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涛、李海铭：智能体支付需构建系统性治理框架

来源：《清华金融评论》2026年8月刊

2024年下半年以来，支付发起主体开始经历一次根本性的迁移，智能体在检索商品、比较价格、评估库存后自主形成购买建议并直接跳转支付流程，用户仅在预设的授权边界内保留确认或否决的权利。

目前，智能体支付的落地实践主要包括：消费者购物代理、企业采购与财务代理、跨境与机器间支付代理。具体看，智能体支付与传统数字支付之间存在三条根本性分界线。一是交易意图的形成机制：智能体可在用户未主动发起搜索的情况下生成购买建议，模型幻觉可能导致非预期订单，支付合规逻辑需从验证指令来源前移至审视意图形成过程。二是支付路径选择权的转移：智能体可基于手续费、返利比例等因素自动选择最优支付路径，用户对此可能不知情。三是风险事件链条的延长：风险可从推荐环节延伸至决策、下单、支付和售后全链条。

据统计，2025年4月至2026年4月，全球主要支付网络和科技平台密集发布超10项智能体支付协议，实践中分为两层架构：上层为意图与商业编排层，下层为结算与支付层。其中，OpenAI与国际在线支付服务商Stripe联合发布智能体商业协议（Agentic  Commerce Protocol），但2026年3月因转化率不及预期而关闭。谷歌联合Shopify、Stripe、维萨、万事达等30余家合作伙伴发布通用商业协议（Universal Commerce Protocol）。Stripe与稳定币支付公司Tempo推出机器支付协议（MPP）实现五条支付轨道路由，美国最大持牌加密交易所Coinbase与全球性云平台Cloudflare推出的x402协议在以太坊二层网络Base上累计交易逾1亿笔。维萨于2026年4月推出多协议桥接平台（ICC），表明市场正向多层协议栈收敛。美国运通于2026年4月推出ACE协议，首次将信用卡持卡人保护条款延伸至已注册人工智能代理发起的交易，表明消费者保护规则需要从用户的维度向用户加代理的维度扩展。

图1  全球主要智能体支付协议核心能力对比

注：评分基于各协议公开技术文档和行业分析报告对五项核心能力的覆盖程度进行评估，1为最低，5为最高。数据截至2026年4月。

数据来源：Custena/Genesis Software Group (2026)、HTX Insights (2026)、各协议官方技术文档。

图1显示，暂无单一协议在所有维度取得绝对领先。我们认为，维萨的TAP在身份认证维度最为成熟，MPP在支付结算维度表现突出，万事达的智能体支付（Mastercard Agent Pay）和银联智能体支付开放协议框架分布最为均衡，市场正向多层协议栈而非单一标准收敛。

目前，海外监管者虽在AI金融应用监管中涉及支付，但尚未针对智能体支付提出单独的监管框架，因为这一变革尚处于萌芽期。可以预见，不同司法管辖区间在智能体身份认证标准和跨境数据流动规则方面的差异，将成为未来国际协调的主要摩擦点。

需要看到，我国智能体支付发展拥有独特优势，兼具支付基础设施深度渗透与智能体技术快速迭代的特征，但同时在相关治理领域仍存在挑战。

智能体支付对既有规则的挑战并非边际修补可应对。当支付发起主体从自然人扩展至智能程序，支付合规、消费者保护、反洗钱、数据治理和算法监管等方面都会面临新的压力。

一是主体识别冲击，从了解你的客户（KYC）到了解你的智能体（KYA）的制度跨越。现有KYC制度以识别自然人及法人为核心。当智能体成为支付发起主体时，其在支付体系中缺乏统一的身份标识层，同一用户授权的多个智能体间缺乏关联风控，异常行为无法快速定位到具体智能体实例。身份验证服务商Trulioo于2025年提出数字代理护照概念，主张为每个智能体分配可验证数字身份凭证，其核心价值在于将智能体从匿名软件工具转化为可问责参与方。在我国，该制度还需与实名制体系、清算系统接入规范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授权框架等进行衔接。

二是授权边界冲击，从一次性同意到动态授权管理。现有支付授权规则主要围绕一次性同意构建，仅涉及金额上限和扣款周期两个维度。智能体支付的完整授权链条应至少需覆盖品类范围、金额约束、商户白名单、时间窗口和可撤销条件五个层面，目前主流支付基础设施并不支持如此细颗粒度的授权表达。当用户在对话框中以自然语言告知智能体购买某商品，该表述在争议时能否构成有效合同约束尚缺乏司法共识，可能会增加消费者保护的不确定性和机构合规成本。

三是责任归属冲击，多方参与主体的过错分配。智能体发起的支付交易至少涉及用户、模型服务商、支付机构和商户四方主体。过错识别在智能体支付场景中面临严重事实认定困难。当购物智能体因训练数据偏差而系统性推荐某经销商时，其属于服务瑕疵还是技术局限则难以划定。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与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IMDA）于2026年4月提出合规感知代理支付架构，将合规规则嵌入链上智能合约，其制度逻辑将责任分配规则嵌入交易执行代码，对智能体支付责任归属具有参考价值。

四是反欺诈与反洗钱冲击，速度与规模的双重考验。国际刑警组织于2026年3月发布的评估报告指出，2025年全球金融欺诈损失约4420亿美元，人工智能增强型欺诈获利能力是传统手段的4.5倍，交易活动量是传统手段的9倍。据统计，AI驱动欺诈在全球金融欺诈中的占比从2022年约15%攀升至2025年的超过51%，深度伪造、语音克隆和合成身份欺诈呈指数级增长。

五是数据与算法治理冲击，过度画像与算法诱导。智能体支付需持续访问用户消费偏好、浏览历史、账户余额、地理位置、信用记录和行为模式等至少六类数据，跨域数据融合引发过度画像和算法诱导隐忧。《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四条要求自动化决策提供不针对个人特征的选项，但当智能体推荐发生在跨平台情境中，监管的技术抓手尚不充分。智能体支付的算法治理最终指向建立跨平台、可验证的算法审计接口，使监管机构能够在不获取原始用户数据前提下对智能体决策进行合规审查。

正是由于存在制度保障与治理的缺失，消费者仍难以彻底信任人工智能与智能体支付。据相关行业报告分析，2026年一季度亚太地区消费者在产品搜索环节（75%）和价格比较环节（58%）的人工智能使用率已较全球平均值高出13个百分点，但在支付结算环节仅28%，从搜索到支付的陡峭衰减反映了消费者对安全与透明度的制度性需求尚未满足。

综合看，智能体支付对数字金融治理体系形成从身份识别到数据治理的全链条冲击，不同冲击维度具有高度的相互依赖性：主体识别的缺失将放大责任归属的困难，授权边界的模糊将加剧反欺诈体系的脆弱性，数据和算法的不可审计将削弱消费者保护的前端防线。因此，智能体支付治理不能只在现有监管框架上逐项修补，而需在智能体身份、授权标准、责任分配、链式风控和跨平台算法审计等维度上进行系统性制度构建。

本文认为，应该构建“授权、识别、审计、追责”的智能体支付治理体系。

一是建立智能体金融身份制度。智能体金融身份制度是整个治理体系的前端锚点，核心是将智能体转化为可注册、可认证、可评级、可吊销的金融参与主体。建议分三个层次推进：基础注册层要求所有接入支付系统的智能体在统一平台完成身份登记；认证评级层由第三方审计机构对智能体安全能力、合规记录和行为特征进行评级；动态管理层建立智能体黑名单共享机制和异常行为实时上报通道。技术上可借鉴万事达的智能体支付，结合我国已有的eID和数字证书基础设施，构建兼容国际标准且自主可控的智能体数字身份体系。

二是构建分级授权规则体系。例如，在创新试验期可根据单笔交易金额、累计日交易金额的特征，将智能体支付授权划分为三级：低风险用户一次性预授权；中风险须限定品类和商户类别码，推送交易摘要；高风险须二次身份验证，智能体须提供完整决策解释链。在技术标准上，参考谷歌智能体支付协议（AP2）的意图委托与购物车委托双层结构及万事达与谷歌联合开源的可验证意图（Verifiable Intent）规范，制定统一授权凭证格式标准，通过司法解释明确授权凭证的法律效力。

三是构建智能体支付凭证链。智能体支付凭证链的设计目标是将用户意图声明、决策日志、订单确认、支付记录、风控标记和争议处理串联为时间戳签名、不可篡改的完整证据链。建议要求智能体支付服务机构向监管侧按季度报送智能体发起交易的聚合数据和异常交易个案详情，报送字段至少包含智能体标识、模型服务商标识、授权类型、交易金额、商户类别码和风控决策结果六项。这一监管科技接口的目标是在不增加中小支付机构过重合规负担的前提下实现风险的实时态势感知。

四是以数字人民币和监管沙盒先行试点。数字人民币2.0的可编程支付能力为智能体支付治理规则的落地验证提供了独特试验场。与基于银行卡网络的智能体支付不同，数字人民币的智能合约可在支付发起时嵌入合规条件，例如限制智能体仅在白名单商户消费、仅在特定时段发起支付，或要求单笔超过设定阈值的交易自动触发人工确认，从而在技术层面实现治理规则的前置执行，实现从事后监管到事前预防的治理范式迁移。建议优先选择政务缴费、企业采购、跨境小额贸易和供应链付款等强规则、低争议场景开展监管沙盒测试。围绕可识别、可授权、可审计、可追责四个支柱，以信息共享和规则联动构成相互支撑的治理闭环。

五是推动我国人工智能支付标准出海。当前全球智能体支付协议竞争尚处于“标准前”阶段，互操作架构和技术规范均未固化。在跨境支付层面，可将智能体支付身份认证和授权凭证的“中国标准”通过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平台和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网络向参与国或主体推广，探索在《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框架内率先实现区域互认。在人民币国际化层面，将可信智能体支付标准与石油人民币结算、大宗商品贸易数字化等战略议题嵌套，增强“中国方案”的场景黏性。此外，积极参与国际清算银行（BIS）、金融稳定理事会（FSB）和二十国集团（G20）框架下关于人工智能与跨境支付的规则讨论，推动我国在智能体金融身份、授权凭证格式和支付证据链等领域的实践成果升级为国际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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