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没有固定形状的史莱姆,如何长成机器人大脑第一股|甲子光年


让机器长出大脑,也让世界保留不同形状。
作者|田思奇
编辑|栗子
很少有人会把“史莱姆”和一家科技公司联系起来。
在游戏里,史莱姆是玩家走出新手村后最常遇到的小怪。看起来弱小,但有时也很难击败它。玩家稍有疏忽,便可能被它反制。它也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团泥巴,可以幻化成很多模样。
仙工智能的吉祥物,就是一只史莱姆。
6月24日,这只“最弱小怪”在港交所挂牌上市。仙工智能由此成为机器人大脑第一股。
但这个身份更像一个观察入口,而不是仙工智能故事的终点。
过去,仙工智能通过机器人大脑,让不同机器人之间拥有统一语言;如今,通过开放平台,让更多设备和场景开始连接;未来,它试图构建的,则是面向真实世界智能系统的具身基础设施。
沿着这条路径看,仙工智能想进入的,不只是控制器生意,而是机器人产业更底层的基础能力建设:从单台机器的大脑,到多种机器的协同网络,再到面向真实世界的具身智能基础设施。

6月24日,仙工智能在港交所上市
“机器人大脑第一股”的资本标签,也提供了一个重新理解机器人公司的角度。
近年来,外界更容易被机器人本体吸引:人形机器人爬楼、翻跟头、搬箱子,技术进展直观,也更容易进入资本市场想象。相比之下,控制、调度、适配能力都藏在机器身后。身体看得见,大脑看不见。
但随着具身智能进入产业落地阶段,行业竞争的焦点正在发生变化。人形机器人进入真实世界,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更强的身体,也需要支撑不同机器人长期运行、协同和进化的底层体系。
所以如果用过去的眼光看,仙工智能很难被简单放进本体公司或AI公司的叙事中。它有硬件收入,战略重心却在平台;有数据入口,模型能力仍在积累。
「甲子光年」认为,更合适的框架,是把仙工智能理解为具身智能时代的基础设施建设者:先看它连接了多少设备和场景,再看这些连接能否转化为平台黏性、数据资产和持续进化能力。
仙工智能创始人赵越强调,大脑是机器人智能落地的核心。过去,它更多承载规则、规划与控制;今天,数据和模型也开始进入其中。但无论技术范式如何变化,机器人最终仍要通过控制系统完成感知、决策和执行的闭环。
仙工智能呈现的,正是这部分看不见的能力。它不押注某一种具身形态,而是连接不同形态的机器人,实现业务场景下的全域协同。
1.人形机器人进厂后的第一件事

机器人进工厂其实并不简单。
比如,车间里有一吨重的货物需要搬运,该怎么搬?
一种解法是让10个人形机器人一起去搬;另一种解法是让人形机器人去开叉车;再或者是把叉车智能化,自己把货物搬走。
很多人以为,现在的人形机器人如此发达,前两种解法应该很容易。
但事实并非如此。在业务现场,更现实的答案大概率是第三种。“至少未来3到5年内,我不相信会有一个人形机器人去开叉车。”赵越说。
这不是否定人形机器人。人形机器人会在柔性操作、复杂交互,或者原本按人的身体尺度设计的空间里找到位置。但具身智能真正进入产业现场后的首要课题,是如何成为既有机器网络里的新节点:不同机器人之间如何分配路权、交换任务格式和数据格式,如何与已有设备协同运行。

当然,这些问题固然可以让集成商通过现场部署解决。但如果每个项目都依赖临时适配和人工硬凑,短期也许能交付,长期却会积累难以维护的系统债务。
仙工智能所切入的,正是这层隐藏在机器背后的能力:用统一的“大脑”来控制和管理所有智能设备。
与之对应的是,仙工智能的控制器出货量从2024年的7200多台增长至2025年的12000多台,同比增长约70%。这些控制器进入更多设备、更多任务和更多业务场景,也把地图、接口、调度和数据格式的问题推到台前。
换句话说,随着具身智能从单机能力走向多设备协同,“手搓”解决方案的代价会越来越高。机器越多、场景越复杂,把差异收敛成可复用底层能力的价值就越明显。
因此,具身智能落地的第一性问题,不只是造出一种足够强的身体,而是让不同形态的机器在真实场景里稳定协同。机器人越多,真正稀缺的就越不是某一台机器的单点能力,而是一套能让它们共同工作、彼此理解、持续扩展的机器人大脑。
2.从大脑到平台:
急停按钮背后的系统生意
只不过,仙工智能也不是第一天就想明白自己要做机器人大脑。他们也从机器人本体起步。
启发赵越的,是客户现场里那些看起来微小、实际很非标的需求。比如急停按钮。
在普通人眼里,“急停”不过是一个瞬间的物理动作:危险时按下去,机器立刻停住。但客户的需求更细,甚至互相矛盾。
有的客户要求急停后必须断电,保证绝对安全;有的要求不能断电,要用抱闸锁死,因为机器人可能停在坡道上;还有的希望不断电也不锁死,只把电机去使能,方便人工推动。
让仙工智能感到棘手的,不是某一个需求难做,而是每种要求都有场景支撑,也都说得通。边缘需求不断叠加,使单一本体产品的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
转折来自富士康。
当时,富士康正在推进“百万机器人计划”,机械臂已经有部分在内部自研。对于机器人,富士康同样倾向于自己制造。
它找到仙工智能,提出购买仙工智能的系统和控制器,同时希望获得相应的机器人图纸和设计方案。
换句话说,富士康不需要长期供货的标准整机,而更想要能够支撑其自研和自造机器人的底层能力。
对多数本体公司来说,这一要求很难接受。机器人图纸通常被视为本体公司的核心资产,一旦交给客户,就意味着客户可能绕开原厂,自行生产机器人。
但仙工智能最终选择接受。
因为富士康的需求,让赵越重新理解了“整机”的商业位置:整机可以是一种产品,也可以是控制系统、软件工具链和机器人定义能力的落地方式。
客户真正稀缺的未必是某一台标准机器人,而是定义、开发和控制机器人所需的系统能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仙工智能后来仍然有大量收入来自机器人本体。招股书显示,2025年机器人业务贡献了67.9%的收入,仍是公司最大的收入来源。
但这并不必然意味着仙工智能只是一家整机公司。更准确地说,整机是它进入客户现场、理解客户需求、验证控制系统能力的重要载体。
进一步看利润结构就会发现,2025年,仙工智能控制器毛利率为79.8%,软件毛利率达到89.3%,远高于机器人业务的38.4%。 因此,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机器人收入占比高低本身,而是这些整机交付能否反过来带动控制器、软件和系统能力的复用。
如今,仙工智能控制器全球市占率达到24.8%,国内市占率达到45.2%,全球销量第一。在它的平台上,超过2000个机器人款型被开发和部署,零部件适配种类也达400余种。

仙工智能控制器产品
但硬件销量领先,不等于平台生态已经成熟。机器人大脑的核心价值,是通过标准化架构赋予不同形态机器人统一的技术语言,解决单机开发、部署与控制的底层问题;而平台化要验证的,是海量设备入网之后,能否实现长期统一调度、多机协同与全场景管理,搭建起串联全产线的协同网络。
这一平台价值,已在客户经营数据中显现。
招股书显示,仙工智能老客户占比从2023年的32.3%提升至2025年的44.9%,已有客户签单贡献率也从50.9%提升至60.6%。
复购数据说明,客户采购的并非一次性硬件产品,而是认可整套系统的复用价值。企业基于该体系开发完第一款机器人后,拓展新品类、新产线时仍会沿用同一套控制架构,生态粘性由此逐步建立。
「甲子光年」认为,控制器销量第一,佐证的是仙工智能过往的产品竞争力。上市之后,市场更应长期跟踪的核心指标,是这些分散在不同设备、不同业务场景里的连接,能否持续沉淀为可复用的标准化方案与统一真机数据资产。
机器人硬件出货量只是起点,真实客户场景能否持续接入统一底层体系,才是衡量平台化跑通与否的核心标尺。
3.反者道之动:
少一点定义,多一点适配
仙工智能的差异,还可以放到更大的行业坐标里看。
海外成熟机器人厂商往往强调稳定、封闭和工程可靠性,适合成熟自动化体系;国内一批机器人公司,尤其是人形机器人创业公司,则更倾向于把硬件、本体和算法做成闭环。
仙工智能选择的是另一条路:不定义机器长什么样,而是接住不同设备的差异。
赵越对标准的理解,也带着这种反向思维。他认可《道德经》里的“反者道之动”。在他看来,标准很难由一家企业自上而下地预先设定。能够成立的标准大都不是被宣布而来,而是被反复使用、持续验证之后,逐渐形成的事实共识。
这并不难理解。最简单的例子是英伟达加速计算平台CUDA,最早也是为游戏设计。但英伟达没有把它框死在游戏里。后来,有人拿它做训练,也有人拿它做数值计算,CUDA反而成了事实标准。
这一逻辑同样适配机器人产业:企业越是执念于自建闭环、定义行业标准,越容易陷入技术孤岛;反之,主动兼容各类硬件、协议、场景的开放体系,才能真正成为全行业的底层基础设施。

仙工智能的核心策略,就是承接所有设备的差异化需求,用适配能力替代强制标准。
从这个角度看,具身基础设施并不是建立一个封闭体系,而是提供一个开放的连接层。它不要求所有机器人变成同一种形态,而是让不同形态的机器人能够共享底层能力,在真实世界中持续协同。
开放包容的理念,同样体现在企业治理中。
加速开放多元的智能文明,让智能机器人没有门槛。这是仙工智能的使命和愿景。但仙工智能没有明确的企业价值观。因为销售、研发、供应链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都能说出自己认为最重要的关键词。
就像“屠龙少年终成恶龙”一样,一个看上去正确的东西,一旦变成执念,就可能反过来吞掉原来的目标。
在「甲子光年」看来,对一家平台公司而言,这种警惕具有现实意义。
平台需要规则,但如果规则变成强制统一,就会失去对复杂场景的适配能力。仙工智能所谓开放多元,并非没有原则,而是少一点自我中心,多一点适配能力。
4.做1到N,
是为了更好地做0到1
上市,会把仙工智能推向另一个处境。
机器人大脑第一股,是资本市场给它的新身份,也意味着仙工智能必须接受更公开的规模化检验。
过去,它可以用产品、客户和现场一点点证明自己;上市之后,市场要看的,是“第一”能不能继续长出新的东西:控制器优势能否转化为持续增长,延伸到软件、数据和更多设备品类。
第一不是一个可以被永久占有的位置,而是一个不断逼近、不断被重新定义的目标。企业真正危险的时刻,不是尚未成为第一,而是开始相信已有经验足以解释未来。
这也是为什么,仙工智能上市后的问题不只是“如何放大已有业务”,而是如何避免被已有成功锁住。当企业习惯用前100个客户的经验要求第101个客户时,看似是在复制成功,实际上可能已经开始用过去裁剪未来。
这份随时清空自我的心态,贯穿赵越从学生到创业的全过程。
早年RoboCup决赛失利的遗憾、创业期现金流承压的低谷,都没有让他陷入焦虑;即便身处压力之下,他也始终保持归零思维,不被当下的困境与成绩束缚。
这种特质,也决定了仙工智能上市后的发展思路:上市不是发展终点,而是拿到更多资源、深耕平台化路径的新起点。
在这种理解里,规模化并不是目的本身。如果1到N只是为了放大收入,公司就会越来越倾向于选择短期可复制、可盈利的需求,而排除那些暂时不赚钱、短期难规模化的新问题。久而久之,企业也会失去进入新的0到1的机会。
因此,仙工智能做1到N,真正指向的是为下一次0到1积累条件:通过更多客户、更多场景和更多复杂需求,持续暴露新问题,并把这些问题转化为新的能力入口。
这也拉开了仙工智能上市后的战略坐标。
「甲子光年」认为,B端机器人产业正在走向更深层的泛化:越来越多设备公司、制造企业和行业客户,都会把机器人能力嵌入自身业务。当机器人能力成为基础能力,“机器人公司”这个概念本身反而会被弱化。
叉车公司会机器人化,清洁设备公司会机器人化,制造企业也会把智能机器能力嵌入自己的生产体系。仙工智能不需要替所有场景生产所有本体,它选择站在背后,用控制系统和平台能力,帮助更多设备公司完成机器人化。
这也是它重视真机数据的原因。未来具身智能最大的竞争门槛之一,不只是模型能力,而是谁能够持续获得高质量真实世界数据。
而真实世界数据的价值,来自四个维度:
多样性——不同设备、不同场景带来的复杂变化;
一致性——统一控制体系下形成的数据结构;
可持续性——机器人长期运行产生的数据积累;
真实性——来自真实生产环境,而非实验室模拟。
真机数据是否存在scaling law,行业还没有找到确定路径。但可以确定的是,具身智能的数据来自真实物理世界。
机器人每一次避障、搬运、抓取和任务中断,都会带出摩擦、遮挡、偏移和执行误差。这些细节很难只靠仿真补足,却决定机器人能否从demo走向稳定交付。
基于这一点,真机数据的价值首先取决于场景密度。
单一设备在单一场景里反复运行,泛化价值有限;不同类型的机器人进入不同业务场景,才更可能沉淀出有训练价值的数据。
这也是仙工智能不急着第一步就训练通用机器人大脑的原因。相比自由度更高、动作空间更复杂的人形机器人,叉车、清洁机器人、移动机器人等形态,更容易先在客户现场跑出数据闭环。
更务实的选择,是让叉车的数据先回到叉车场景里,看看能不能训练出“叉车师傅的模型”;让清洁场景的数据先训练出“清洁工的模型”。
等有一天新的范式出现,“我的叉车师傅加清洁工,已经准备好了。” 赵越说。

时至今日,距离“史莱姆”登陆港交所已过去三周,真正值得长期观察的问题才刚刚浮出水面。
对仙工智能而言,新的考验在于:获得更多资本与资源之后,它能否继续回到那些复杂、琐碎、难以标准化的客户现场,把跨设备、跨场景的真机数据,沉淀为可复用的系统能力和模型底座。
智能化从不缺高光时刻,也不缺关于未来的宏大叙事。
真正的难题,是如何把一台台机器接入真实产线,把分散的现场经验转化为可复用能力,并在长期运行中验证其价值。
正如“史莱姆”没有固定形状,仙工智能未来的行业分量,也不会只被 “机器人大脑第一股” 的标签定义。
从控制器时代,到开放平台时代,再到具身智能基础设施时代,仙工智能试图建立的不是某一种机器人的能力,而是一套让真实世界智能系统持续运行的底层能力。
“机器人大脑第一股”新的考验刚刚开始。
(封面图及文中图片来源:仙工智能官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