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村的“奥德赛”
■黎江毅(茂名)
工友拉我去看诺兰的《奥德赛》,看得人热血翻涌,散场后他一路念叨这部英雄史诗,我没接话,偶然看到影院边水果店红彤彤的荔枝,淡淡的荔枝香一下子就钻进鼻子里。我忽然觉得,其实每年夏天,我也在走自己的“奥德赛”。
我是地道的粤西人,家里种了一辈子荔枝。外出珠三角务工,租的是十几平方米的小屋,上下班挤地铁,日子按部就班。唯独每年六月,雷打不动要请假回家摘荔枝,少则三两天,多则一周。厂里老师傅笑我是“荔枝候鸟”,荔枝红时就归巢。我听了也不反驳,心里清楚,这哪里是候鸟迁徙,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归途。
每年五月下旬开始,我就坐不住了。荔枝娇贵,熟了就得赶时间摘,晚三五天,一场暴雨下来,能裂掉大半,一年的收成便打了水漂。老家人每天都会发一条短语音,有时候是“白糖罂开始上色了,再过十天就能摘”,有时候是“昨夜落了点雨,荔枝裂了不少”。
只是这趟归程,从来都不算容易。每年六月正赶上厂里赶外贸订单,生产线连轴转,很难开口请假。班长总打趣“就你家果子金贵”,我也不顶嘴,歇班就主动去车间搭把手帮着赶进度,软磨硬泡三四天,假条才能勉强批下来。车票也不好买,荔枝季常撞上端午小长假,高铁票开售就秒没,我定三个闹钟轮番刷,刷到手指发酸,偶尔能捡着张无座,大多时候连站票都抢不到。前年没抢到票,坐了趟过路大巴。半路车还坏了,在省道边晒了一个多钟头太阳,等转车到县城,天都黑透了,最后打了个摩的往村里赶,山路坑洼,颠得人骨头都散架。
后来攒钱买了辆二手车,想着自驾能灵活点,可堵车的滋味也一样熬人。去年回去正赶上周末出行高峰,刚出市区就堵死,高速上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车灯,挪半天走不了几十米。本来四个钟头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七个多钟。快到镇上下了场急雨,进村的土路积了水,坑洼处看不清深浅,只能凭着记忆慢慢挪。到家时都快半夜了,腰僵得直不起来。
今年还算好,天黑前顺利赶到村里。随手摘下一颗老树上的荔枝,那熟悉的清甜,让一路的车马劳顿都散了。第二天天不亮就醒,扛着竹梯和篮子往后山走。荔枝树都长得高,最顶端的果子日照足,糖分最足,也最难摘。我脱了胶鞋往树上爬,树干上的纹路硌着脚掌。摘荔枝有老规矩,不能硬扯果穗,要用剪刀平着剪短枝,把果蒂留得平整,既不伤来年的花芽,果子也耐储运。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后背像着火一样,实在受不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在树底下铺一张旧塑料布,家人提着饭盒上来,白粥、煎咸鱼、清炒空心菜,都是家里的老味道。这几棵最粗的老树,是我爷爷手上种的,快五十年了,比我年纪还大。以前家里穷,就指着这几棵树换学费、换油盐,现在日子好过了,树还年年挂果,从不爽约。
诺兰的电影里,奥德赛的故事讲完了,英雄终归故里。我的“奥德赛”还在年复一年地继续,每年夏天荔枝一红,我就该上路了。没有史诗,没有传奇,只有一个普通的荔枝村子弟,年年奔赴自己的故乡。
