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晖：敢往前走，也知道手术台上的每一步有多重

文章来源：MedRob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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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省人民医院小儿外科主任王晓晖，擅长新生儿、婴幼儿复杂泌尿及肝胆疾病的机器人微创手术。

2021年，他给一个出生只有5天的孩子做完机器人手术，把录像发进全国小儿外科同行群，随即引来一场争论。有人觉得，这么小的孩子就做机器人手术，是不是太超前了？也有人仔细看了手术录像，对其中的操作表示认可。

王晓晖并不意外。那时，他刚开始开展机器人手术不久，在全国同行中也没有多少知名度。“以前出去开会，都是我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我。”他笑着回忆。如今再提那台手术，他依然记得自己当时有多少顾虑。

2026年9月，王晓晖获得第四届全球手术机器人大会“机器人手术科普贡献奖”。10月，MedRobot记者在郑州见到王晓晖，听他讲述了这些往事。

他很健谈，愿意说自己的想法，也不介意谈那些曾经遭受质疑的经历。聊到兴头上，会打开手术视频，指给我们看血管在哪里，器械怎么转，哪一步最难。谈起自己的经历，他也很坦率：“我比较喜欢你们提问题，我慢慢解释。”他还说，有些观点未必完全正确，有争议也可以讨论。

时间回到2021年。

一名来自河南信阳的孕妇，因为胎儿肾积水严重，曾和家人到上海咨询治疗。后来，他们回到河南，来到河南省人民医院。

孩子出生当天，王晓晖就去会诊了。

检查发现，肾积水已经占据腹腔相当大的一部分空间。经过评估，团队认为需要尽早手术。真正上手术台时，孩子出生才5天。

王晓晖那时接受机器人培训不久，主刀完成的机器人手术不过十几例。开放手术、普通腹腔镜都有办法做，可这台手术还需要把肾盂和输尿管重新吻合起来。他想尽可能把吻合做得精细、平顺。

“就像接水管，接上了还不够，要看通不通畅，接头平不平顺。”

他考虑用机器人，也担心机器人。新生儿能不能耐受气腹？麻醉中的呼吸、循环怎么保障？外面那么大的机械臂，器械进到小小的腹腔里，会不会互相打架？

“我当时打过一个比方，球正好到了我的脚下，就看这一脚怎么踢。”

说完他又强调，做手术靠的可不只是胆量。团队术前反复评估，做好了相应预案，才决定实施。

真正进入腹腔，情况有些意外。积水释放一部分后，腹腔里腾出了操作空间；孩子的输尿管竟比一些更大患儿的还粗一点，吻合条件比预想中好。借助机器人的立体视野和灵活器械，手术顺利完成。

王晓晖很兴奋，把录像发给同行。争论也随之而来。有人质疑年龄太小，有人研究视频里的每一步操作。后来在全国会议上，他遇到更多愿意当面交流的医生，自己也渐渐被大家认识。

让他惦记的还有孩子后来的情况。一岁多时，家长抱着孩子回来复查，原先严重的肾积水明显减轻，后续一段时间的检查也比较稳定。2025年，团队把这例手术及随访结果发表在国际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urgery Case Reports》上。

当年手术台上的婴儿已经长大。王晓晖说起这次复查，语气里仍透着高兴。

王晓晖最初对机器人并没有多少崇拜。

学习前甚至想过，不就是一种让手术方便些的机器吗？等真正坐上操作台，他慢慢发现，过去用普通腹腔镜很难调整的角度，机械腕可以完成；原先费力的精细缝合，有了更顺手的操作方式。

他的课件里写着一句话：“僵硬的从来不是机器，而是我们术者的手术思维。”

学新技术这件事，他很早就习惯自己找办法。小儿外科科室规模有限，早年学习腹腔镜，要去外面听课，看手术视频，回来再琢磨。后来尝试单孔腹腔镜，有人质疑是不是过于追求少切口，他就继续研究术式如何做得更合理。

机器人也不是一学就会。刚开始，器械会相互干扰，缝线有时不顺手；遇到小婴儿，还要重新安排手术通道和镜头位置。团队整理过最初约23台手术的学习曲线，操作时间总体缩短，中间却不时向上波动。

王晓晖解释，有时候恰恰是碰到了更难的病例。就像刚学开车，开始小心翼翼，熟练了一些，又会遇到新的问题。

他还记得一台出生25天患儿的胆总管囊肿手术。孩子病情很重，术前考虑过先引流、以后再手术，也考虑过一次完成切除和重建。评估并和家长沟通后，团队决定争取一次解决。

进入腹腔，囊肿紧贴着后方的门静脉，周围组织情况也不好。

“就在一个核桃大小的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比画：上面是肝脏，后面有大血管，旁边还有肠管。囊肿要一点点分离下来，稍不小心就可能碰伤门静脉。切除之后，还得把胆道和肠管重新吻合，让胆汁有路可走。

这类手术正是他特别看重机器人的原因。操作范围并不大，却需要在很小的空间里反复进行精细分离、缝合。机器人灵活的机械腕和清晰的立体视野，给了他更多操作余地。

手术做了好几个小时。王晓晖一直绷着神经，直到完成，整个人才松下来，甚至咳嗽了好一阵子。他讲起这段细节，仍然能让人感觉到当时的紧张。

另一例嗜铬细胞瘤手术，患儿血压波动明显，术前准备了约两周。肿瘤挤压着肾门附近的血管，分离时一根静脉分支发生损伤。王晓晖和团队先控制出血，判断局部条件允许，再在机器人下完成精细缝合，随后又处理了一处小动脉出血。

“心里肯定紧张，但你不能乱。”

他记得自己当时与团队说话，声音还算平稳。至于是否中转开放手术，必须看出血能否控制、局部结构是否清楚，随时准备调整方案。

两次手术讲完，他又打开录像，解释那些当时看起来只有几毫米的操作。说话时不时比画一下器械角度，像是在跟同行讨论。

出生5天患儿的家人，最初在外地咨询治疗时，听到的费用不低。还有一名出生30多天、患胆总管囊肿的孩子，家庭经济条件也有限。王晓晖为这些家庭联系救助基金，能减轻一点负担，就多想一点办法。

他见过不少家长，为了给孩子治病，拿着并不宽裕的积蓄四处求医。机器人手术可能增加费用，他向家长介绍技术时，也会讲清楚有哪些其他治疗方式。

有的重建手术，需要在狭小范围内反复缝合，机器人操作起来更顺手，他会建议家长了解这种选择；一些普通腹腔镜就能做得很好的手术，他也不会专门去用机器人。家长不愿意选机器人，他同样尊重。

2025年，他参与的研究比较了77例3个月及以下患儿的机器人与腹腔镜肾盂成形术。机器人组平均手术时间、住院时间较短，住院总费用则明显更高。这些差异，论文里如实列了出来。

说到自己当年的学习投入，王晓晖却有另一套算法。外出培训要花钱，参加会议要占用休息时间，早期开展机器人手术也没有多少额外回报，他还是愿意去学、去练。有人问培训费医院能不能报，他觉得，真想掌握一项技术，就得主动争取机会。

“你不能永远指望我们的老师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要自己努力创造！”

如今，他在抖音上积累了数万粉丝，喜欢拍门诊里的真实问题，也把机器人手术讲给家长听。有来自新疆的家庭看了视频，跨越三千多公里来到郑州，也有来自东北、甘肃、海南等地的患者。

这让他挺高兴。以前河南家长常往外地跑，现在也有人专门来河南看小儿外科。王晓晖说，家长愿意来，说明他们对医生有信任。他也希望把一些疾病和手术的知识讲得更清楚，让家长少走些弯路。

学会机器人以后，王晓晖很乐意公开自己的经验。别人问通道怎么布局、用什么线、怎样打结，他会耐心讲。有代表性的手术，他索性拿出来直播，让同行看到每一步操作。

2025年7月，一次“儿科微创万里行”活动中，团队4天完成37台微创手术，其中17台机器人手术。最忙的一天做了7台。说起那几天，他先提到麻醉医生、助手、护士和设备人员——手术一台接一台，少了谁的配合都不行。

2026年5月，河南省人民医院成为达芬奇中国小儿泌尿外科临床手术教学示范中心；9月，王晓晖获得第四届全球手术机器人大会“机器人手术科普贡献奖”。团队累计开展小儿机器人手术超过500例，也陆续发表了低龄婴儿肾盂成形术等临床研究。

在学术会议上，开始有年轻医生来听他讲机器人，也来问他怎么熬过最初那段不熟练的日子。王晓晖就翻出自己整理的课件，名字叫《我的达芬奇机器人之旅》。里面有早年的照片、第一次做机器人的视频，还有那条并不平滑的学习曲线。

他不避讳讲自己当年遇到的麻烦：器械打架、缝线断了、布局不顺，甚至早些年为什么觉得机器人也没什么了不起。

年轻医生除了想知道手术怎么做，也想听他当年遇到困难时怎么办。王晓晖就把那些经历拿出来，一件一件讲，还会翻出当年的照片和视频，补充一些自己吃过的苦头。

采访快结束时，他说到一种常见看法：机械臂是冰冷的，没有温度。

“医生是有温度的。”他解释，机械臂本身没有温度，但它能够稳定、准确地执行医生的动作，把医生的判断和对患儿的关心传递进手术里。

这些年，王晓晖一直保持着对新技术的热情，也始终惦记着手术台上的孩子。如今，他还希望把自己积累的经验传给更多年轻医生，让更多人掌握这些技术，让更多有需要的患儿从中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