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庚的“朋友圈”窥见岭南学人的精神底色
与王国维、罗振玉亦师亦友,与吴灏结忘年交
近年来,有关著名金石学家、收藏家容庚先生的信札集相继面世,例如《广州博物馆藏近代名人手札精选》《容庚先生书简》以及《可居室藏于省吾、吴振武致王贵忱函》《可居室藏罗继祖致王贵忱函》等学人信札,或多或少与容庚也有关联,丰富的书信往来,逐渐勾勒出一面属于容庚先生的“朋友圈”。
王国维致容庚信札提出“二重证据法”
被学界广泛认可和运用
王国维、罗振玉致容庚的书信集,共有书信27通,其中王国维13通、罗振玉20通,容庚先生曾于1935年装帧成册,题名《王静庵罗叔言先生尺牍》。
文史学家陈鸿钧认为,王国维若干通信内容多为学术切磋、答疑解惑,见证了20世纪20年代王、容在北京的交往,体现了王国维作为学术前辈严谨的治学精神、谦虚的治学态度以及提携鼓励后进的恳切心意,也记载了学术晚辈容庚对恩师的诚挚敬意。从信首屡屡“手教敬悉”“手教悉读”来看,王国维始终将容庚视作学友相待。其间容庚想请王国维为其著作《金文编》撰序,王国维欣然应允,同时致函云:“前奉手教并纸,属书《金文编》序,顷已书就,复视中间夺六字,悉已补入。将来印时,如嫌不好,改用铅字排之,则不致有误也。序文附上。此诣希仁兄近祺。弟维顿首。”
新快报收藏周刊记者细读信札发现,王国维对于容庚的学术观点也偶会坦陈不同意见,例如王国维曾在信中提及,“然鄙意谓秦用籀文,六国用古文,乃指战国时说,钱君据春秋时东方诸国文字以驳鄙说,似未合论旨。兄所举田陈诸器(唯陈逆二器在春秋末)诚为战国时器,然最后之陈侯午敦、陈侯因资敦亦作于秦并天下前百二三十年,且此二器系宗庙重器,其制作及文字自格外郑重。”王国维在这封长信中,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学术观点,值得一提的是,信中将纸上文献记载与地下出土文物相结合研究历史,提出“二重证据法”,被学界广泛认可和运用。
陈鸿钧介绍,王国维致王秉恩信函一通,亦与容庚有关。王国维向王秉恩推荐容庚,云:“东莞容君希白,少年绩学,于古文金文用力尤深,其所撰《金文编》一书,足继吴清中丞而能正其遗缺。”可见王国维对容庚在学术研究方面高度赞赏。
王国维与容庚可谓亦师亦友,交情笃深。王国维自沉离世,容庚在北京闻讯悲痛不已,痛书挽联:“百里未半,胡遽止耶?伤哉西苑停舆,难遇许杨重问字;众浊独清,可谓忠矣!怆对昆池水涨,谁为宋赋招魂。”
罗振玉迁居
信中与容庚反复商议购售藏书事宜
容庚早在与王国维交往之前,已与罗振玉相交。陈鸿钧介绍,1922年,容庚北上求学,路过天津,携《金文编》稿本拜谒著名金石学家罗振玉,深得罗振玉赏识。罗振玉介绍他到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深造,并热心为其引荐导师。《金文编》的成书得益于罗振玉的教导,罗振玉不仅欣然作序,甚至全力协助《金文编》刊印出版。容庚对甲骨文的研究,更得益于罗振玉的藏品与治学方法。
容庚曾回忆道:“其(指罗振玉)《殷虚书契考释》重定稿,并观其所藏甲骨,装治成籍,枨如秩如,不觉生羡。以后舟车南北,道出天津,必往修谒。十四年《金文编》成,印费无所出,复为余印行。”《金文编》出版后,罗振玉继而在序文中勉励容庚:“容君年尚少,山川之宝又日出不穷,俟之一二十年,必且又有增益可知也。”二人师生交谊,真挚如此。
这批罗振玉致容庚书信,写于罗氏旅居天津后期,直至1928年罗振玉迁居旅顺为止。容庚在《颂斋书画小记》中记载:“又尺牍册十页,笺纸本,共十四通十八纸,此与余尺牍,以谈售书及金石事为多。一九二八年,罗先生将移居旅顺,将藏书出售,余代燕京大学购得《欎华阁金文》及钞本十种,价值四千余元。与王国维先生尺牍合装一册。”诸信大多谈及购售藏书事宜。罗振玉将要迁居旅顺,急于处置藏书,希望容庚任职的燕京大学能够收购,因此不断致函与容庚商议。
陈鸿钧进一步研究分析,虽然有私人想要收藏罗氏藏书,但罗振玉认为“归之私人,不如归公共阅览也”。在容庚斡旋之下,燕京大学购入价值四千余元的罗氏图书。
容庚深耕帖学,秉持书家意识
有一通邓念慈致表弟容庚家书,此札书于抗战时期,内容关乎时艰之下变卖藏画、邮路阻隔等事,墨迹粲然,文情并茂,既是钩沉二人交往、管窥战时文人生存处境的珍贵史料,亦是探究邓念慈书法风貌的重要实物。
华南师范大学国际文化学院教授吴晓懿及硕士刘培琴、博士吴潺的一篇研究文章认为,这通信札虽内容关乎家常,却折射出战乱时期文人生存与藏品保存的困境。信中邓念慈向容庚坦言:“舍下藏画若非困难,本可不卖,今不能矣。”一语道出战乱时期文化人维持生计与保全所藏之间的艰难取舍。他变卖家藏经过审慎考虑,“将心爱之物酌行留出”,并附列八大山人、王蕴山、成亲王、刘墉等人的书画名目,可见其对家藏情况颇为熟悉。
华南师范大学国际文化学院硕士研究生苏美妍、任超、刘培琴撰文研究认为,从陈垣与容庚的往来尺素中,可窥见岭南学人务实耿介的精神底色。现存陈垣致容庚手札数通,涉及稿件出版、版权归属等具体事务。其一函云:“《史讳举例》本不成著述,前承为《燕京学报》索稿甚殷,适弟急于需款,故以塞责……昨闻拟另印单行,似与原议不符。今特声明:能照原议至佳,不能,则弟极愿缴还原价,或附息,将稿收回。”陈垣因出版形式变更而据理力争,甚至不惜退款撤稿,其维护契约精神的坚决态度跃然纸上。二人相处坦率直白,尽显岭南学人圈内重学问、不重虚礼的交往风气。
华南师范大学国际文化学院硕士研究生乔子桐、吴潺、李原野的研究文章则从书法的角度剖析,容庚深耕帖学,笔下圆厚温润,笔意蕴藉,是秉持书家意识、经年锤炼而成的审美韵味;张荫麟则以学者本色运笔,字字独立而内部连绵,方折圆转随情绪而变,栏线内外出入自如——他并非不能写圆转蕴藉之笔,而是无意于风格的经营,起落之间,心绪随势而动,自然成迹。在张荫麟传世手札中,一通致容庚的手札尤见其笔墨与心绪的深层互动。
吴潺、林万裕、刘培琴的联名文章《笔端通造化 楮上起颖锋——岭南学人吴灏书迹意蕴探析》中也提到,观吴灏与容庚往来书札,尤可见其书学路径与笔墨性情。容庚与吴灏结忘年交,数十年中相与鉴评书画。其致容庚函札数通,今犹可稽,正足为其书风之实迹佐证。
吴晓懿认为,“往来书信作者均为民国文化顶流,且多以毛笔书写,书写时情感放逸不拘一格,兼具文献价值与独立书法作品属性。”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 实习生 李恺烨 王钊祈
■统筹:李世云 ■采编:梁志钦 管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