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亿美元 AI 公司,面试时禁止使用 AI

作者|汤一涛
前两天,Anthropic 刚刚宣布以 650 亿 美元完成 H 轮融资,估值 9650 亿美元,超过 OpenAI(8520 亿美元),成为了全球最贵的 AI 创业公司。
进入这家公司的门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抬高。去年,Workday 的首席技术官彼得·贝利斯(Peter Bailis)放弃了 CTO 头衔,去 Anthropic 当一名普通的工程师。
今年 2 月,伦敦的一位 HR 加入了 Anthropic。她在 LinkedIn 上发了条动态宣布入职,随后收到了超过 1000 个好友请求和 200 多条私信。她不得不再次公开发帖,请求职者不要再拨打她的手机号码。
到了 5 月份,Anthropic 又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OpenAI 联合创始人安德烈·卡帕西(Andrej Karpathy)加入了 Anthropic 的预训练团队。
所有人都想进 Anthropic。
但进去的方式,是先把 AI 关掉。

Anthropic 旧金山总部的咖啡厅|图片来源:WIRED
01
「像做心理治疗一样面试」
Anthropic 的面试分 5 轮,每一轮都禁止使用 AI。
最关键的一轮叫「文化面试」。它跟技术能力无关,只考察候选人的价值观、世界观,以及对 AI 风险的看法。
加州的职业培训师凯文·兰杜奇(Kevin Landucci)接触过不少候选人,他说大家普遍觉得面试「侵入性强,完全不像在工作面试,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一位去年为 Anthropic 做过招聘的人士会特别提醒候选人认真对待这一轮,因为公司领导层把 AI 安全视为长期战略问题,并不只是商业考量。
打分方式更特别。文化面试可以由任何部门的人来主持。一个工程师岗位的候选人,可能被一个市场部的人打分。而且他有一票否决权,哪怕技术面试全部通过,只要这一轮拿了低分,候选人就会被拒。
问题会越问越个人化。Anthropic 总裁丹妮拉·阿莫迪(Daniela Amodei)在播客里描述过她的经典提问:
她不关心候选人相信什么。她关心的是这个人能不能在被挑战的时候坚持立场,并且还能讲清楚为什么。
职业伦理困境是文化面试里的高频题。兰杜奇说,面试官会一层层追问:
他的建议是展现真实的不适感,让面试官看到你确实为此纠结过。他推荐候选人讨论那些「足以让人犹豫、但不至于动摇公司根基」的伦理困境,比如涉及用户数据的争议性决策。
多数公司都会说自己重视坦诚、反对奉承,但 Anthropic 真的把这件事做进招聘制度里。兰杜奇透露,文化面试会测试候选人敢不敢质疑这家公司,以及它追求使命的方式。有理有据的质疑,会很加分。
一位去年面试过的研究员体验到的则是另一番滋味。他说面试官的问题接连不断,每当回答不再提供新信息就会被打断。这位研究员谈的都是具体的、眼前的风险,比如人对聊天机器人产生情感依赖的危险。
面试官显然觉得这些关切太表层了。他没有通过。
这个细节值得琢磨一下。情感依赖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已经有不少公开讨论。但在 Anthropic 的语境里,这可能被视为「表层」。它是 AI 的副作用,不是 AI 的根本性风险。
Anthropic 的创始团队从 OpenAI 出走,核心动机是他们认为 AI 可能带来过于深远的影响。一个候选人如果只关注产品层面的风险,没有展现出对更大尺度问题的思考能力,在这套评估体系里就会落在下风。
CEO 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自称把 30% 到 40% 的时间都花在了管理公司文化上。对一家员工超过 3000 人、过去半年新增约 1000 人的公司来说,这几乎是创始人最昂贵的投入。他希望确保,每一个进来的人,价值观是和 Anthropic 契合的。
于是,在人员流动极快的 AI 行业里,Anthropic 员工两年留存率达到 80%,同行最高。工程师从 OpenAI 跳到 Anthropic 的概率是反向的 8 倍,从 DeepMind 跳过来的概率则是 11 倍。(数据来源:风投机构 SignalFire)

阿莫迪兄妹都是 Anthropic 的联合创始人。妹妹(Daniela Amodei)担任公司总裁,主管商业化和公司运营;哥哥(Dario Amodei)担任 CEO,主管技术|图片来源:WIRED
02
当执行变得免费,什么反而变贵了?
即使在硅谷,Anthropic 这套做法也是异类。
今年,Google 宣布了方向相反的面试改革:候选人可以在技术面试中使用 Gemini,面试官会直接评估他们的「AI 流利度」。Google 招聘副总裁布莱恩·翁(Brian Ong)说,这是为了让面试更贴近真实的工作场景。Google CEO 桑达尔·皮查伊(Sundar Pichai)今年 4 月透露,公司 75% 的新代码已经由 AI 生成、工程师审核。
Google 的逻辑是:既然日常工作就是人机协作,面试也应该如此。
面对 AI 时代的同一个问题,两家顶级 AI 公司给出完全不同的回答。Anthropic 认为面试,恰恰是最需要把 AI 拿走的时候。
黄仁勋在 2026 年卡内基梅隆大学毕业演讲中有一句话广为流传:「AI 不太可能取代你,但比你更会用 AI 的人,可能会取代你」。这句话被反复引用,因为它精准地迎合了人们对 AI 的恐慌,同时又给出了一个出路:去学 AI。
这句话的问题在于,它把人的价值锚定在了和工具的关系上,暗示的逻辑是工具变了你就得跟着变,否则就会被淘汰。

黄仁勋接受卡内基·梅隆大学荣誉理学与工程博士学位|图片来源:CMU
但一个更值得问的问题是反过来的:
当执行变得越来越便宜,什么东西反而变贵了?
03
Anthropic 在选什么
Anthropic 的面试提供了一种回答。
丹妮拉·阿莫迪问候选人「你持有哪些不寻常的信念」、面试官鼓励你质疑 Anthropic 自身,考察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
今天,观点的「生产」已经接近免费了。AI 能生成任何立场的论证,它可以写出有理有据的文章来支持一个方向,也可以立刻写出同样有理有据的文章来反对。
但正因如此,「持有」一个立场跟「拥有」一个立场之间的差距在变大。持有是一种选择,而拥有就是你本来的样子。
Anthropic 禁止在面试中使用 AI,和文化面试里像做心理治疗一样追问你的真实想法,都是要确认:你脑子里那些判断和信念,是自己长出来的。
换句话说,你没有把思考外包出去。
「比你更会用 AI 的人,可能会取代你」,这句话在执行层面是对的。但如果把它当作全部答案,它会把人引向一条越走越窄的路:不断追赶 AI 能做什么,然后去做 AI 还不能做的那部分,直到那部分也被 AI 学会。
Anthropic 的招聘逻辑指向另一个方向。它认为 AI 时代真正稀缺的不是能驾驭 AI 的人,而是关掉 AI 之后还剩下东西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