腔镜手术机器人的“手感”:力反馈为何二十年才走进临床|医生专栏


腔镜手术机器人已经把视觉做到了三维高清,为何触觉至今仍是一片空白?
这个问题在术者之间流传已久,通常得到的回答是“技术还不成熟”。
这个回答不算错,但它掩盖了真正有意思的部分:力反馈难做,是难在要在一根经历高温高压灭菌、直径只有几毫米、存在使用次数上限的耗材器械上,稳定测出几百毫牛的力,再安全地将其反馈给术者。
这中间的每一个限定词,都对应一道工程难题。

# 要测的那点力,很容易被淹没
术者真正想知道的,是钳口与组织之间的相互作用力。
缝线即将被拉断时的张力、组织被牵拉至接近撕裂时的阻力,量级大致在零点几牛至几牛之间,精细操作时更小。
但从驱动端读取的力中,还混杂着大量与组织无关的成分。
套管摩擦:器械杆与套管之间的滑动摩擦,会随着器械进出位置、腹壁压迫程度以及有无血液和组织液而变化,方向也会随运动方向翻转。
腹壁张力:腹壁作用在器械杆上的侧向力,会随着患者体位变化和气腹压力波动而改变。
自重与惯性:器械和腕关节本身具有质量,快速运动时会产生不可忽略的动态分量。
传动迟滞:丝传动的回程间隙与摩擦,本身就是一个非线性且难以精确建模的力学因素。
后果是:目标信号可能只占总测量值的一小部分,而干扰项还会随时间变化。
这是力反馈问题的物理起点。真正的困难不是“测不到”,而是“测到的数据里,有太多不是钳口与组织之间的力”。
由此可以推出一条判断标准,它几乎决定了所有技术路线的优劣:
测量点离钳口越近,需要扣除的干扰就越少。
# 三条技术路线,本质区别是“离尖端多远”

路线一:末端力传感,最准,也最难
这条路线把传感元件直接放在腕关节远端、钳口附近。
这样一来,套管摩擦、腹壁张力和大部分器械自重都处在测量点之后,不会再进入传感器读取的信号。
研究和工程中使用较多的是光纤布拉格光栅,也就是FBG方案。
器械受力产生应变,应变使光栅的反射波长发生偏移,再通过光学解调计算受力。它的优点是体积较小、不受电刀产生的电磁干扰影响,而且相对能够耐受灭菌条件。
另一类是微型应变片方案。它的成本较低,但容易受到温度漂移影响,而器械进入患者体内后恰好要经历一段温度变化过程。
真正的障碍不在测量原理,而在以下四个条件必须同时满足:
传感器尺寸必须压缩到几毫米的器械腕部之内。
传感器必须经受反复的高温高压灭菌,并且不能明显漂移或失效。
整套结构必须满足生物相容性和密封要求。
成本必须足够低,能够被安装在一件限次使用的耗材器械上。
前三条是技术问题,第四条则把技术问题变成了产业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末端力传感路线在论文中出现了二十年,在实际产品上才刚刚开始走向临床。
路线二:驱动端估计,最容易实现,精度有限
这条路线不增加新的传感器,而是直接根据电机电流反推关节力矩,再通过模型扣除摩擦、重力与惯性,估算器械尖端的受力。
它的优点非常实际:不需要额外硬件,没有新增的灭菌问题,也没有传感器带来的器械成本增量。理论上,通过软件升级就可以实现。
它的缺点同样明确:精度上限取决于摩擦模型的精度上限。
套管摩擦恰恰是最难建模的因素之一。它会随着器械位置、腹壁压迫程度和润滑状态变化,还具有明显的方向依赖性。
因此,这条路线对于较大的作用力,例如组织被明显过度牵拉,可能具备可用的分辨能力;面对精细操作中的小力值时,分辨能力则相对有限。
路线三:视觉力估计,绕开测量,换来新的假设
这条路线不直接测力,而是从图像中的组织形变反推受力,需要使用组织的本构模型和标定数据。
它完全避开了灭菌、尺寸和器械成本三道门槛,但引入了一个很强的假设:组织的力学参数是已知且稳定的。
现实中的人体组织并不均质,其力学性质会因人而异,也会受到病理状态影响。
因此,视觉力估计目前更适合作为辅助提示。例如,当某处组织形变超过设定阈值时,系统向术者发出提醒。它暂时还不适合被视为对真实力值的精确定量还原。
# 还有一半问题,在主手那一侧
即使器械端已经准确测到力,将其反馈给术者也不是一次简单的数据显示。
主从力反馈是一个闭环:
器械受力→主手输出力→术者手部反应→器械受力变化。
如果闭环增益过高,或者通信链路存在较大延迟,系统就可能出现自激振荡,表现为手柄抖动,严重时甚至可能发生失控运动。
工程上的常见处理方式是限制力反馈的带宽和幅度:过滤高频成分,并按照一定比例压缩反馈力的幅值。
所以术者最终感受到的,通常是一种经过压缩的、偏定性的力。
它足以让术者判断“张力正在增大”,但未必能让人准确区分“现在是1.2牛还是2.0牛”。
系统还必须设置硬性的安全上限。力反馈系统一旦发生故障,不能向术者手部输出危险的力。因此,限幅、限速,以及故障时自动退回无力反馈模式,都是这类系统的基本设计。
从安全角度看,“没有力反馈”是一种相对安全的失效状态。这也是力反馈功能长期被排在开发优先级后面的原因之一。
# 进入临床之后,合理的预期是什么
技术进展的时间点已经出现。
2026年8月,国内公开报道了国产腔镜手术机器人力反馈技术临床试验取得成功。
这个节点的意义需要被准确表述:它证明的是“这套系统能够在真实手术中稳定工作”,而不是“它已经改善了患者的手术结局”。
两者之间隔着完全不同量级的证据要求。
从现有实验室研究和模拟器研究看,力反馈最先影响的通常包括以下几项:
缝线断裂率下降。
组织被过度牵拉的次数减少。
新手完成标准化操作任务的时间缩短。
这些指标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发生在“术者对力的估计不准”最容易产生问题的场合,也就是经验相对不足的时候。
因此,一个较为合理的预期次序是:
第一阶段,改变新手的学习曲线与训练方式。
第二阶段,影响精细缝合和组织牵拉相关的术中操作细节。
第三阶段,才有可能在肿瘤学或功能学结局中观察到差异。
第三阶段需要多中心、前瞻性,并且以硬终点作为主要指标的研究。目前公开证据尚未达到这一阶段。
在那之前,直接把力反馈称为“更安全的手术”,属于超出现有证据的表述。
# 本期科技备忘

本文附《力反馈科技备忘卡片》,可长按保存。成为懂科技的医生,从分清“能做到”和“有获益”开始。
在实际操作中,视觉代偿最容易失灵的是哪一步?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判断。MedRobot会挑出最典型的问题,在后续文章中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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