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树上市,王兴兴开始回答下一个问题:机器人如何自主进化

发行价 150.80 元,开盘报 1100 元,涨幅 629.44%,总市值一度达到 4449 亿元。从 3 月 20 日 IPO 申请获受理,到今天敲钟,宇树走完整个上市流程只用了 152 天。
十年前,王兴兴在杭州创办宇树。九年前,极客公园创始人张鹏第一次去见他时,办公室只有二三十平方米,像一个堆满零件的车库,甚至找不到一处适合坐下来聊天的地方。2017 年底,王兴兴参加极客公园在乌镇组织的创业者聚会,机器狗在演示时还因为过不了门槛而死机。
2018 年,极客公园旗下变量资本投资宇树科技天使轮,成为第一家给宇树打款的机构。这也是王兴兴创业路上的第一笔机构融资。
上市当天,王兴兴感慨,十年时间过得很快,宇树今天取得的成绩仍然只是起点。他只用很短的篇幅回望过去,随后便把话题转向机器人接下来如何继续进化。表达明显流畅起来,语速越来越快,从大模型讲到自动编程,从仿真训练讲到真机测试,再讲到机器人技能的自我进化。
显然,这个话题他早就想说,也准备了很久。
我们整理了王兴兴现场发言的核心观点,顺便重新整理了下去年的一篇采访——极客公园创始人张鹏完整回忆了发现王兴兴、投资宇树,以及一路陪伴这家公司成长的故事。
希望能带大家去理解这家公司的过去、现在,以及所押注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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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物理 AI 机器人的自主进化
在王兴兴看来,接下来几年最值得投入的方向,是「物理 AI 机器人的自动进化」。
这套机制会调用全球顶尖的大模型,自动获取最新论文和开源代码、生成机器人的训练代码,并在仿真环境、生成环境和实体机器人上完成训练、部署与测试,再由 AI 和人共同评价结果,推动下一轮改进。一旦这个循环建立,迭代速度将远超任何一个几百人的工程师团队。
这个循环被王兴兴称为「物理 AI 机器人自进化 V1.0」,是他眼中未来机器人算法能够加速迭代的关键。
过去十年,王兴兴证明了机器人身体可以被工程化、量产化,并以更低成本走进市场。
上市之后,他想验证的是另一件事:机器人的学习与进化,能不能同样变成一项可以规模化的工程。
1.1 当 AI 进入机器人研发全过程
王兴兴讲的并不是宇树即将发布的某个模型或产品,而是他对机器人技术下一阶段的判断:只做一个 AI 模型或者视频模型,整体竞争力和迭代速度已经不够。下一阶段真正重要的,是能否把模型、工具、仿真、真机和评价连接成一个系统。
AI 不只会成为机器人的大脑,还会进入机器人的研发过程,帮助人类设计、训练和迭代机器人。搭建这样一套系统的循环将是具身智能企业最重要的竞争力。
今天,要让机器人学会一项新技能,工程师仍然需要手工推动多个环节:寻找论文和算法、编写训练代码、调整仿真参数、部署真机测试,再根据机器人的表现修改程序。
王兴兴认为,这套开发方式仍然非常原始。AI 已经具备编程、信息检索、视频生成和结果分析能力,完全可能把这些环节逐步连接起来。
按照他描述的路径,AI 首先自动查询最新论文和开源代码,选择可能适用的方案,生成机器人的训练程序。代码随后进入仿真环境,也可以借助视频生成模型构造训练环境和素材。
完成仿真后,训练结果被部署到实体机器人上。机器人能否保持平衡、动作是否准确、任务成功率有多高,都需要在真实世界中重新验证。
最后,AI 再对真机表现进行评价和打分,同时保留人工评价,把结果反馈给系统,进入下一轮代码生成和训练。
整套链路由此形成:寻找技术方案—生成代码—仿真训练—真机测试—评价结果—再次训练。

而每次训练成功的结果都不只是一次任务完成,而是为所有同类机器人增加一个可以复用的新能力,最终推动机器人智能进化。
在王兴兴看来,这套系统可以持续借用全球基础模型的进步。即使宇树自身的编程能力没有同步提升,只要底层模型变强,自动搜索、编程、训练和评价的能力也会一起提高。
在早期,仍然需要人来定义机器人应该完成什么任务、采用什么算法、如何判断成功,以及系统不能突破哪些安全边界。但按照王兴兴的判断,一旦这套闭环跑通,在现有算力条件下,它的编程和迭代速度可能超过一支数百人规模的 AI 团队。
1.2 循环的关键是真机部署
在王兴兴描述的这套系统里,最容易被注意到的是 AI:自动寻找论文、生成代码、运行仿真,再评价训练结果。但真正决定这套循环能不能成立的,并不是 AI 会不会写代码,而是生成的结果能否进入足够多的实体机器人,在真实世界中反复测试,并把数据重新送回系统。
这也是机器人与今天的 AI 模型竞争最不同的地方。
最近两年,AI 领域出现了一个明显趋势:模型能力快速进步的同时,能力扩散也在加速,单次模型领先所能维持的时间正在缩短。这意味着,在纯数字世界中,模型能力本身并不能成为绝对壁垒。
但机器人多了一道无法被 API 直接提供的环节:真机部署。
在王兴兴的设想中,未来数据将来自多种来源:编程、仿真、测试和评价本身都会产生数据。真机则负责为这套数字循环提供最难伪造的现实反馈。

这个智能飞轮中,前半段的基础模型、代码生成和仿真能力可能越来越普及,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循环进入物理世界之后的部分:谁拥有更多性能稳定的机器人,谁能以更低的成本部署真机,谁又能把真实世界的反馈持续送回训练系统。
王兴兴设想,未来如果能够同时部署数千乃至数万台机器人,真机反馈数据可能在短时间内快速增长。
这恰好是宇树积累了近十年的优势。
招股书披露,报告期内宇树四足机器人累计销量超过 3 万台,2025 年人形机器人出货量超过 5500 台。相比仍在样机和小批量阶段的公司,宇树已经拥有更大规模的本体生产和交付基础。
它也掌握机器人自研电机、关节、运动控制和整机集成等关键能力。当一段训练代码在真机上出现问题时,宇树可以同时调整算法、控制系统和硬件,而不必等待多个供应商逐层配合。
过去,这些能力帮助宇树把机器人造得更强、更便宜。进入王兴兴描述的系统之后,同一套能力还可能转化为新的优势:以更低成本部署更多真机,更快验证 AI 生成的方案,再把真实世界中的成功与失败送回训练系统。
当然,卖出去的机器人并不会自然变成宇树的训练数据。如何获得用户授权、建立统一的数据采集标准,并把不同场景中的数据有效回流,仍然是这套设想必须解决的问题。
但宇树至少拥有启动这个循环最昂贵的一部分:足够成熟的机器人本体,以及把机器人规模化制造出来的能力。
这些共同指向一个更大的变化,当机器人已经能够稳定运动、实现规模化交付,行业接下来需要解决的,是如何让它们获得足够强的通用智能,并持续学习新的能力。
这依然很像十年前的王兴兴。站在上市敲钟的时刻,他看到的还是那些尚未解决的工程问题,以及一段没有成熟路径可以照着走的长路。
02
十年前,
王兴兴在想什么?
今天再看宇树过去十年的路线,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四足、人形、电机、关节、运动控制,再到今天的具身智能,这些事情似乎天然就该连在一起。
但回到 2017 年,机器人还远没有成为今天这样的热门赛道。
那时的宇树刚成立一年,王兴兴没有大厂履历,没有名校和明星团队光环,公司挤在杭州滨江一个二三十平方米的小空间里。机器狗能够稳定跑起来,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很难的事。
也正因为如此,今天王兴兴站在上市之后讨论「机器人自主进化」,很容易让人想到十年前的他。
那时他关心的问题也很具体:电机怎么做,控制怎么做,成本怎么降,产品怎么真正交付。
只是十年过去,问题变了。
以下内容选自采访《宇树科技王兴兴的早期故事:还原天使轮投资人当年的坚定、纠结与今天的新期望》
Q:你第一次看到王兴兴的机器狗时,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年轻人值得专门飞去杭州见一面?第一次见面又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
张鹏:2017 年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篇很冷门的公众号文章,非常简短,只有几张图片和一个很短的视频,里面是王兴兴当时做的机器狗原型,也就是莱卡狗(Laikago)。
我当时挺震惊的,因为以前接触过机器狗相关技术。大概 2015 年,我带国内一些创业者去 MIT,在一个实验室里看过韩国教授做的「机器猎豹」。它有一个豹子头,顶在庞大的机器狗身上,挂着很多钢缆,浑身各种飞线,非常典型的实验室项目。王小川当时还捧着那个豹子头拍过一张很经典的照片。
那时候我们还在讨论,这东西可能再过十年、二十年会变得很厉害。
结果两年以后,你突然看到一个中国团队做出了体积更小的机器狗,运动姿态很顺畅,整体也很简洁,产品化取向已经非常清楚了。这件事很让人吃惊。从看到那篇文章到去杭州见王兴兴,中间大概只隔了三四天。
2017 年的王兴兴,看起来就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一个很典型的理工男。但你跟他聊一会儿,很快就能感觉到,他身上有很强的工程技术天赋。
他的办公室在杭州滨江一个不太起眼的楼里,大概二三十平方米。我一开始连门牌都找不到,也不知道哪间屋是这家公司。那不是标准写字楼,旁边好像还有厂房,显然是为了便宜找的地方。进去以后看不到工位,整个空间就像一个车库,堆着各种零件、没装完的机器狗部件,还有两只已经装好的机器狗。
王兴兴先给我做了一些演示,比如踹一踹,看机器狗能不能保持平衡。演示完以后,我们俩才发现屋里根本没地方坐下来聊天。第一次聊了两三个小时,从头到尾都不在他的办公室里,我们是在过道的沙发上聊的。
我当时略有些意外,后来反而觉得这是好事。你能感觉到,他不是一个「创业爱好者」,不会先把创业的家伙事都布置好,弄个牌子,设计一个 logo,再摆好工位和会议室。他的公司就像一个车库,所有东西都围着产品和技术转。
虽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我的好奇心反而更重了。为什么这样一个团队,能在车库里手搓出这样的东西?这得是什么样的技术天才?
他没有特别辉煌的学历,也没有从海外大学请来知名合伙人,更没有哪位外国教授或国内专家坐镇。你会发现,他不是江湖里已有的「大门派」出来的,更像江湖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新的高手,没门没派。所以你会特别好奇。

Q:没有名校、大厂和明星团队的背景,两个多小时聊下来,真正让你愿意继续支持他的是什么?
张鹏:最重要的一点,是我觉得他特别务实求真。
他对于机器人领域的发展节奏和预期,甚至比我更保守。有时候我会问,这个技术卡点是不是过几年就不再是问题了?他会很严谨地告诉我,要突破它,可能还要先解决哪些问题。我继续问,那前面这个问题是不是很快就能解决?他又会告诉我,背后还有什么问题需要先解决。
你会感觉,他对「未来战场」的每一寸都有自己的基础认知。这挺不容易的,因为他当时非常年轻,只工作过两三个月。这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积累,说明他对这个领域有热爱,也足够专注,一定投入了大量时间。否则,他不可能在这么多细微问题上都如此严谨。
还有一点让我印象很深。很多创业者为了融资,总会讲一些宏大的故事。我们当时问他,机器狗未来能用在哪里?能不能成为家庭玩具?能不能做保安?我甚至替他畅想,国外独栋住宅地广人稀,没准会窜出狼或熊,能不能派机器狗出去巡视、驱赶一下?
他对这些场景没有那么兴奋。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在创造某种产品、真正进入应用以前,还有哪些技术问题需要解决。
其实他当年连一份完整的 BP 都没有,可能只有非常简单的几页,主要在讲技术栈,像是在给我们这些对机器人了解不深的人做科普。里面几乎没有万亿市场、未来平台,或者四足机器人会成为某种通用底盘的宏大设想。
我很少见到一个创业者,能比投资人更严谨地审视自己的技术路线。我们引导他畅想未来时,他给出的结论是:现在还轮不到想象场景和市场,先把东西做出来,一定会有科研机构买。这些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也影响了后来的投资决策。
从互联网浪潮开始,我几乎见过每一代优秀创业者早期的样子。历史上那些最终成功的创业者,也很难在创业第一天就准确描述自己最后创造的价值。一个故事讲得太大,有时反而会暴露思维逻辑的问题。所以对我来说,宏大的故事没有那么重要,人和事的匹配更重要。
当时我们和王兴兴有一个共识:机器狗可能至少还需要三年,甚至五年,才有机会以足够惊艳的状态出现在人们面前,真正进入广泛应用。我们看到了一段通往机器人新大陆的旅程,但这条路不好走,中间会经历一段很长的寂寞期。
我反而觉得,这条路特别适合王兴兴。他能耐得住寂寞,也不会浪费这段时间。当一件事暂时无利可图,是一条窄门、土路,必须转过弯才能看见光时,那些八面玲珑的聪明人不会太多,竞争也不会太多。这种路适合像他这样专注、务实,又真正热爱技术的人。
那时他脑子里没有太多光明之后的宏大画面,想的都是怎么走过光明之前的黑暗。这和机器人当时所处的阶段很匹配。
王兴兴做的是一件依赖技术突破的事。至少在那个阶段,最需要的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工程师。移动互联网已经搭好了舞台,大家比拼的是谁能更高效地表演;机器人领域的技术舞台还要自己搭建,上半场都没有完成。
这个上半场,需要让技术逐渐成熟,把关键问题一个一个解决。在寂寞期里,需要有工程师能力和工程师风格的人,一步一个脚印地把它做完。
等到下半场,才会进一步考验:这是一家什么商业模式的公司,产品最终做得怎么样,品牌怎么样,怎样建立商业模式和生态。下半场他能不能做好,我们当时也不知道。但我们相信,他可以在完成上半场的过程中继续成长。所以他当时那种工程师的纯粹气质,是我们特别看好的地方。
Q:这些判断后来怎样落到了宇树早期的市场和产品选择上?
张鹏:决定投资之后,我们也很积极地帮他链接更多资源。当时不少人都在认真思考:这东西能用在什么场景?但王兴兴一直坚持,不应该太早进入 C 端市场。现在看,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判断。
他最先选择的是科研院校和研究机构。宇树的产品比波士顿动力便宜很多,功能又不逊色,电驱系统还带来了更高的灵活性和开放度,方便科研人员做二次开发,所以很快就在科研市场获得了认可。
这个市场不需要宇树投流,也不用找网红代言,王兴兴可以把精力继续放在产品和技术上。有了现金流循环,技术也能越做越好。
如果过早做一个面向消费者的产品,公司的部门和人员体系都会不同,会消耗非常大的能量。技术还在婴儿期时,更需要「喝奶」,不适合过早「吃糠咽菜」。先把技术基础打好,才是当时更合理的战略。
这也不只是一个选择问题,背后还有能力。科研市场和消费市场同样卖一万台,对公司的能耗完全不同。科研市场能提供足够的养分,也不需要宇树费力消化。相比过早在 C 端强行卖货,或者在 B 端做看起来很有规模、很有收入的项目交付,它更符合宇树的发展目标。
大家经常讲「沿途下蛋」:技术走到一个阶段,能做什么,就先变成一个产品卖出去,用现金流支持技术继续前进。但这件事有可能变成陷阱。
沿途下蛋之后,你还要不断孵出一群小鸡。每只小鸡活得好不好,老母鸡都得照顾。最后下了一串蛋,孵出一群小鸡,没有一个真正解决主问题,公司的问题反而越来越多。
所以,「沿途下蛋」更应该变成「找到前进的阶梯」。产品可以在不同阶段产生价值,但不能偏离主航道,这才是有机的增长。
王兴兴在早期那个相对黑暗、还没有转角见光的阶段,做了很正确的选择。
除此之外,他对产品还有一种很鲜明的「技术审美」。今天看他,依然会觉得他是个理科生,说话不会口吐莲花,衣着也不算特别潮。但他的内心有很潮、很有自己审美的部分。
比如第一代机器狗叫「莱卡」,那是第一只替人类探索太空的小狗的名字。这种理科生的浪漫,我很能感受到。
再比如我第一次见到的机器狗,整体造型和简洁程度都做得很好。你看不到很多乱飞的线,一些零件的技术指标也要求得很高。能做到这些,说明他确实花了很多心思,也在工程上不断给自己提高要求。
这些细微之处,让你看到一个工程师对产品和技术的追求。我把它称为他的「技术审美」。这让我相信,他有机会把这件事做好。
Q:除了对王兴兴本人的判断,你们当时为什么看好机器人和电驱路线?
张鹏:2017、2018 年,中国移动互联网已经接近尾声。互联网完成了连接,推动了很多东西的数字化,下一步很重要的变化会来自智能化。这是我们当时对大技术趋势的判断。
那时智能电动车已经开始冒头。你能看到,电池、电机、电控这些技术会快速进步,也会向更多行业溢出。手机行业也经历过类似的过程:在一个很小的设备里,对电池、摄像头、体积和重量提出很高的要求,大量资金投入进来,技术进步以后又向更多领域渗透。
我们当时已经看到,电机这件事会变得很重要。电机结合一定的 AI 智能以后,就不再是一台只能机械运转的电机。机器狗怎样控制姿态、受到外力以后怎样调整、每一步怎样落脚,背后都依赖越来越聪明的电机和控制系统。
所以机器人是我们那期基金重点关注的方向之一。但这个领域的周期跟互联网项目很不一样。你很难期待一家公司两三年就爆发,可能要五年,技术才能真正被市场接受。投资人要先调整自己的判断节奏,然后寻找能够在三到五年周期里沿着技术台阶继续前进的人。
风险投资肯定有风险,关键在于选择什么样的风险。你需要找到一个主轴,形成某种信念和判断,然后接受剩下的不确定性。
当时大家都觉得波士顿动力是机器狗领域的天花板,但我们不认同它的液压路线。液压力量很大,体积、噪声和复杂度也会带来天然问题。王兴兴和我们的观点很一致,电驱会成为长期方向。
另外,四足机器人本身也是双足机器人的前序阶段。两者的运动机制有很多相似之处,电机能力、关节、运动控制和步态算法都可以积累,将来很可能继续走向双足。
从全球范围看,王兴兴虽然没有师出名门,也没有成功项目经验,但他的产品完成度最好,而且能感觉到他有天赋,他的目标又和技术发展的长期方向一致。
这些判断合在一起,就形成了我们的投资逻辑。我们并非因为机器人很酷就投一下。有了这些判断,你才能和风险相处。即使面对巨大的不确定,也知道哪些风险值得接受。
今天再看,王兴兴后来能很快在人形机器人上取得突破,和前面多年在机器狗上的积累有直接关系。波士顿动力后来也转向了电驱路线。这些都印证了,当时的技术路线判断非常重要。
Q:真正考验这套判断的时候,宇树已经快没钱了。那轮融资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愿意成为第一家打款的机构?
张鹏:如果坦诚还原当时的状态,并没有一种「这笔钱投完,宇树就会一飞冲天」的精准判断。极客公园当时只是一个社区里的小型早期基金,没有能力一次给够宇树那个阶段需要的钱。
我们自己算过,也和兴兴一起推演过,那一轮融资拿到 1500 万到 2000 万比较合理,但极客公园这只基金给不了这么多。
所以我们下定投资决心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帮他找领投方。最好还能在技术、产能和行业认知上帮助他。我们希望新股东能够增加他的成功率,不只是来下一个注。
我们花了不少时间,也一度找到很合适的合作伙伴。双方谈得已经很接近,甚至 TS 都有了,最后因为一些变故,对方没有完成投资。
这就变得很尴尬。王兴兴已经花了很长时间按照这个框架谈融资,领投方突然消失,我们作为跟投方,钱不够解决他的全部问题。按照原来的框架,我们也可以继续等,等新的领投方出现以后再打款。纯粹从投资视角看,先打款会放大风险。
当时我们内部也很纠结:要不要站出来,从跟投变成领投?这笔款还打不打?还是先把 TS 放在那里,等新的领投方出现?
但我们其实没有时间纠结,因为王兴兴已经没钱了。再等一个月,公司可能就撑不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王兴兴拿自己的积蓄给团队发工资。他没有告诉我们这些,只是很含蓄地说,账上的钱快没了,可能会影响后续产品交付,希望公园的基金能够先打款。
我们成了第一家下决心打款的机构,算是救了急。后来其他跟投股东也陆续跟进,宇树的现金流得到了一些补充。但最终让公司跨过最困难阶段的,还是王兴兴和他的产品。他用非常少的钱走过了那一段。
为什么愿意接受这个风险?第一,我们对大的技术路线和那些基础判断没有动摇。外部环境一直在变化,基本面没有改变。
第二,我们看到王兴兴始终处在一个真正创业者的状态里。他没有因为融资进度耽误要做的事,一直是「先干为敬」型的。相处一段时间之后,你会确认这是一个靠谱的创业者。一起经历的困难越多,你对这个人的理解也越深。
第三,我们当时对自己还有一点信心,觉得可以继续帮他找到其他投资人,凑齐资金需求。客观地说,我们还没有完全做到这一点,王兴兴已经在 2018 年靠优秀的产品缓解了资金压力。
现在回想,最终决策的那一瞬间,一拍桌子、一拍大腿的那一秒钟,我们的心态已经更接近合伙人。
这和极客公园是一个创业者社区也有关系。我们对创业者有比较强的同理心,投资只是社区支持创业者的一种方式。
所以那也是一个考验「你到底是谁」的瞬间。当时未必有这么多清晰的逻辑,更多是心里的一个感觉,有点「一秒钟合伙人」附体,最后完成了这件事。
03
如何做创业者,
没有标准答案
王兴兴在 2017 年很难被归入当时流行的「明星创业者」模板。
他没创过业,没有大厂高管经历,也没有海外名校和明星团队背景。甚至在最早的融资材料里,他都很少主动讲市场想象。
今天来看,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但在一个创业者还没有成绩的时候,所有判断都只能发生在结果出现之前。
这也是为什么,在复盘宇树之外,大家都很关心的一个问题:我们究竟应该怎样发现下一代创业者?
Q:极客公园最早做的是科技内容,后来为什么会走到投资创业者这一步?一个社区又能怎样帮助你更早地判断创业者?
张鹏:极客公园 2010 年成立时,我们就把自己定义为「创新者社区」。我还记得,这句话是我想了很久以后写下来的。极客公园的使命是:「生生不息地发现优秀创新者,成为他们的伙伴,共同创造价值。」
「社区」是一个挺抽象的概念。极客公园最早很难找到一种具体的产品形态来承载它。后来我们发现,内容很重要。关于科技、创新和创业的有价值信息,优秀创业者的思考,正是现在和未来的创业者关心的东西。所以极客公园的形态看起来像媒体,目标一直是建立一个创业者社区,内容是聚拢这群人的重要能力。
后来有了更多线下活动、闭门讨论,再到今天的 Founder Park。投资也是这套社区能力的一种延伸。
客观地说,投资最早甚至不是我的想法。社区里一些已经比较成功的创业者,一直推动我做这件事。大众点评创始人张涛是基金的基石 LP,也是推动这件事的关键人物之一。
他当时跟我说,2013 年很多人还看不出张一鸣的价值,你就天天跟我们推荐,说他很厉害。2014 年你把马斯克请到中国,还让张一鸣跟马斯克同台。你说这两个人未来都会很牛。既然你的判断有价值,除了写文章、组织活动,还能做什么?这种认知怎样产生更大的意义?
这句话对我触动很大。
社区在这个问题上摸索很多年,带来了一种不同的可能性。因为社区的中心是人,核心资产是一个个面目清晰的创业者。你可以长期观察一个人,和他建立更深入的交流,更理解他,也通过他更清晰地了解技术和商业趋势,做出更好的人和事的判断。
到了这个节点,你可以通过投资验证自己的认知。文章写对了,大家会记住;写错了,可能很快被忘记。投资的对错都会被留下来,它要求你做更深入的思考。
社区还有一个好处:在给创业者打款以前,你其实已经很早开始「投资」他了。你提供有价值的内容,组织有效的交流,帮助创业者彼此连接,这些服务不收费;同时,你可以了解谁在看内容,谁来参与讨论,他提出什么问题,又在做什么事情。慢慢地,你会理解他的追求、思想、能力,以及他和所做的事情是否匹配。
这套系统给了你更多时间,去理解一个处于早期、背景没有那么光鲜,或者所做事情很非共识的创业者。
成立早期基金,算是补上了社区的一块能力拼图。基金的 LP 主体也是社区里的优秀创业者。用创业者的钱支持新的创业者,大家投入的不只有钱,还会花时间分享自己踩过的坑和积累的经验,帮助后来者提高创业成功率。
「Founders backing Founders」,创始人帮助创始人,这是极客公园社区很独特的一点。
很多创业者 LP 曾经得到过社区的帮助,现在也希望通过社区帮助新的创业者,同时从年轻创业者身上继续学习,保持年轻。王兴兴可能就是这套系统里,我们比较幸运地发现并支持到的一个代表。
创业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你算不清所有变量,有些成果最终会自然涌现。只要长期按照这个方式去做,就会有成功的创业者给社区带来新的回报,让社区更有能力继续帮助创业者。
它有点像「定投」。社区对创业者的投资也不一定从钱开始,专业能力、热情和同理心,都可以成为投资的起点。创业者给社区的回报也不只有财务收益,他们分享的认知和给予的信任,都是重要的正反馈和系统资产。
Q:2017 年乌镇那张雷军、王兴、王兴兴同框的照片,现在经常被重新翻出来。那一天真实发生了什么?
张鹏:那张「穿越照」,是 2017 年 12 月极客公园在乌镇互联网大会期间组织创业者聚会时拍的。当时来了很多社区里的创业者朋友。

图注:2017 年 12 月 3 日极客下午茶
左起:陈华,米雯娟,张鹏,雷军,周源,王兴,王兴兴
2017 年 11 月,我们已经给王兴兴发了 TS,所以很想帮他认识一些科技行业的前辈,让他有机会请教,毕竟他以前没有创过业。
他当时还没有资格进入会场,所以我们把聚会安排在外面。大家聊得差不多以后,就让兴兴过来给大家展示机器狗。
结果演示出了问题。机器狗过门槛时卡住死机了,需要重新启动,现场一度有点尴尬。
但大家都很包容。第一次看到一个这么年轻的创业者,能把机器狗做到这个程度,都觉得很厉害。王兴兴自己反而很害羞,好像连这些大佬的微信都没怎么加。
那时候雷军还是他的偶像。几年以后,雷军、王兴都成为了宇树的投资人,也算是当年埋下的一段善缘。
我没有和兴兴确认过,但我想,创业前辈们这些年应该也给过他不少建议。不管最后有没有采用,创业路上有人帮你「云计算」一下,这种「算力」对创业者非常重要。
现在的创业环境和以前不一样。以前资本环境好,一个创业者像是有九条命,浪费八条,剩下一条也还有机会。现在可能起步只有半条命,错一步都会付出很大代价。创业更难了,前辈们提供的「云计算」会变得更重要。
硅谷一直有很强的创业者传承和互助文化。随着中国几代优秀创业者逐渐成长起来,我们也开始看到这种趋势。这是极客公园做了十五年社区以后,非常高兴看到的变化。
今天回头看那张照片,会觉得它很有传奇色彩。但在当时,它真的只是一个年轻创业者,带着一只还会卡在门槛上的机器狗,来见一些前辈。
Q:王兴兴这一代科技创业者,和你过去见过的创业者相比,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在没有成熟路径的领域里,他们靠什么继续往前走?
张鹏:DeepSeek 的梁文锋以前讲过,中国接下来的创新,需要更多向前突破、提升人类天花板的创新。我非常认同。
一方面,中国不缺优秀人才。另一方面,我们应该相信 90 后、95 后,甚至 00 后创业者。他们一点都不怂,眼界和目标也非常高。
下一代中国最成功的创业者,一定会有一些提升人类天花板的思考和追求。他们不一定都在做技术和科研,也可能是在创造了不起的产品。但他们前进的路上,不会有那么多现成的对标可以跟随,需要自己向前突破。
这也是中国新一代创业者面对的现实。如果无法创造新的东西,很难在今天的环境里杀出一条路,昨天的巨头都在前面等着你。
王兴兴也是一样。作为一个 90 后,如果他不做机器人,过去十年里还有什么事情能最大化他的梦想和价值?他必须去做那些没有成熟路径、需要引领和突破,也需要在不确定中不断摸索的事情。
这种创业可能需要很强的愿力,更需要极度的务实求真。
你可以想象,一个人在黑暗洞穴里找路。他不会跳着走,只能趴在地上,用整个身体感知地面,用每个毛孔感受风向,一点一点判断应该往哪里走。这样的路,很难蹦蹦跳跳、快快乐乐地跑出来。DeepSeek R1 受到关注以前,梁文锋也闭关了两年多,像在修炼一样,几乎没有时间出来见人聊天。
辩证地看,这段「黑暗期」也会带来一些好处。王兴兴很幸运,机器人领域给了他三到五年的寂寞期。那几年没有那么多资本和竞争,也没有多少人看好。他反而有足够的时间热身、准备、犯错、摔跟头、打磨体系,把供应链和技术一点一点建立起来,最终形成价值循环。
所以我一直觉得,他最大的挑战来自这段寂寞期,他最大的幸运也来自这段寂寞期。
Q:王兴兴今天已经成了明星创业者,但十年前的他非常「非典型」。他的经历会改变投资人寻找创业者的模板吗?
张鹏:我觉得会。
王兴兴以前没创过业,也没有很好的工作经历,没有大厂高管和名校光环,当时看上去有点像一个草根创业者。但他有自己的特点和过人之处,也有强烈的技术追求。时代又给了他一段足够长的寂寞期,让他能够把优势发挥出来。
等到这个时代一揭锅,大家突然说「这是未来」,你会发现,他已经比很多人准备得更充分了。
某种程度上,王兴兴让中国创业者的画像变得更多元。这可能是机器人技术之外,另一个很有意义的地方。
我们怎样判断谁是值得支持的创业者?过去投资人喜欢看名校、大厂和高管背景,因为这是一个简单标准,可以大致推断一个人的能力。面对一个没有这些背景的人,你很难知道他能不能成长为优秀的创业者。
其实人与人底层的差别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很多改变来自后天经历。名校、大厂、高管,这些标签说到底也是经历。大家相信,这十几年的经历很有价值,所以这个人应该成长得不错。
王兴兴在那段寂寞的五年里,吃够了苦,踩够了坑,也没有太多人打扰。等我们再看时,他可能已经不比大厂高管和高学历人才差了。他用五年走过了别人十年的路。创业本来就是一个人能够获得的最快、浓度最高的成长历练之一。
未来还会出现更多这样的创业者,新的时代也会给不同类型的人更多空间。
有时候,一个人的「不一样」本身就很有意义。它可以提示一种可能性,塑造一种氛围,甚至建立一种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