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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库独家观点｜倪闽景：0.1秒 vs 70年——当AI能回答一切，我们的教育为何还在“解题”？
独
家
观
点
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于2024年12月正式推出首份刊物《WAIC UP!》，这是一部「AI时代进化指南」。我们邀请全球AI及跨领域的先锋力量，借由他们的独特视角，针对AI争议问题，带来一些反直觉、非共识的思辨观点。
本期嘉宾——上海科技馆馆长倪闽景看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脱节，课堂与真实世界的技术革命之间，差距正在拉大。
倪闽景
现任上海科技馆馆长
上海市科协兼职副主席
全国成人教育协会副会长
第十三届、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
他长期从事科学教育研究与实践，主编上海市《科学与技术》和牛津《自然》教材，著有《学习的进化》《自主物理实验》《兴趣、探究、构建、创新》《超越兴趣》等科学教育图书，发表《教育多样化是创新人才培育的本质》等教育创新方面文章数十篇。曾荣获上海市园丁奖、上海市物理特级教师、全国教育系统劳动模范，并被授予“人民教师奖章”，2024年荣获全国政协委员优秀履职奖。
以下为倪闽景独家观点的部分摘录：
第四次认知革命：学习不再是“装满容器”
“人类学习的历史上有三座里程碑：语言、文字、印刷术。现在，我们正站在第四座里程碑前——人工智能带来的‘思维外延’。”
/ 01
倪闽景把AI分成四个阶段：感知、计算、认知，现在已经到了“觉悟的初级阶段”。
当他第一次和GPT-4对话时，他被震惊了——它不仅能回答事实性问题，还能理解语境、进行推理，甚至表现出某种“创造性”。
“这不是简单的计算，这是认知能力的延展。”这意味着什么？“知识获取的门槛被极大地降低了。以前，一个孩子要成为某个领域的‘小专家’，需要记忆大量事实。现在，他只需要提出好问题。”
我们现在的理科教育，很大程度上还是一个“解题工厂”——学生训练有素，面对标准问题能快速给出标准答案。但AI能在0.1秒内调出所有相关概念。那些用来记忆名词、定义、公式的课时，是不是可以解放出来，去做更有价值的事情？
孔子的“因材施教”理想，正在被AI实现
“AI可以发现和加强每个孩子的‘不一样’，而这种‘不一样’，恰恰是创新的种子。”
/ 02
“人工智能最大的特点，是可以真正做到因材施教。”
每一个孩子都是独特的：有人擅长逻辑，有人擅长想象；有人喜欢独自钻研，有人热爱团队协作。过去，一个老师面对四十个学生，不可能给每个人定制学习路径。现在，AI可以。
AI能记录学生的学习全过程——他提出了什么问题，尝试了哪些方法，经历了多少次失败，如何与同伴协作，最终产出了什么。这些数据构成的“学习画像”，比一个分数丰富得多。
但问题是：我们的课堂准备好了吗？
倪闽景举了一个案例：上海卢湾高级中学，全国首批人工智能教育实验校。有个毕业生郭奕添，在高中“AI未来社区”萌发创意，开发智能留香机，创业一年获数百万元融资，项目估值达四千万元。
近三年，该校学生项目累计获得23项国际奖、306项全国奖。
“孩子们实际上拥有强大的创造力。AI可以发现和加强每个孩子的‘不一样’，而这种‘不一样’，恰恰是创新的种子。”
但我们现在的教育，有多少空间允许孩子“不一样”？
我们的理科课程落后世界70年，大量内容是200年以前的知识
“我们中学的物理、化学、生物等科学课程始终‘重解答题目’却‘轻解决问题’。”
/ 03
不是否定前辈的工作，而是指出一个事实：工业时代培养标准化“解题者”是有效的；但在创新时代，我们需要的是“问题发现者”和“问题解决者”。
科技馆正在开发的“未来学习实验室”，用AI创设这样的情境：
“2040年，上海沿海部分区域可能被海平面上升影响。假设你是城市规划团队的少年顾问，请基于能源、生态、交通、居住等多系统数据，设计一个适应性方案。”
孩子们面对的，不再是孤立的物理题或数学题，而是一个真实的、复杂的、需要调用多学科知识的挑战。
“在这个过程中，‘犯错’不再可怕。也许一个孩子最初的设计会完全忽略成本，AI模拟显示方案会导致城市破产。但他没有气馁，而是努力找出问题，再重新平衡。”
AI教育产品的终极形态，不是“更好的题库”，而是“更好的问题发生器”。创造一个让学生愿意犯错、从失败中学习的场域，比教他们正确答案重要得多。
教师不会消失，但从“讲台的权威”变成“身边的导师”
“汽车没有取代双腿，而是重新定义了出行。AI对教师也一样。”
/ 04
过去，教师是：
知识的传授者
标准答案的解惑者
课堂秩序的管理者
现在，在AI的影响下，教师将逐步转化为：
学习体验设计者
个性化成长教练
学习社群的构建者
AI教育产品不应该试图“替代教师”，而应该“让教师更像教师”。把重复劳动交给AI，把激发思考、建立连接的工作留给人类。
学校需要一场“拆墙运动”：打破空间、时间、资源、评价
“科学教育不是高科技教育，生活中充满着科学教育元素。”
/ 05
倪闽景理想中的学校，有四个“打破”：
1）打破固定空间
教室为什么一定要是整齐的桌椅、面向黑板？科技馆的空间是为主题服务的：有“静思角”，有“创意坊”，有“制作间”，有“VR区”。学校为什么不能这样？
2）打破统一时间
传统的40分钟一节课，是基于工业时代的管理效率，而不是基于学习规律。有的孩子沉浸在一个问题中，40分钟才刚刚进入状态；有的孩子20分钟就掌握了核心。AI支持下的学习，可以更弹性。
3）打破资源围墙
科技馆制作了18部濒危动植物纪录片，连BBC都来采购，全部向中小学校开放。通过“行走的天文馆”VR技术，边远山区的孩子可以“走进”上海天文馆。“一平米博物馆”项目——把珍贵的标本、模型送到学校，半年吸引超20万人次参观学习。
4）打破单一评价
AI可以记录学生的学习全过程：他提出了什么问题，尝试了哪些方法，经历了多少次失败，如何与同伴协作，最终产出了什么。这些数据构成的‘学习画像’，比一个分数丰富得多。
教育产品的设计，不能只盯着“课堂”这一个场景。家庭、科技馆、企业、社区——学习发生在任何地方。打破围墙，才是AI时代教育产品的真正机会。
什么能力是AI拿不走的？
“什么是人类独有的、难以被替代的能力……自主、专注、坚韧。”
/ 06
未来的竞争不是“人vsAI”，而是“可替代能力vs不可替代能力”。
因此，AI欠缺而人类独有的特性显得格外重要：
自我驱动（为什么做）——自主
长时间沉浸（愿不愿坚持）——专注
情感韧性（失败后是否继续）——坚韧
“创新路上，聪明常常输给坚持。”
AI可以快速切换任务，但人类的创造力往往需要长时间的、不被打断的专注。很多突破性的科学发现，都来自科学家对一个问题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持续思考。
关于“找标准答案”vs“找未知宝贝”的比喻：“如果我告诉你要找的宝贝是什么东西、什么颜色，谁最先找到，这是一种应试模式。如果不告诉你它长什么样，就需要每个人去找，而找到的那个人可能就是拔尖创新人才——因为他找到的是原先不知道的原创宝贝。”
教育产品的评价体系需要被重新设计。不是“谁答得对”，而是“谁提出了好问题”“谁在失败后继续尝试”“谁找到了别人没发现的路径”。
《哪吒》导演、泡泡玛特创始人，都是因为有燃烧般的热爱
“在所有的教育目标中，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帮助孩子找到热爱。”
/ 07
倪闽景举了两个例子：《哪吒之魔童降世》的导演饺子，大学学的是药学，因为热爱动画，自学成才；泡泡玛特创始人王宁，毕业于一所普通的民办高校，因为对潮流文化的热爱，创造了百亿市值的企业。
“由此可见，唯有热爱不能替代。真正的教育是让孩子能够对某个领域产生兴趣，有热情、有热爱就不会‘躺平’。”
AI可以模拟兴趣，可以推荐你可能喜欢的内容，但它无法真正体验热爱的情感——那种废寝忘食的投入，那种遇到困难时的不甘心，那种取得突破时的狂喜。
“教育要做的事情，就是创造环境，让每个孩子都有机会接触广阔的领域，在尝试中发现自己的热爱。这种‘邂逅热爱’的瞬间，是教育最动人的时刻。”
AI时代的公平与伦理：三道必须守住的底线
“无论技术如何发展，培养有道德、有责任心、有同理心的人，始终是教育的根本。”
/ 08
倪闽景指出了三个值得警惕的问题：
1）数字鸿沟
“当我看到上海一些学校的学生熟练地用AI做项目研究时，我会想起我去过的中西部乡村学校——有的地方，连稳定的网络都还没有接通。”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报告显示，全球还有三分之一的人口处于“离线”状态。
解决方案：硬件建设跟上，资源和平台开源共享，教师培训向薄弱地区倾斜。同时，发挥“线下教育”的独特价值——乡村学校也许没有最先进的设备，但可能有城市学校没有的自然环境优势。
2）算法偏见与数据隐私
如果训练数据本身包含社会偏见，AI系统就可能强化这些偏见。比如，一个职业推荐系统可能下意识地向女生推荐护理、教师等传统女性职业。
对数据隐私，倪闽景的观点是：高中阶段，支持把手机还给孩子，但必须辅以数字素养教育——教他们如何与AI协作，如何辨别信息真伪，如何保护隐私。
3）人是目的，不是工具
“真实的体验不可替代。”
倪闽景特别强调对低龄儿童的实物教育和自然教育。触摸真的岩石和看岩石的图片，闻花的香味和在屏幕上看到花，是完全不同的认知体验。
“一个好的教育系统，应该像一片热带雨林，允许不同的“物种”以不同的方式生长、繁荣。AI可以帮助我们发现和滋养这种多样性，而不是用统一的标准抹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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