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明珠“跨界”开技校
格力开始自己培养下一代产业工人。
8月17日晚,格力电器旗下珠海市格力技工学校发布首届招生信息,学校计划招收300名15至18岁的应往届初中毕业生,学制3年,学费每年9000元至15000元。董明珠担任校长。
首批9个专业中,制冷设备运用与维修、模具制造、智能装备运行与维护、机电一体化技术、电气自动化设备安装与维修、机电产品检测技术应用等专业,几乎可以对应一家制造企业的生产链条;物联网应用技术、多媒体制作、计算机应用与维修,则进一步覆盖了制造业数字化转型所需要的技能。
格力给这所学校提出的培养路径也很直接——“入校即入企,毕业即适岗”。学生从入学开始接触企业资源,师资由格力资深工程师、高级技师和学校专业教师共同组成,教学强调“课堂对接车间、作品对标产品”。毕业生则优先进入格力电器及产业链企业实习就业。

对格力来说,这更像是一条被前置的人才供应链。
董明珠的另一条“生产线”
过去几十年,董明珠最熟悉的是工厂。
她曾经反复谈论制造业、技术和工匠精神。现在,她把这套逻辑向前推了一步:从生产产品,走向培养生产产品的人。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格力没有从大学或者产业学院切入,而是直接把招生对象放到了初中毕业生。这意味着,企业介入人才培养的时间点被大幅提前。
传统招聘往往发生在学生毕业之后,企业再通过培训把一个毕业生变成真正能够上岗的人。格力则试图把人才培养从“毕业后的招聘”变成“入学后的培养”。
这与制造业人才结构的变化有关。今天的制造业已经不只是流水线和单一工种。智能制造、新能源、工业互联网等产业发展,让企业需要的技能人才同时理解机械、电气、自动化乃至数字技术。
格力此次设置的专业组合,恰好体现了这一变化。制冷、模具、机电、电气自动化仍然是制造业的基本盘,但智能装备、物联网、计算机等专业也被纳入同一套人才培养体系。
企业需要的越来越不是单一工种,而是能够理解设备、技术和生产流程的复合型技能人才。
企业参与职业教育最大的优势,也正在这里。
企业离岗位足够近,每天都在面对生产和技术变化,知道什么岗位缺人,也知道一个学生真正进入生产线后还缺哪些能力。学校把企业需求提前引入专业设置和课程体系,可以缩短“产业需求—专业设置—课程—实训—就业”之间的距离。
这也是职业教育长期强调的产教融合。格力把工程师和高级技师放进教学团队,把生产设备变成实训资源,把真实产品作为教学对象,本质上是在尝试让学校和工厂之间的距离更短。
而董明珠亲自担任校长,也让这场企业办学显得格外醒目。但这所学校最终能培养出多少格力需要的人才,目前还没有答案。首届只有300名学生,更像一次实验。
企业不只招人,开始造人
格力并不是第一个下场办学校的企业。
在制造业领域,徐工已经走了30多年。由徐工集团举办的徐州工程机械技师学院,围绕工程机械产业培养技能人才,建校以来累计为徐工集团及社会培养和输送1.4万余名技能人才,大量毕业生进入徐工及当地企业就业。学院还培养出全国技术能手、首席技师、大国工匠等高技能人才。对徐工而言,学校已经成为企业人才体系的一部分。
格力正在走的,是一条与徐工相似的路:企业直接举办技工学校,把企业的岗位需求、生产场景和技术标准前置到人才培养阶段。
但企业办学的边界并不止于技工教育。
吉利集团早在2000年就创办了北京吉利专修学院,之后发展为北京吉利大学,2014年升格为本科高校,2020年迁至成都并更名为吉利学院。企业办学由此从“培养技能人才”延伸到“培养应用型本科人才”,教育与产业的连接也从就业进一步延伸到专业建设和实践教学。
华为则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它没有简单复制“自己办一所学校”的模式,而是通过ICT学院、产学合作、产业学院、课程和认证体系等,把企业的技术标准和产业需求带进高校。企业参与教育的方式,由举办学校进一步延伸到了参与课程、师资和人才标准建设。
再往前一步,是曹德旺和虞仁荣等企业家推动创办大学。
曹德旺发起创办福耀科技大学,学校2025年迎来首届本科生,定位为新型研究型大学,首批专业覆盖计算机、智能制造、车辆工程、材料等方向;虞仁荣推动创办东方理工大学,学校同样定位于高起点、小而精、创新型研究型大学。
两所学校都没有简单定位为企业的人才培训基地,而是试图以企业家的产业经验、资金和资源参与高等教育和科研。
路径不同,背后的逻辑却有相通之处:企业越来越不满足于等学校把人才培养出来,而是开始主动参与人才培养的过程
这也是企业办学与传统校企合作最大的区别。过去,企业更多是学校的实习基地、就业单位;如今,一些企业开始向前一步,参与专业设置、课程设计、师资培养,甚至直接成为学校的举办者。
政策也在为这种变化提供空间。
2021年10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推动现代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明确提出“鼓励上市公司、行业龙头企业举办职业教育,鼓励各类企业依法参与举办职业教育”,同时提出推动校企共建共管产业学院、企业学院,鼓励行业龙头企业深度参与职业教育专业规划、课程设置、教材开发和教学实施。
同年9月1日起施行的《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也明确,国家鼓励以捐资、设立基金会等方式依法举办民办学校,并鼓励企业以独资、合资、合作等方式依法举办或者参与举办实施职业教育的民办学校。
政策之外,更现实的推动力来自产业。
企业比学校更清楚岗位需要什么技能,也拥有真实的生产场景、设备和工程师。把这些资源提前带进学校,可以缩短从课堂到岗位的距离。
对于企业而言,这也是一种人才供应链的前移。过去是“学校培养—企业招聘—企业再培训”,现在则变成“企业参与培养—提前筛选—毕业就业”。人才培养周期被拉长,企业的招聘成本和新人适岗时间也有机会下降。
但企业办学的价值不应只停留在“给企业培养员工”。
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对界面新闻称:“公办教育的体量越来越大,民办教育的补充功能在弱化,在这种背景之下,民办学校最重要的价值在于探索个性化、多样化的办学模式,形成和公办学校的竞争,有利于提高教育的整体水平,为受教育者提供差异化的教育选择。”
过去讨论民办教育,很多时候关注的是规模、招生和市场份额。企业进入教育后,真正值得观察的反而是它能不能带来不同的教育模式。
格力的优势是制造业场景,徐工的优势是工程机械产业链,吉利的优势是汽车产业,华为的优势是数字技术,曹德旺和虞仁荣则试图把企业家的产业经验、资金和资源转化为大学教育与科研资源。这些资源,是传统学校很难凭自身获得的。
但企业办学也有自己的边界。企业最了解自己的岗位需求,却未必最了解教育规律。企业可以根据业务变化迅速调整岗位,却很难用同样的速度调整一个学生三年、四年甚至更长的培养周期。企业可以培养一个高度适配自身生产体系的人,但学生需要面对的是更长的职业生涯。
因此,企业办学最容易陷入的误区,就是把学校办成企业招聘体系的延长线。
对于一家企业而言,“毕业即就业”是效率;对于教育而言,学生毕业后能否继续学习、转岗、进入其他企业、适应产业变化,同样重要。这也是格力未来几年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