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量子回到科学,也走向产业


以下内容由光子盒总经理、《量子科技 算力、安全与智能未来》作者顾成建先生撰写,也是《量子科技 算力、安全与智能未来》的“序”。
大约从2023年开始,身边就陆续有人鼓动我写一本书。
有人说,你可以给中国量子领域的重要人物和公司立个传,把那些从实验室走出来的人、那些在并不确定的年代里押上时间和身家的创业者写下来;也有人说,这十多年中国量子科技发生了很多有趣、有意思,甚至有点不可思议的事情,趁亲历者还记得,应该留下来。
这些建议我都听进去了,但一直没有真正动笔。一个原因是忙,另一个原因是我总觉得,这个行业变化太快,今天写下的“现状”,也许几个月后就会被新的论文、新的机器、新的政策或者新一轮融资改写。还有一个更真实的原因:我不知道这本书应该写给谁。写给学术界,恐怕不够专业;写给产业界,又不能只是市场报告;写给普通读者,量子力学的门槛又摆在那里。
最后真正推动我动笔的,反而是一位量子圈外的朋友。
他说,中国量子可能就要迎来自己的春天了,但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量子到底是什么。这个时候,需要有一本书,告诉更多人:这门科学从哪里来,今天走到了哪里,中国人在做什么,它将来又可能改变什么。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过去这些年,“量子”这个词在中国的公众语境里,其实经历了一种很尴尬的处境。一方面,它代表着人类对自然规律最深刻的探索,是现代物理学最重要的基础之一;另一方面,它又经常出现在段子和骗局里。“遇事不决,量子力学”成了网络流行语,“量子鞋垫”“量子水”“量子阅读”一度层出不穷。一个本来极其严肃的科学概念,在很多人那里逐渐和神秘、玄学,甚至伪科学联系在了一起。
这当然不能只怪公众。
真正的量子科技很难讲。它违反日常经验,公式复杂,实验条件苛刻,产业化周期又长。科学家习惯用同行的语言交流,企业更关心产品和融资,媒体则容易追逐“世界第一”“重大突破”这样的标题。结果是,严肃的知识没有被充分解释,夸张的说法反而跑得更快。与此同时,市场规范、技术标准和产品认证还没有完全跟上,一些与量子技术毫无关系的产品借“量子”之名营销,也在持续透支这个行业的社会信任。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这本书应该写。(注:该书目前已出版,点击阅读原文即可跳转查看)

它首先要做的,是把量子从玄学和营销概念中拉回来,放回科学史、技术史和产业史的脉络里。它也要说明,量子科技既不是无所不能的魔法,也不是永远停留在实验室里的概念。它有真实的科学基础,有清晰但艰难的工程路线,也正在形成由科研机构、企业、资本、政府和应用方共同参与的产业体系。
我经常被问到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在2019年就看到了量子这个方向,并决定进入这个行业?
说起来,这和我的学习与工作经历有很大关系。我研究生读的是技术未来分析。这个专业到今天仍然比较小众,它研究的不是简单预测“下一个风口”,而是观察一项技术怎样从科学原理走向工程实现,再走向产业、市场和社会。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后,我们的导师就带着我们分析水立方的膜结构、电动汽车等当时的新技术,研究它们的技术成熟度、产业化条件、成本变化和应用前景。那段经历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一项未来技术能不能真正改变世界,不能只看实验室里的性能,还要看制造、供应链、人才、标准、政策、资本和市场是不是能够一起跟上。
毕业以后,我进入赛迪,长期跟踪和分析ICT产业。从芯片、通信到软件和互联网,我逐渐形成了一个习惯:既看技术本身,也看技术背后的产业结构;既看一篇论文解决了什么,也看它距离产品还有多少道关。
到了2019年,我决定进入一个垂直科技领域。当时我把几个方向放在一起做过比较:人工智能、具身智能、可控核聚变和量子科技。除了人工智能,后面几个方向当时都谈不上热门。今天回头看,具身智能也许会成长为一个更大的市场。但选择一个方向,从来不是参加预测比赛,而是判断它是否足够重要,是否值得长期投入,以及自己的能力和经历能不能在其中找到位置。
从信息科技的角度,我最后选择了量子。
方向选定以后,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进入?我本科虽然学的是计算机,也积累了一些信息技术知识,但计算机和量子之间仍然隔着很远的距离。我不是量子物理学家,也不可能假装自己一夜之间就理解了所有理论和实验。于是我想,先从媒体和产业研究做起。媒体允许我们从提问开始,通过读论文、做访谈、跑实验室、见企业和参加会议,一点点建立对行业的认识。
我找到了两位合伙人,他们都是行业内很有经验的资深媒体人。2019年我们开始筹备,2020年初,光子盒正式出发。
说到这里,也有必要解释一下“光子盒”这个名字。
六年前,给一家量子公司取名还不像今天这么难。量子力学里有很多漂亮的专业名词:相干、幺正、正则、隧穿……后来它们也陆续名花有主。我们想了很久,最后选择了“光子盒”。
“光子盒”来自量子力学发展史上著名的思想实验。人们熟悉的那张“物理学全明星合影”,拍摄于1927年第五届索尔维会议;而爱因斯坦提出光子盒思想实验,是在1930年的第六届索尔维会议上。爱因斯坦设想了一个装满光的盒子,通过精密时钟控制快门,让一个光子在确定时刻逃出,再根据盒子质量的变化计算光子的能量。他试图用这个装置挑战能量与时间的不确定关系。玻尔为此苦苦思索,并借助引力场中的时间效应作出回应。

图:1930年第六届索尔维会议合影图
这段争论的价值,不只是“谁赢了”。爱因斯坦不断提出最尖锐的问题,玻尔则一次次捍卫量子理论的自洽性。正是在这样的质疑、争论和修正中,量子力学逐渐建立起来。我们选择“光子盒”这个名字,也是希望提醒自己:对科学最好的尊重,不是把它神秘化,更不是盲从,而是不断提出问题,寻找证据,并接受检验。
光子盒最初从资讯和科普起步。后来我们逐渐发现,中国量子产业缺少的并不只是一家媒体。科学家需要知道自己的成果对应什么市场,企业需要理解技术路线和竞争格局,投资机构需要有人把论文语言翻译成产业语言,地方政府需要知道自己适合发展哪一段产业链,公众则需要分清什么是真量子,什么只是借量子之名。
于是,光子盒一步一步从媒体走向研究和产业服务。我们做前沿资讯和科普,持续跟踪全球量子计算、量子通信、量子精密测量以及上游器件的发展;我们做智库研究和咨询,为政府、企业和投资机构提供产业数据、规划和决策支持,目前陆续发布了六十余份量子专题报告;我们办产业大会、投资峰会和闭门交流,希望让平时很少坐在一张桌子旁的科学家、企业家、投资人和政策制定者真正对话;我们也开始做投融资服务,尝试让资本理解科研周期,也让创业团队理解资本所要求的里程碑和边界。
但在这些事情里,我后来越来越看重的,还是孵化。
因为看得越多,就越会发现,量子产业真正缺的是从论文到产品、从样机到公司、从科研项目到产业组织的那座桥。很多成果需要有人帮它找到合适的创业伙伴、工程团队、应用场景和第一笔耐心资本。
2023年下半年,我们开始更深地参与国家主管部门和北京市量子产业发展的支撑工作。在北京市科委、中关村管委会和海淀区有关部门的支持下,我们讨论过量子产业应该怎样规划、平台应该落在哪里、专业孵化器应该怎样运行。2024年初,我们也在亦庄和海淀之间认真比较过。最后选择海淀,原因并不复杂:这里聚集了清华、北大、中国科学院有关研究所、北京量子院等国内最密集的量子科研和人才资源。量子创业首先依赖人,离科学家越近,成果转化发生的概率就越高。
2024年10月,中关村量子科技孵化器在海淀正式成立,由光子盒主导运营。这是全国首家专业量子科技孵化器。

图:中关村量子科技孵化器揭牌仪式现场图
这本书,也是我进入量子行业这些年来的一次阶段性总结。
它会从量子理论的学术起源讲起,讲普朗克、爱因斯坦、玻尔、海森堡等人如何一步步改变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也会讲量子科技怎样从“解释自然”走向“操控量子”,形成量子计算、量子通信和量子精密测量三条主要产业路线。但这不是一本以公式推导为主的教科书。相比学术史,我会把更多篇幅放在产业上:技术路线如何竞争,产业链怎样形成,企业如何生存,资本为什么进入,国家为什么布局,政策怎样影响技术方向,以及中国与世界主要国家分别走到了哪里。
我也希望尽量把边界讲清楚。论文不等于产品,样机不等于商品,量子比特数量不等于计算能力,融资金额不等于技术实力,企业数量更不等于产业已经成熟。量子领域最容易出现的误判,就是把一次实验突破外推为全面领先,或者把一个遥远的应用想象包装成今天就可以兑现的商业模式。
2025年10月,“十五五”规划建议将量子科技放在未来产业布局的突出位置;进入2026年,量子科技进一步进入国家战略前沿科技部署和未来产业培育体系。政策信号、地方布局和资本投入共同推动中国量子产业迅速升温。仅2026年一季度,国内量子科技领域公开融资总额就已超过2025年全年。企业注册和创业活动也明显活跃起来。从产业气氛看,说中国量子开始进入一个繁荣期,并不过分。
但我更愿意给这种繁荣加一个限定:这是关注度、政策和资本的繁荣,还不是技术和商业的全面成熟。

中国在量子通信、量子计算原型机和部分量子精密测量方向取得了世界瞩目的成果,有些领域已经并跑,甚至局部领跑。但如果看整体产业化能力,尤其是核心器件、高端仪器、稳定制造、系统工程、量子纠错、软件生态和全球商业化能力,我们与美国等科技强国仍然存在差距。这个差距不能靠增加公司注册数量来弥补,也不能靠提高估值来掩盖。
国家科技实力最终看的是能不能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技术,能不能把技术稳定地做成产品,能不能形成不受制于人的产业链。资本可以为技术争取时间,但不能替代技术;政策可以创造环境,但不能替代科学家和工程师在实验室里一天天解决问题。
所以,量子越热,我们越需要冷静。
我们需要更多愿意坐冷板凳的科学家,需要更多真正理解工程化的创业者,需要更专业、更耐心的投资人,也需要更懂科学规律的产业政策。我们当然应该对未来有信心,但不能把热闹当成进步,把估值当成能力,把概念当成产品。短期炒作也许能够换来关注和融资,长期却会透支公众信任、产业信用和国家最宝贵的战略机会。
这是一个可能几十年才能看清最终结果的行业,也可能是这一代科技工作者一生中最值得投入的机会之一。我们赶上了,就有责任把它做好。
如果这本书能让一部分读者不再把量子当成玄学,让一位年轻人愿意走进实验室,让一位投资人愿意用更长的时间衡量技术,让一家企业少一些概念包装、多解决一个真实问题,那么它就没有白写。
中国量子的春天也许正在到来。
但真正的春天,不是公司数量最多、融资数字最大、新闻标题最热闹,而是有一天,我们能够用自己的科学发现、核心器件、工程系统和产业能力,在世界量子科技版图上留下不可替代的位置。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我们这一代人潜下心来。
顾成建
光子盒创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