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三件宝
□黎强
老屋的旧物件是值得怀念的。有时想起来,竟会在不经意间悄然落泪,辗转难眠。
记忆中,老家有非常多的农家物件。譬如带磨把的石磨、带舂捶的碓窝、带雕花的水缸、带转柄的风车……它们是我成长的记忆符号。但我特别喜欢的物件,还是筲箕、簸盖和箢箢这老屋三件宝。
逢年过节,父亲率领在城里的一家老小,前脚刚迈进老屋门槛,我还趴在父亲肩膀上佯装睡觉不想下地爬坡上坎走路,一下子就“醒”了,从父亲背上滑下来,揉揉眼睛,直奔老灶房。在大大小小的筲箕前左盯一下右瞧一眼,为的是看看筲箕里装了啥子好吃的没有。腊肉香肠也好,胡豆豌豆也罢,抑或熬制高汤后的猪骨头鸡骨头上称为“巴骨肉”的熟肉,都是让我的“瞌睡虫”顷刻逃遁的理由。筲箕,盛着老家的美味,馋着我的味蕾。只是缘于自己还小,嘴馋美味,却对筲箕视而不见。长大后才明白,老家的筲箕是万万不可怠慢的,是必须感恩的。
圆形的簸盖编得细密,得用好的竹青来疏密有致的编制,它的功能就是“晒”,“晒秋”有实实在在的土货,“晒冬”也有可圈可点的土产。那时,老家的人也不懂得啥叫天气预报,天亮起床,推门看天,八九不离十就知道天气情况。洗净簸盖,把绿豆或芝麻倒在簸盖里,用粗糙的手摸平,放在向阳的地方曝晒。红的海椒、绿的花椒、黑的芝麻,都在簸盖中闪亮登场,再进入瓦坛瓦罐储存。小脚奶奶对我说:“经过大太阳晒过的芝麻豆子,才不生虫。”当娃儿的我哪懂这些哟,只是“嗯嗯嗯”地应和着。
当然,老天是没有人算得准看得准的。原本好好的艳阳天突然变脸,瓢泼的偏东雨就来了,还未等在坡上做活路的姑爷跑回家“抢偏东”,那摆放在老槐树三角形枝丫上卡得紧紧的簸盖,被老家人称为的“莽子雨”“坨子雨”“强盗雨”淋得惨不忍睹。簸盖中姑爷精心晒制的上好烟叶,早已落地成泥,真叫个“灰飞烟灭”。浑身湿透的姑爷看着雨水泡烂的烟叶,捡拾些许在手里翻来覆去细看,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叹息一声。
采用粗篾条编制的箢箢很是扎实耐用,挑土、挑砖、挑瓦乃至挑农家灰肥,都是箢箢的分内之事,躲也躲不过的,逃也逃不掉的。冬水田的田埂边,箢箢是来挑土的,一箢一箢的土会把整条田埂修补得硬朗,即或壮实的耕牛踩上去,也步步稳当不打滑。要娶新媳妇的老屋是得有一间青瓦青砖新房的,箢箢挺身而出,从瓦窑挑回还带着余温的青瓦,从砖窑挑回棱角分明的青砖,在乡下盖房建屋民俗中点燃的顺顺利利的鞭炮声中,箢箢来不及半点喘息,又回身去了瓦窑砖窑。而要娶新媳妇进门的大老表,与箢箢一起都不知道累,心里是甜蜜蜜的。
瓜窝秧窝需要施肥催长,箢箢挑着农家灰肥上坡下坡不知疲倦,高粱、土豆、南瓜和玉米是记得一清二楚的。还有,箢箢刚从地里土里回来,勤快的表姐又在箢箢里装满红苕,挑去老屋前的水车边淘洗,把原本灰头土脸的红苕一个个淘洗得招人喜欢,在柴火灶里成为烤红苕,在蒸屉中成为红苕鳄,让老屋一下子活色生香起来。
哦,远去的筲箕、簸盖、箢箢,我想它们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