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全球首个量子比特,27年后,这家公司宣布「退场」


一场硬件暂停的背后,是量子产业从技术叙事走向投资回报审查。
2026年9月5日据《日经亚洲》报道,NEC已停止可运行量子计算机的硬件开发,实际机器开发在2026年3月底停止。停止原因也很直白,商业化耗时过长,难以取得与投入相匹配的回报。
1999年,日本NEC基础研究所人员在《Nature》发表论文,首次在人工制造的超导电路中实现了量子态的相干控制。如今全球超导量子计算的主流技术谱系,往前追溯都绕不开这一成果。
不过,就在27年后,这家把超导量子比特带进现实的公司,决定不再继续独立制造量子计算机实机。NEC对外强调,停止的是实际机器硬件开发,而非量子研究本身,后续将继续发展量子退火服务、量子启发类软件解决方案等业务。
NEC的这个动作并不是看空量子。不过,这件事背后折射出的是,量子计算的科学进步仍在发生,但一家公司是否继续造硬件,要接受资本开支、人才密度、工程节奏、客户付费能力等多方面的审查。
技术方向可能成立,企业项目仍可能停止。量子产业过去几年最容易被忽略的,正是这两句话可以同时成立。

始于筑波的一间实验室
如今被全球顶尖研发团队所采用的超导方案,其起点正是位于筑波的NEC基础研究所。
1999年,NEC基础研究所的三位研究人员中村泰信(Yasunobu Nakamura)、尤里·帕什金(Yuri Pashkin)和蔡兆申(Jaw-Shen Tsai)在《Nature》上发表了一篇论文,题为《单库珀对盒中宏观量子态的相干控制》(Coherent control of macroscopic quantum states in a single-Cooper-pair box)。

这篇论文展示了极具开创性的成果。研究人员利用带有约瑟夫森结的纳米级超导电极,即所谓的“单库珀对盒”构建了一个表现出人工双能级系统特性的装置。当通过栅极施加短电压脉冲时,该装置在“多出一个库珀对”的状态与“无额外库珀对”的状态之间产生了量子振荡。
也就是说,这项研究证明了由人类设计制造的电子电路一样能够维持量子力学叠加态,并接受外部控制。
此前,量子比特的候选对象多局限在自然界中存在的微观系统,比如离子或核自旋。尽管天然量子系统性质稳定,但难以像集成电路那样进行大规模排列与构建。
NEC的这一成就证明利用半导体制造技术也能制造出量子比特。能够自主设计量子比特,意味着可以实现量产和大规模集成。如今IBM和谷歌能在单枚芯片上集成数百乃至上千个量子比特,正是这一技术路线的延续与发展。
诚然,1999年首次实验中的相干时间还不到1纳秒。尽管如此,证实能够利用电路构建量子比特这一事实意义重大,这篇论文成为了在全球范围内加速固态量子计算机研究的催化剂。截至2026年,超导技术已成为量子计算机领域的主流路线。
后续NEC还持续推进多方向硬件预研,包括门型超导量子计算机、基于约瑟夫森参量振荡器的专用量子退火硬件,参与日本登月计划容错量子计算机项目,尝试开发低温测控电子、封装集成技术,在退火硬件方向完成8比特原型机的云接入验证,试图补齐门型和退火两条硬件路线的技术储备。

停止制造量子计算机
NEC决定在2026年3月底停止量子计算机实机的开发。做出这一决定的原因是,公司判断实现实际应用尚需时日,且难以获得与巨额投资相匹配的回报。
当然,NEC并没有完全退出量子技术研究领域。报道明确指出,相关技术与服务的开发工作将继续进行。今后,NEC将专注于利用量子力学原理进行复杂计算的量子计算技术及其相关服务的开发。
也就是说,他们将停止自主制造量子计算机硬件的业务,转而侧重于利用量子计算方法的软件与服务领域。

量子计算机业务大致可分为三个层面。第一层是硬件层,涵盖超导芯片、稀释制冷机、控制电子设备、布线及读出电路等。这是一个资本密集型领域,需要巨额资金投入和精湛的制造工艺。
第二层是中间件层,包括量子纠错、编译器以及结合了量子与经典系统的混合执行环境。第三层是应用层,涉及金融投资组合优化、药物研发中的分子模拟、物流配送规划以及制造业生产调度等应用场景。
NEC停止的正是第一层硬件业务,而第二、三层的业务将继续推进。从经营决策的角度来看,这显然意味着公司决定退出资本密集度最高、且需长期投入才能见效的环节。
此外,量子计算机硬件开发的结构,比如低温环境的成本问题、布线方面的物理极限、量子纠错带来的额外开销、竞争对手的资本实力、实现盈利的时间节点等也都是NEC撤退的重要原因。
我们可以算一笔最直接的经济账。以IonQ、Rigetti和D-Wave为例,它们是纯量子计算上市公司,其财务数据一定程度上代表着这个行业的商业发展情况。
这三家公司2025年的年度总销售额共计约1.63亿美元,与之形成反差的是高达280亿美元的总市值,市销率高达172倍。其中Rigetti最为极端,年销售额仅有710万美元,一年净亏损超过2.1亿美元,却依然撑着50亿美元的市场估值。
二级市场或许可以靠着把10年、20年后的技术愿景提前折现来支撑股价,但NEC作为一家年销售收入超过3.58万亿日元、主营业务是IT基础设施和网络服务的实体企业,显然无法在这个领域不停跟注。
在当前企业利润强劲增长的发展周期里,把稀缺的超导和低温工程研发人员抽调出来,转而投入到当下就能带来海量现金流的AI基础设施和网络安全系统中,才是符合现代企业经营逻辑的做法。

改写行业判断
深入来看,NEC此次退出,也在挑战行业关于技术起源与商业赢家之间“先发者天然拥有商业优势”的固有认知。NEC的这27年经历证明,基础研究突破需要持续10到20年的资本和组织耐力,但技术发明者未必会是商业胜利的收割者。
纵观日本科技产业发展史,也曾多次出现过类似案例,比如液晶显示、锂离子电池、光伏太阳能电池等领域的不少日本企业,它们完成了源头创新,却没有坚持完成后续10-20年的持续资本投入和工程迭代,最终与商业市场优势失之交臂。

可见,基础科研的突破距离实现商业化,中间还隔着工程化、制造、成本控制、持续融资等一系列门槛,原始创新不等同于市场话语权,这个规律在量子计算行业再次得到验证。
同时,NEC退出时全球竞争指标已经发生明显变化,从追求物理比特数量转向可用逻辑比特数量及逻辑错误率。2024年12月Google Willow演示了表面码距离3、5、7时逻辑错误率递减,实现了低于纠错阈值操作,错误率约为每周期0.14%。
Quantinuum和Microsoft展示了12个逻辑量子比特,错误率在0.2%左右。显然,单纯比拼物理数量已经意义不大,纠错能力才是重要分水岭。不过,NEC的JPO退火路线始终停留在物理比特层面,未进入逻辑比特竞赛。
此外,NEC的判断也表明,通过云端调用他国硬件,叠加自身在政府、通信、制造行业的解决方案能力,同样可以参与量子生态,而且不需要承担设备折旧与研发沉没成本。
像是向量退火这类量子启发式算法,在不使用任何量子比特的情况下,已经能够在经典服务器上为客户解决组合优化问题,交付周期大幅缩短。

资本重新审视
事实上,量子计算长期处在一种不对称状态,科学在不断进步,资金提前到位,商业采用仍在寻找突破时刻。这也可以称之为“量子产业既被过度炒作,也被低估”。
因此,NEC的行动对于资本市场来说,投资预期也会发生变化。
首先,市场会提高对现金跑道和年度研发强度的要求。如果纯量子公司没有成熟主营业务托底,极有可能需要证明在下一轮融资前能够完成哪些技术节点。第二,估值会从团队拥有某条路线转向节点是否按期兑现。第三,产业资本会更偏好可阶段性交付的业务,包括PQC迁移、量子安全、经典-量子混合软件、云接入和行业验证。
同时,对于技术路线的演替来说,NEC退出也是一种遗憾与风险。超导、离子阱、中性原子、等不同路线本身都属于并行探索,而在超导这个大类里,像NEC这种能够实现超长相干时间的JPO退火器,是少数具有独特理论优势的差异化设计。随着NEC的暂停,这种“技术多样性”将不可避免地遭到削弱。
巨额资金和研发力量可能会更加集中地涌入目前看似确定性较高的通用门型超导路线,或者像微软那样死磕拓扑量子。一旦当前的主流路线在纠错环节遇到理论上无法逾越的物理阻碍,早期不同技术分支被修剪整合,可能会让整个产业陷入系统性技术风险之中。
当然,NEC的退出绝不代表量子技术的末日。
对于国内产业从业者和投资者,这一事件有着很强的参考意义。我们既要坚持底层硬件技术自主可控,也要客观认识硬件研发的漫长周期与巨额成本,同时不能把全部希望押注单一技术路径,维持多路线并行的研发布局。
商业层面,除了攻坚硬件整机,也要重视量子启发算法、量子-经典混合解决方案,挖掘现阶段就能够落地的商业场景,最好不把商业化期待全部寄托在未来容错量子计算机之上。
不过,有公司退出,就有新公司源源不断涌入,量子计算的发展前景仍值得我们期待。
[1]https://asia.nikkei.com/business/technology/japan-s-nec-scraps-effort-to-build-a-quantum-computer
[2]https://note.com/hirokimiyano/n/n3aa82e180ae5?hl=en
[3]https://www.nec.com/en/global/rd/technologies/202307/index.html
[4]https://quantumzeitgeist.substack.com/p/japans-nec-halts-quantum-build-cit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