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场景正成为AI落地最严厉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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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上半年的AI行业,被生产力场景的情绪笼罩着。
这种情绪有扎实的收入曲线支撑。Agentic coding在过去一年确立了大模型时代第一个没有太多争议的PMF:
Claude Code在2025年5月正式发布,六个月后年化收入达到10亿美元,今年2月做到25亿;Cursor的年化收入在今年3月越过20亿美元,较四个月前翻了一倍;GitHub上4%的公开代码提交,已经出自同一个AI工具之手。商业软件的历史上,没有产品以这样的速度跨过这些收入门槛。编程从一个功能,变成了大模型在应用层的第一次真正爆发。
爆发改变了整个行业的注意力分配。资本与叙事涌向基模层和生产力工具,每一家模型公司都把coding当作第一优先级的战场,融资额、算力订单、人才流向都在围绕这条主线组织。AI创造的价值也随之高度集中——绝大部分沉淀在模型和token层,应用层分到的只是零头。
相形之下,垂类行业的AI改造在这个阶段像是一门不够性感的生意——讲垂类故事的公司越来越少,认真做垂类的团队进入了某种空窗期。
一个顺理成章的推论也随之流行开来:既然coding上这套配方被验证了——一个足够聪明的Agent,加上一批工具,加上自主执行的耐心——把它平移到订机票、点外卖、逛电商,只是时间问题。发布会上,Agent替人下单的演示反复出现,浏览器Agent、手机Agent轮番登场,“AI进入真实世界”成了新的叙事高地。
进入下半年,这种平移的紧迫性在增加,因为coding自身的增长开始放缓。到今年年中,九成以上的开发者已经在使用AI编程工具,渗透接近饱和;编程工具的新增安装曲线在4月之后明显走平,Claude Code稳定在每天约12万次安装,不再陡峭爬升,行业开始讨论这是算力受限还是企业年度AI预算提前花完。上半场最确定的红利在变薄,行业需要下一个能承接住算力和资本的场景。
但演示并没有迅速变成习惯,平移并没有发生。
“去年年初,用户能在ChatGPT这类原生AI产品里完成交易的比例不足10%;一年多过去,欧美最前沿的AI公司也只能做到低双位数。但同一时间里,模型的智力翻了不止一倍,榜单的分数一轮轮刷新,编程收入以月为单位翻番,而聊完之后把事办成这件事,进展慢得与前者完全不成比例。”近期的一场闭门分享会上,飞猪CTO陈烨分享到。
聊天机器人会写代码了,会做研究了,会生成视频了,却始终订不明白一张机票。差距出在哪里,可能是这个阶段整个行业最值得回答的问题。
而在诸多场景里,旅行可能是最能把这个问题的所有难处集中呈现出来的那个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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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烨在硅谷工作多年,做过大模型创业,一年多前加入飞猪。在交流里,他把这两年的AI进程放进了一个更长的坐标系里。
“上半场是纯线上的,用一个信息的闭环解决问题;下半场开始进入线下,用上半场建立起来的连接方式,闭环地解决物理世界的问题。”他拿互联网的历史作对照——从搜索和门户起家,加上配送,长出了电商;加上内容生产,长出了短视频。“很有可能AI的演进,也沿着这条路径。”
在他看来,coding给行业的最大启示是可验证。代码世界里有编译器,对错一跑便知,好坏的标准可以直接写成代码,模型在一个近乎完美的训练环境里飞速进化。用他的话说,agentic coding是“第一次给我们指向AGI的一道曙光”,因为它把所有问题都用接近封闭形式的方式解决了。
但进入到具体的问题,消费世界几乎在每个环节上都是它的反面。而旅行,又是消费里最极端的样本。
很多人没有意识到旅行行业的复杂性。比如,商品会随时间变异。一双袜子今天和明天是同一个商品,一间酒店却不是——时间一变、价格一变、房型一变,它就成了另一个商品。昨天的供应链和今天的供应链不一样,模型要理解的“真实”,每天都在更新。

品类碎到难以复用经验。交通、酒店、度假三个大类只是表象,一个线路游背后各种供给的组织方式、提供方式、使用规则互不相同。以及,好坏难以定义,所谓的标准是不唯一的。比如两条航线哪条更好,因人因时而异。行业人士戏称,“每一个品类纵向进去,就是一个小淘宝”。这些都导致这个行业的评价数据异常稀疏。
而且,供给侧也没有为AI准备接口。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值机是很多航司只留给官方渠道的能力,几乎不开放给任何第三方;机票查询的输入侧长期停留在ODD(出发地、目的地、日期)三个字段的水平。
拿自动驾驶做个类比,看起来最难的自动驾驶,落地反而更快,因为一百多年来道路、信号灯、车轮、交通规则全是为汽车出行建的,“供给侧”的基础设施改造进度实际上已经领先其他行业,核心命题是解决尽可能多的bad case、corner case;看起来全是数据的在线旅行,供给侧朝AI时代的改造反而还没有真正开始。
在这样的环境里,AI犯错没有报错信息,只有用户真金白银的损失和一段无法重来的旅程。
这些挑战是AI从数字世界走向真实场景的过程,无论是消费、出行还是本地服务都迟早要遇到的难题。而旅行的特殊之处只在于,它把这些挑战以最集中、最极端的方式摆在了一起:在这里能及格的能力,放到多数真实场景里都够用;在别处跑通的能力,到这里未必过关。
套用网络上的流行说法,旅行场景就这样成了AI落地时那个最严厉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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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头们并非没有行动。Expedia推出了AI助理Romie,主打行程规划、群聊总结和行程变动提醒;Booking的AI Trip Planner是架在搜索前面的规划层;Trip.com在扩展TripGenie,Agoda在做度假规划,酒店集团的AI大多停在智能客服。
但这些海内外OTA与酒店集团的探索加起来,仍然是点状的——或是售前的房源对比,或是售后的客服机器人。其中,卷得最厉害的一个功能就是行程规划。但事实上,行程规划恰恰是离交易和履约最远的环节。用户的行程被打乱之后,改签和重订在多数产品里仍要回到人工客服。另一条路线是OTA把自己变成AI平台背后的履约基础设施——Expedia和Booking接入了ChatGPT的站内预订。但无论哪条路线,一个体系化的、覆盖完整旅程的消费级旅行AI,在全球范围内仍未出现。
8月10日飞猪上线了飞猪帮帮,这是最新的一个值得被放进行业坐标系观察的产品。它的探索相对更整体:能力覆盖行前、行中、行后的完整生命周期,嵌进首页、搜索栏、行程页、订单页和各个旅行品类的频道;功能从做攻略、订机酒,延伸到退订改签、值机选座、升级房型、开票报销;交互上甚至可以算作激进——它把一块LUI面板直接架在了成熟的GUI货架之上,两套界面互相控制。
这种更加体系化的做法自然不是一天建成,飞猪去年推出的“问一问”是国内OTA里最早的Agent产品之一,一年多的迭代让V10版本的帮帮成了这条路线上走得最远的产品。而这些经验让这款产品在激进的尝试之外,也保持了它认为必须有的克制。在和这个团队的交流中,你能明显感到,他们希望把取舍标准永远锚定用户价值,避免“为了AI而AI”。
这使得它的很多尝试都非常值得研究。它比较激进的地方,最先体现在履约上。飞猪帮帮上线了十余项办事能力:订单退改、酒店升房、值机选座、订接送机、填入境卡、开票报销。单看是一份功能列表,放回这个行业里,每一项都要穿过供应链。
升房是最典型的例子。用户订好酒店后想试试免费升房,一句话交代给AI,这通电话它会自动打——“我是你们的会员,今天有没有空的房型帮我升一下,我想住靠窗的大床房”。沟通发生在飞猪的闭环之外,用户看不到过程,升房成功后订单自动更新。值机同理。航司很少把值机开放给外部渠道,Agent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在用户的授权下完成了这件事。
飞猪对此的概括是,对旅行AI来说,“能聊”和“能订”之间隔的是整个供应链。这也就意味着,履约能力的每一项,都对应着一段供应链改造的苦活。
同时,交互上的激进尝试也让人眼前一亮。帮帮的AI面板有大、中、小三种形态,收起时不打扰,需要时一划展开,出现在用户所在的任何页面。更少见的是它选择了部分场景由LUI对GUI进行控制:比如,在酒店频道说一句“滨江的酒店,400左右一晚,要双床房”,后面的货架界面会跟着变——星级、价格、房型、排序,筛选条件被语言直接驱动。
“越泛化的需求,过去的GUI满足得越好;越精准的需求,AI满足得更好。”飞猪帮帮产品的负责人这样解释他们的思考。比如,在迪士尼附近找酒店,货架一次给你十家,效率更高;但“我要一家八楼能看到太和殿金顶的酒店”,任何搜索框都无能为力,AI却可以直接命中。
这种分工的思路也带来了“克制”的部分。“从一个负责任的商业公司来说,轻易把这个(GUI)放弃掉,可能不是对用户最负责任的做法”。所以帮帮的选择是在GUI的基础上架一层LUI,“给你一根魔法棒,让你慢慢去习惯”。目前,产品在面板上保留了“帮我想、帮我订、帮我办”三个入口,为此,据了解,飞猪内部也争论了许久。最终大家认为这是用户需要的中间态——当AI号称什么都能干的时候,谁都不信;把能力收敛成三个具象的动词,用户才知道该开口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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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取舍在工程上也体现得很清晰。对于那些关乎交付的环节,必须要保证真实,这些不适合AI的就拿最扎实的工程方式完成;而关于智能的部分,则大胆“赌注”模型的进步。
比如,飞猪帮帮的算法负责人介绍了一个“短别名闭环”的工程工作。它解决的问题很朴素:一般的模型是会编造商品的。而酒店ID、房型ID是几十位的长串,机票ID甚至是基于GDS信息实时生成的,如果把这些直接交给模型,它一定会一本正经地编出不存在的商品。因此,飞猪的做法是让模型完全不接触真实ID——它手里只有A1、B1这样的虚拟别名,任何请求都必须调用背后的工具,由系统把别名回填成真实的商品、标题、价格和库存。
“模型手里只有白名单,白名单之外都是编造的。”
再比如,旅行行业非常重要的“时空合理性”也被直接写进了代码。行程规划里,下一段行程的出发时间不能早于上一段的到达时间,这类约束不交给模型领会,而是做成验证器内化进框架,错了就打回重改。
与此同时,在架构上,飞猪则在对模型发展的预判基础上,提前做准备。刚开始打造飞猪帮帮的时候,研发团队在上一代产品“问一问”的Multi-Agent架构上大胆做减法,换成了更轻的Multi-Agent架构、更偏ReAct的方式,尽可能摒弃Workflow。这在当时看来甚至有些“超前”,切换初期,结果一度退化,甚至还不如旧架构。为此,团队扛了相当的压力,但内部讨论后统一的判断标准是,必须要站在三五个月之后的模型状态来评估今天的选择是否正确。
从目前数据来看,这个选择目前还是正确的。据飞猪透露,飞猪帮帮交付结果的可用率评分较上一代提升超过70%,可比任务的平均耗时减少近10%。

不过,飞猪也坦诚,旅行AI进入办事、履约的时代,才刚刚开始,目前飞猪帮帮支持的十多项办事能力,也远远没有达到用户预期甚至是内部预期,项目组还在以周为单位来迭代版本,继续强化。一切需要更多的耐心。
“今天99%的价值集中在token层的状态是不可持续的,而价值向应用层迁移的前提,是交易真的开始在物理世界发生。”在交流里,陈烨说到。他认为,这个过程可能不会有coding那样的爆发时刻。
“token是能源。从发明电力到大规模应用,中间隔了二十年。它不是爆发式的,可能是润物细无声的,可能两年,可能五年,但这一步一定会来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