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宁×王田苗对谈:理想形态VS落地现实,具身智能的另一种可能

具身智能正在从看起来很强,走向一个更加现实的阶段——到底能不能干活?
2026年7月,工业和信息化部披露我国人形机器人整机产品已经达到400余款,超过全球总量的一半。与此同时,产业政策的关注重点也在发生变化。6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务院国资委联合启动2026年度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实景实训专项行动,提出推动机器人在真实生产生活环境中常态化部署,到年底形成百个以上高价值应用场景,并带动形成万台级规模落地能力。官方使用了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说法:机器人要从“表演模式”走向“作业模式”。
当行业真正走到这一步,很多过去被热潮掩盖的问题也开始浮现,一些基本问题反而值得重新讨论。在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具身智能产融论坛上,中国电子学会机器人分会主任委员、香港大学机器人与自动化讲座教授、数据与系统工程系主任、新兴技术研究所所长席宁,与北航机器人研究所名誉所长、中关村智友研究院院长、智友·雅瑞科创平台发起人王田苗,围绕“理想形态VS落地现实:机器人的另一种可能”展开了一场巅峰对话。

这场对话最值得注意的,并不是两位教授对具身智能给出了多少确定答案,而是他们不断把讨论从宏大的技术想象拉回现实。世界模型是否足够先进,最终需要场景验证;家庭机器人市场是否足够庞大,并不意味着它就是最合理的第一站;技术能够实现情感陪伴,也不意味着这种产品一定具有正向社会价值;通用人形机器人可能代表重要方向,但并不意味着机器人产业最终只会剩下一种形态。
以下内容根据现场速记整理,有适当删减和调整。
▍中美竞逐:从“质”的差距到“量”的追赶
王田苗:如果从大模型、算力、数据、本体供应链和落地场景几个维度来看,今天中美在具身智能领域分别具有什么优势?中国最需要补齐的短板是什么?
席宁:机器人技术已经发展了七十多年。早期,中国与美国、欧洲、日本相比起步较晚,确实存在明显差距。但经过几十年的追赶,特别是在具身智能出现以后,竞争格局已经发生变化。
如果说过去更多是“质的差距”,今天即使仍然存在差距,我认为更多已经转化为“量的差距”。双方基本处在同一条技术道路上,区别更多是不同环节的发展速度。
中国在供应链和产业化能力方面具备明显优势,部分环节甚至可能领先;在基础理论、基础方法以及大模型等方面仍有不足。但这些差距不是静态的,而是在持续变化之中。今天的竞争已经是一种动态竞争。
王田苗:如果把时间拉长到未来5年或10年,假设全球最终出现5家具身智能头部企业,你认为中国企业能够占据其中的位置吗?
席宁:很有可能。头部企业的形成当然与技术能力有关,但同样取决于应用场景。中国拥有巨大的市场和丰富的落地环境,这是非常重要的条件。
因此,如果未来形成一批全球性的具身智能头部企业,我相信其中一定会出现中国公司。
王田苗:回顾中国工业机器人的发展已经证明,产业格局并非不可改变。
过去全球工业机器人长期由国际巨头“四大家族”(发那科,ABB,安川,库卡)主导,在中国市场曾一度占据90%的市场份额。而经过过去十多年积累,中国本土企业已经快速成长,现在国产工业机器人的市场份额大概已经高达57%。目前AI+机器人及具身智能很可能是一次新的产业窗口。
▍物理AI,不是语言模型的简单延伸

王田苗:目前几乎所有具身智能创业公司都在拥抱大模型。从VLA到JEPA、WAM,再到世界模型,各种技术路线不断出现。一个核心问题是:大语言模型已经取得巨大成功,但这种成功能否直接延伸到物理世界?具身智能模型最终会不会像今天的大语言模型一样逐渐“收敛”?
席宁:今天整个社会对具身智能大模型抱有很高期待,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语言模型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功。
但语言模型和处理机器人动作的物理AI之间存在本质区别。语言模型主要处理文字和信息,核心是建立信息之间的逻辑关系。机器人面对的则是动作,而动作至少涉及几个不同维度。
第一是逻辑关系,即一个任务先做什么、后做什么;第二是空间关系,机器人必须知道物体在哪里、自身在哪里;第三是时间关系,同一个动作在不同时间、不同速度下,结果可能完全不同;第四是机器人与物体及环境之间的物理交互多模态关系,其中包括力的作用。
因此,如果说语言模型主要面对信息逻辑,那么物理AI模型必须同时处理逻辑、空间、时间和物理交互,它所面对的问题复杂度要高得多。
王田苗:按照这个逻辑,世界模型实际上需要同时解决任务逻辑、空间建模、时间序列和包括力觉在内的多模态交互。那么未来三到五年,世界模型会不会进入某种收敛状态?
席宁:关键在于如何理解“收敛”。
如果指的是大模型能否不断解决机器人规划和控制中的实际问题,我认为未来三到五年一定会持续取得进展,也会解决越来越多的具体应用问题。
但如果所谓“收敛”是指形成一个统一的平台或者稳定的产业格局,那么决定因素就不仅是模型。
具身智能最终必须进入场景。应用可能很快出现,甚至明年、后年就会有新的落地,但一个应用能否进一步规模化,取决于场景选择、实际效果,以及能否能复制推广。
因此,产业是否“收敛”,本质上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模型问题,而且相互交融、迭代与促进的逐步演变相当一段时间收敛。
王田苗:换句话说,世界模型的技术框架是一回事,而判断一个模型是否真正有效,最终仍然要回到具体场景。
席宁:是的。
▍家庭场景,不是具身智能的第一站
王田苗:现在很多机器人创业项目最后都会讲到家庭。原因很直接,只有真正进入千家万户,才可能产生足够大的市场。
如果把家庭机器人的需求大致分为三类:情感陪护、家务劳动,以及养老康养,你怎么看这些场景?
席宁:我认为可以先回到技术发展的历史。
计算机、互联网、GPS、智能手机,在刚出现时都是前沿技术。但回顾它们的发展,没有哪一种技术是一出现就首先大规模进入家庭。
新技术最初通常进入刚需、高附加值的领域,在这些场景中不断迭代,随着性能提升和成本下降,再逐步向更广泛的市场扩散。
具身智能机器人很可能也遵循类似路径。它可能首先进入特种、医疗、制造等价值明确、需求刚性的场景,经过持续验证和技术迭代,再逐渐向消费市场扩展。
因此,我并不认为家庭一定是具身智能最早大规模落地的市场,另外家庭服务机器人与孩子、老人陪护交流不一定是有利于他们健康的事情。
王田苗:这与当前很多创业项目的判断并不完全一致。很多企业首先选择家庭和养老,因为市场空间足够大。
那么在具体家庭任务中,比如做饭、叠衣服、洗碗,通用机器人是否具有足够的竞争力?
席宁:需求当然存在,但判断一个技术是否有商业价值,还要看有没有更便宜、更高效的替代方案。
例如洗碗已经有专用洗碗机。如果一台通用机器人可以洗碗,但成本远高于专用设备,那么它为什么具有竞争力?
只有当通用机器人真正能够完成大量不同任务,并且综合成本具备优势时,它的价值才会充分体现。
情感陪护则更加复杂,因为它不仅涉及技术和成本,还涉及伦理。老年人的孤独并不意味着只要提供一个虚拟交流对象,就解决了问题。很多时候,人真正需要的是与家人、朋友以及真实社会关系的交流。如果机器人最终用虚拟关系替代真实的人际关系,我们需要进一步讨论,这究竟提高了人的幸福感,还是削弱了原本应当存在的社会联系。
因此,评价机器人不能只问“技术上能不能做到”,还要问“这样做对人是否真正有益”。
王田苗:这实际上已经超出了机器人技术本身,进入了机器伦理和社会伦理问题。
席宁:技术发展到一定阶段,这些问题一定会出现。
▍机器人产业不能只有技术逻辑
席宁:过去几十年,你长期参与中国机器人发展战略和科研项目组织。如果今天重新回看,当年推动的哪些方向被证明是正确的?又有哪些经验值得今天发展具身智能借鉴?
王田苗:中国机器人产业的发展首先是有两个前提,一方面得益于长期的国家战略投入,另一方面也来自一批像汇川、埃斯顿、新松、埃夫特、拓斯达等这样的企业长期扎根产业。
回到你的问题,回头看我在2001年承担863计划任务时,有两个方向非常重要。
第一个是工业机器人。当时国内工业基础相对薄弱,汽车制造等行业大量使用国外机器人,因此国家持续投入自主工业机器人技术研发。今天中国工业机器人的发展,与当年的长期积累密切相关。
第二个是特种机器人,包括矿山、石油、农业以及其他特殊环境中的应用。这些市场有时并不大,却能够产生独特的技术需求,并推动关键技术突破。今天来看,一批围绕这些领域成长起来的企业和技术,已经成为中国机器人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也有一些经验值得反思,比如服务机器人和ToC市场具有其自身规律,消费者究竟需要什么,最终必须由市场验证。技术能够做到,并不意味着这样技术一定能够满足需求,还有市场销售、管理执行力、资源整合等问题;政策能够提出方向,也不能替代真实市场选择。一些特种技术虽然先进,但如果市场过于狭窄、产品成本过高,也很难形成规模。
因此,机器人产业必须同时遵循两套逻辑:一方面服务国家战略和产业需求,另一方面不能脱离市场本质需求。
还有一点值得强调。过去我们比较重视实验室、研究机构和技术平台,今天再看,还应该更加重视创新的人才。真正的原始创新,最终还是来自优秀的年轻研究者和创业者。
席宁:这与具身智能今天面临的问题其实是一致的。
特种机器人为什么值得投入?因为高附加值、刚需场景能够推动关键技术形成。即使最初市场规模不大,这些技术未来仍可能向其他领域扩散。
但ToC市场应该更多交给市场决定。未来家庭机器人究竟首先做陪护、家务,还是出现一种今天尚未想到的应用,不应该预先替市场作出判断。
中国机器人过去几十年的发展,不仅留下了技术,也留下了这些产业经验。
▍机器人产业不会“赢者通吃”
王田苗:今天很多具身智能创业者同时存在两种情绪:一方面认为这是难得的产业机会,希望在三到五年内进入全球头部;另一方面又担心,一旦没有进入第一梯队,就可能迅速失去融资和市场机会。
所以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是:未来具身智能产业究竟会百花齐放,还是像某些互联网平台一样走向“赢者通吃”?

席宁:可以从其他技术的发展过程来判断。
智能手机形成了巨大的市场,也产生了少数全球头部企业。但手机主要处理和传递的是信息,包括文字、语音和视频。
机器人处理的则是动作,动作具有空间、时间和互动等更多维度,而且机器人进入不同场景后,任务要求会产生巨大差异。因此,从基本逻辑判断,未来机器人的种类很可能比手机和计算机丰富得多。
工业机器人的历史已经体现了这一点。最初工业机器人主要用于汽车等相对标准化的制造环境;进入3C产业以后,出现了新的机器人形态;进入物流、建筑等行业之后,产品形态又进一步分化。
所以我认为,具身智能最终不会只有一种机器人形态。
王田苗: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未来5到10年,具身智能很可能不是简单的“赢者通吃”,而是多种形态长期共存。
这意味着,具身大模型与生态开发Agent公司需要的客户调用规模与次数,硬件公司需要的是性价比高的规模化,垂类应用公司需要的高质量数据定制与工程应用费用,培训与租赁是另一类的培训、维护、耗材以及员工混合的软件服务公司。当然创业公司一方面必须拥抱AI、绑定客户、开发端侧芯片等新的技术能力,另一方面又不能因为行业都在讨论数据飞轮、世界模型和通用人形机器人,就认为所有公司最终必须走向同一种产品。
真正重要的,仍然是找到自己的垂直场景,并把应用做深。
▍什么样的具身智能创业公司更值得关注?
观众提问:当前本体企业、零部件公司都在向数据、模型甚至世界模型延伸,企业的技术叙事越来越相似。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如何判断一家早期公司的成长潜力?
王田苗:我首先看两个维度。
第一,项目是否符合国家战略方向,同时存在真实的特别能够规模化的市场需求。
第二,看创始人和团队。对于早期科技项目,人始终是非常重要的变量,尤其是挖掘并且发挥自己优势,与此同时把握好公司节奏,与市场需求、找钱融资、竞争对手进展相匹配,一定要略超前一些。
从具体方向来看,我比较关注几类机会。
首先是垂直模型。未来并不一定需要每家公司都重新构建一个通用模型,更现实的机会可能是基于通用能力,结合特定行业数据和任务,形成“小而专”的垂直智能系统。
其次,要尽可能与头部客户合作。中国很多制造业企业本身就具有全球规模。如果创业企业能够在头部客户的真实环境中持续验证技术,不仅能够建立数据和产品闭环,也可能随着客户供应链走向全球。
此外还有端侧芯片。今天行业对云端算力关注很多,但机器人真正进入物理世界之后,传感器、运动控制、关节以及端侧计算都需要大量专用芯片,这一领域仍然存在明显机会。
▍初创企业如何破局?
观众提问:具身智能技术迭代速度很快。对于企业而言,一方面需要不断寻找场景,另一方面又必须保持与学术前沿的连接。未来企业与高校应该建立怎样的合作机制?

席宁:具身智能和物理智能的发展,一定需要产业界和学术界共同推动。
过去比较典型的模式,是高校或者科研机构先完成研究,再考虑成果转化。但未来这种线性模式需要改变。
研究与产业化不应该完全割裂。在科研开始阶段,就应该考虑未来的应用和转化问题,让产业需求更早进入研究过程,也让研究成果更快获得真实环境的验证。
王田苗:对初创企业而言,我认为有两点尤其重要。
第一,在L4具身智能大模型架构下,尽可能绑定头部客户或细分领域客户,在L2/L3智能定界下,完成从POC到PMF的商业闭环。真正的产业客户是检验技术可行性和商业价值最直接的标准。
第二,与高校形成有效分工。企业可以在通用模型基础上发展垂直、小型、专业化的模型,通过真实场景数据持续迭代;高校则可以在基础模型、新型仿生机构、灵巧手执行器设计、多模态视力触觉感知、柔顺运动控制等基础技术上提供支持。
创业企业不需要把所有环节都自己完成,关键是明确自身不可替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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