来人形机器人的重点突破方向。同时，人工智能的发展，也为双臂类人技能作业提供了新的技术路径。

第三个问题，在全球人形机器人发展中，我们的机遇在哪里？从技术体系来看，用红、黄、绿三色标注发展现状：红色代表跟跑、黄色代表并跑、绿色代表有望领跑。目前我们以并跑为主，在部分领域凭借场景优势和关键技术（如电池等）有望实现领跑，跟跑领域相对较少，与国际先进水平存在差距，但差距并不大。从技术成熟度、技术依赖度来看，我们与美国的差距不远，且双方存在相互依赖，对于我们目前依赖的关键技术，也有可预期的自主攻克时间表。

但我们也要清醒认识到，存在一个明显的短板：英伟达的GPU芯片及其软硬协同的闭源生态。目前国内人形机器人领域大量依赖英伟达的仿真软件、训练软件等，这一领域的差距较大，也是我们未来必须重点突破的方向。

第四个问题，人形机器人的产业规模到底有多大？当前人形机器人的技术路线仍处于收敛过程中，技术未收敛，谈产业规模还为时尚早。从驱动形式来看，电动型、电液型、仿生驱动型并存，其中电动型适合工厂场景，但依靠刚性金属材料和柔性控制实现的安全，无法满足家庭养老、助老所需的本质安全；仿生驱动型路线已在国际上被提出，但仍处于起步阶段。从核心零部件来看，旋转关节与滚珠丝杠的优劣，目前行业仍在探索中。

从人工智能与技能作业的角度来看，学术界也在不断探索。李飞飞教授早期曾乐观地将自动驾驶技术架构应用于人形机器人作业，但经过两年探索，学术界已形成共识：这条路线不可行。因为自动驾驶是平面运动，场景感知为非接触式，而人形机器人作业是多维、多接触模式，复杂程度远超自动驾驶，甚至不在一个数量级。此外，基于数据驱动的大模型，能否像在自动驾驶领域那样，在人形机器人技能作业中发挥良好效果，目前学术界仍在争论，数据驱动与模型驱动的路线选择尚未明确。

第五个问题，在技术未收敛的情况下，如何看待行业普遍预测的万亿甚至5万亿美元产值？当前人形机器人的落地场景，主要集中在教育、科研、娱乐以及部分超市、零售等公共服务领域，这是目前最现实的落地场景。第二个潜在落地场景是工业应用——工业场景中98%以上的工作需要人使用工具，将工具改造为机器人末端，可实现人形机器人的落地应用。

但无论是公共服务、工业应用还是特种场景，其产业规模都有限：从工业应用来看，70%是传统工业机器人的场景，20%是未来人机协作场景，仅剩10%的部分可能为人形机器人的应用空间，在预期的万亿产值中占比极低。真正的万亿产值，必然出现在家庭养老这一ToC领域，但这需要技术创新，尤其是驱动形式的创新。

关于家庭养老场景的落地时间，行业说法不一，有5年、10年、20年的预测，我个人认同李飞飞教授的观点——20年后再谈更为务实。人形机器人要实现万亿产值，需要长期的技术积累，这一点需要行业同仁有清晰的认知。

最后，我想和大家分享对人形机器人的终极看法——它的核心价值在于“技术母体”的作用。上世纪70年代，美国的信息高速公路计划，推动了芯片、软件、电子设备、网络技术等一系列领域的质变，带动全球从工业经济进入信息经济，为后续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的发展奠定了基础，这就是技术母体的强大驱动力。

人形机器人同样具备技术母体的功能。它是人类科技领域最具挑战性和标志性的项目，是多维前沿技术的集大成者，具有强大的技术溢出效应——在推动人形机器人发展的过程中，能够带动机器人前沿技术的成熟落地，更能牵引人工智能、新材料、量子计算、脑机接口、高端制造、信息通讯、物联网等一系列高新技术产业的发展。作为机器人与人工智能、具身智能深度融合的理想载体和终极形态，人形机器人的技术突破，将重构智能时代的技术与产业体系，成为推动我国未来几十年科技全面进步的战略支点。

理解了人形机器人的技术母体作用，我们该如何应对？竞赢人形机器人的领先优势，是一场关乎国家和人类未来的战略卡位战。我们要清醒认识到，人形机器人目前仍处于“新而未兴、多线并行探索”的阶段，需超越短期实用主义——当前人形机器人的发展多依赖资本运作，而资本投资有周期，人形机器人的发展却是长期工程。因此，我们需要以超前20年的视野布局颠覆性创新，以超越时代的战略目标整合国家资源，用技术想象力引领技术演进方向。

同时，我们要坚持发展与治理并重，加强体系化布局，系统谋划技术和产品研制，以多场景国家需求为牵引，推动人形机器人递次落地。当前人形机器人的跑跳能力、工厂应用，都是其发展过程中的必要阶段，能够推动前沿技术熟化，服务更多行业，这也是我们发展人形机器人的核心目标。

人形机器人正日新月异，加速向智能化、拟人化方向发展，已成为重塑全球产业版图和竞争格局的关键力量，更是重构人类社会身份地位和生产关系的物种性创新。它的未来，不仅是生产生活的工具，更将成为人类生活和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伙伴。我们对它的愿景，是打造未来制造业的工人、家政服务的保姆、老人照护的孝子。

相信只要行业同仁长期坚守、持续深耕，人形机器人的万亿产值目标终将实现，但这需要时间沉淀，而非当前可以急于求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