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艺人新业态试水“沙盒审批”
《法治周末》记者 吕静
□实习生 冯兆瑞

6月11日,在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以下简称北京经开区),AI虚拟偶像尤栗(Yuri)获得一张卡片——“数字艺人卡”,前缀是“全国首张”,专属数字身份号码是:BDA202506030001。
没有红毯,也没有闪光灯,只有荧幕上的尤栗带着标志性的微笑,拿着那张属于她的卡片。
诞生于2025年6月3日的尤栗还不满1岁,就成了国内第一个拥有身份证的AI“居民”。
这张卡片的落地,为数字艺人产业翻开从“野蛮生长”迈入“有规可依”的全新篇章。
将数字艺人纳入“沙盒审批”试点
尤栗获卡的直接依据,是北京经开区制定出台的《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关于开展新质生产力“沙盒审批”试点的工作方案(试行)》(以下简称《工作方案》)。
“沙盒审批”的逻辑并不复杂:划定一个风险可控的“安全试错空间”(即“沙盒”),在严守安全底线、筑牢风险防线的基础上,允许与现行条件标准、技术规范不一致,或暂无相关技术规范明确要求的创新产品、服务及商业模式等,在“盒内”开展合规试验的审批模式。
《工作方案》秉持包容创新、底线可控、简化准入、全程护航四大原则,以1个总方案为统领,N个具体创新场景为实施主体,构建了“包容准入、事中严管、精准指导、闭环规范”的新型审批管理体系。
作为《工作方案》框架下首个落地的具体场景之一,北京经开区率先在机器人、数字人营业性演出领域启动“沙盒审批”试点,并编制《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机器人、数字人营业性演出“沙盒审批”实施方案(试行)》,提出建立“入盒申请——符合性审查——沙盒试验——出盒审批”全链条工作程序。
有了这张“沙盒审批”试点专属合规凭证,尤栗能在沙盒范围内开展合规演出活动。
针对当前机器人、数字人营业性演出场景,试点方案明确,符合条件的经营主体可将机器人、数字人作为演职人员纳入管理范畴,在沙盒内开展合规演出活动。试点设置了严格的准入条件,包括提供身份与权属证明、通过大模型内容安全审查、具备技术稳定性与现场管控能力,并明确要求每个数字人或机器人在演出期间须配备安全员进行全程管控。
北京经开区行政审批局综合审批处处长王冠群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试点设置了明确的准入条件,包括提供身份与权属证明、通过大模型内容安全审查、具备技术稳定性与现场管控能力,并规定每个数字人或机器人在演出期间须配备安全员进行全程管控。此外,本次试点打通了数字演艺合规准入渠道,弥补了数字人营业性演出缺乏合规审批路径的行业短板。
数字艺人商演的合规拷问
尤栗是AI.TALK厂牌打造的国内首个全AIGC原生AI虚拟歌手,诞生于2025年6月3日,同年6月26日正式官宣出道。作为AI歌手里的“顶流”,其出道单曲《Surreal》全网播放量1200万,MV曾两次登上B站热门榜。
实际上,早在今年1月,北京经开区就为尤栗颁发了全国首个虚拟偶像身份认证。从全国首张数字偶像身份认证,到领取全国首张数字艺人卡,如今,尤栗已经参与中央电视台献唱演出、电竞赛事直播解说、反诈宣传……
“很多用户期待尤栗能开一场演唱会,这涉及内容的审核、技术的安全、版权的授权、歌手在现场与粉丝互动的边界。沙盒试点给了我们可测试、可追溯、可评估的环境。我们想让数字人以一种负责任、可持续的方式进入现实世界,努力在今年下半年落地真正的商业演出,把流程跑通。”尤栗背后的创作团队AI.TALK主理人赵汗青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
记者注意到,面对媒体采访时,赵汗青提及一个词,是“确定性”。在他看来,规范化的试点监管既能约束行业乱象,也为优质数字IP的长效发展提供了制度支撑。他说:“企业最怕的不是有规则,而是不知道规则在哪里。这次探索给行业提供了一个先试、先跑、先验证的环境,让我们能在可控范围内把问题找出来,把经验沉淀下来。”
与依赖“中之人”(真人动捕演员)驱动的虚拟偶像不同,尤栗被定义为“AI原生”数字艺人。其形象由算法生成,声音由模型合成,歌曲由AI参与创作。据AI.TALK团队透露,人类在内容生产中的参与度仅占30%甚至更低。
赵汗青说:“对于尤栗来说,这是从‘数字身份’走向‘数字艺人’的关键一步。我们真正想探索的,不是如何把AI做得更像人,而是数字人如何以一种负责任、可持续的方式进入现实世界。”
但当尤栗从线上走到线下、从MV走向万人场馆时,责任归属将从理论推演变成现实拷问。若尤栗在演唱会上“说出”不当言论,谁负责?
《法治日报》律师专家库成员、华北电力大学(北京)新金融法学中心主任陈燕红认为,从现行法律框架来看,虚拟数字人尚不具有民事主体资格。此观点在司法实践中已有初步印证——全国首例涉“虚拟数字人”知识产权侵权案在裁判说理中认为,虚拟数字人“不是自然人,不具有作者身份”。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AI陪伴”软件侵害人格权案的裁判立场亦倾向于同一逻辑。基于此,若尤栗在演出中输出不当内容,法律层面的审视对象更可能穿透至其背后的运营主体和技术服务提供方,而非数字人本身。
陈燕红指出,尤栗背后的技术驱动类型若为“智能驱动型”(AI大模型实时生成),情形则更为复杂。《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暂行办法》)第九条倾向于将服务提供者定位为“网络信息内容生产者”并承担相应的内容安全主体责任。该办法第四条要求不得生成法律禁止内容,第十四条要求发现违法内容及时采取停止生成、消除等处置措施。这意味着运营方以“技术中立”或“AI自主生成”为由主张免责的可行性,在现行监管框架下可能较为有限。
数字人治理开启规范化进程
近年来,数字人已广泛用于表演主持、电商直播、品牌营销等领域。
6月26日,九寨沟第四届国际生态文化旅游季正式启幕,当地首个专属AI数字人“小九”在开幕式上完成首次公开亮相,并全程担任串场主持。
“北京经开区数字人沙盒审批落地,方案设定了‘完成试点任务、达到预期成效、全程无安全事故、无合规纠纷等’方可申请出盒评审的条件。但现阶段,‘预期成效’的量化指标、‘无合规纠纷’的判断标准等,在不同地区之间可能需要进一步协调,以形成相对统一的尺度。避免出现同一数字IP在不同省份面临差异化认定标准的情形。”陈燕红说。
在国外,AI获得官方认证的身份早有先例。2025年9月,阿尔巴尼亚总理正式任命虚拟AI虚拟人Diera为公共采购部虚拟副部长,拥有官方公职身份、政务系统操作权限,负责公共招标项目、打击腐败。
尽管全球多地已经开始探索赋予AI官方身份,但国内外当下均未出台针对数字人身份标识的专项法律法规、配套政策或统一标准。
工业和信息化部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数字人产业规模突破400亿元,带动周边产业规模超6000亿元,数字人相关企业已超过114万家。
今年1月23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通知,将公开征求《元宇宙 分类与标识 数字人身份标识要求》强制性国家标准制修订计划项目意见。基于此标准,境内所有用于商业和传播用途的数字人将实现“一人一码”。
项目建议书指出,上述拟制定的标准可以实现问题数字人信息的快速追溯,有利于行业监管;可以精准定位违法违规责任主体,降低欺诈风险;可以建立统一的数字人身份标识认证体系,推动产业向规范化、集群化、精细化发展。
今年4月3日,国家网信办发布《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紧扣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的发展实际与治理需求,构建全维度治理框架。
沙盒监管划定包容试错空间,数字人线下演出不可触碰的监管红线是什么?陈燕红表示,第一,内容安全底线是最为核心的红线。对于数字人演出而言,其内容输出的底层逻辑由大模型驱动,这就要求数字人背后的运营主体必须对AI生成内容承担完整的内容审查义务。第二,身份权属与知识产权确权红线。若数字人的形象系基于第三方IP改编或使用了未经授权的声纹数据,则即便持有“数字艺人卡”,仍可能面临民事侵权乃至不正当竞争的法律风险。第三,技术与现场安全红线。北京经开区“沙盒审批”方案明确要求“每个数字人或机器人在演出期间须配备安全员进行全程管控”。对于数字人现场演出而言,除传统演出场所的消防安全、人员疏散等维度外,还可能涉及投影设备或全息显示设备的用电安全、网络传输稳定性、AI实时交互的异常阻断机制等技术安全要素。第四,真实身份标识与防混淆红线。在营业性演出场景下,若数字人与真人演员同台演出或数字人以模仿特定自然人的方式呈现,则需在票务宣传、现场播报等环节作出清晰提示,防范因身份混淆可能引发的消费者权益争议。
回到尤栗手中那张“全国首张数字艺人卡”——它标志着数字人演出首次被纳入正规监管视野,为一度处于灰色地带的产业提供了合规路径。但卡片之外的制度追问远未终结。
沙盒内的数字艺人正在筹备商业演出,沙盒之外的法律制度也在努力追赶技术前进的步伐。这场追逐的终点,不仅关乎未来数字人能否真正“持证上岗”,更关乎法律能否在技术浪潮中守住权利保障与公平秩序的底线。
责编:郑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